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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堵死在高速上,导航上的红色路段一截一截往前延。
老婆挂掉今晚第四个催她的电话,声音已经变了味儿:“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爸什么日子?”我摸着西装内袋里那包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万,想说句“能有多大事儿”,但看她那张脸,还是咽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岳父家门口,门里二十多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岳父坐在主位上,筷子都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01
高速堵得死死的。
导航上显示还要四十分钟。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二十。寿宴订的六点,按理说来得及,可老天偏要跟我过不去。
老婆坐在副驾驶,从上车到现在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知道她在生气。
今天一早她就提醒过我,说寿宴定在城东的聚贤楼,让我下午四点半收工,准时来接她。
我答应了,结果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事,一拖就拖到了五点。
“路况就这样,我也没办法。”我试着开口。
她没理我,眼睛盯着窗外。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立刻变了:“妈,我们路上呢,堵车……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她长长叹了口气。
“你早出来半小时会死吗?”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冰。
“不是跟你说了嘛,公司那边……”
“公司公司公司,你眼里就只有公司!”她打断我,“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爸七十岁,一辈子就这一次!”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说实话,我有点怕她生气的时候。
她一这样,我就觉得理亏。
虽然心里也委屈——我推掉了一个两百万的项目合作来参加这个寿宴,可她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哥。
“在路上呢,堵车……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到。”她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扔,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导航的声音。
我想找点话说,但不知道说什么。结婚八年了,我怕的就是这种沉默。她越不说话,我心里越慌。
“爸喜欢什么?我给他准备了红包。”我主动提起话头。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爸缺你那点钱吗?”她头也不回。
“二十万呢,也不少了吧……”
“今天是钱的事吗?是你这个人来不来、早不早到的事!你知不知道我们家那些亲戚都看着呢?你让我爸妈脸往哪搁?”
我沉默了。
车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堵了快半小时了。
她接了第六个电话。
“嗯……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他开车呢……好,挂了。”
我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要不你下车走过去?”我说,“从这里走过去也就十分钟,我到了再去找你。”
她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让我一个人走着去?你开车?”她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聪明?”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算了,快开吧。”
她又看向窗外,不再理我。
我心里堵得慌。摸了一下西装内袋里的红包,厚厚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二十万,整整齐齐,用红纸包着。
我想,岳父看到这么多钱,应该会高兴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瞄了一眼,是公司那边发来的,说项目合作的事黄了,对方已经签了别家。
我把手机丢回口袋里。
今天什么日子?丢钱的日子。
02
到聚贤楼的时候,已经六点十分了。
我从车里出来,腿有点麻。在高速上堵了一个多小时,脚踩刹车踩得都快抽筋了。
老婆先下的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她穿着新买的那件红裙子,头发盘得很精致。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等我一下。”我在后面喊。
她没停。
我锁了车,快步跟上去。聚贤楼是大牌子,门口停着十几辆车,还有几辆是外地牌照。看样子岳父的亲戚都来了。
老婆家在本地算是有点地位的。
岳父退休前是局里的领导,岳母是小学老师,家里亲戚大多是机关单位或者事业单位的,不说多有钱,但都是体面人。
我第一次来她家的时候,饭桌上她舅妈问我爸妈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的。她舅妈笑了笑,就没再跟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老婆抱着我说没事,她不在乎这些。
我相信了。
上了二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门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摆了整整三桌。
岳父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件新买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老婆已经进去了,径直走到岳父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岳父看了门口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爸,生日快乐。”我笑着说。
客厅里的说话声突然小了一些。
岳父没抬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的人在看我的脸,有的人在看我的衣服,还有的人在偷笑。
“来了?”岳父终于开口了。
“来了,路上堵车……”
“堵车。”岳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嗯,高速上堵了快一个小时……”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岳父抬起头,看着我。
“知道,您七十岁大寿……”
“知道你还迟到?”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酒杯不动了,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反应。
“爸,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岳父打断我,“七十岁只有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余光里,我看见了老婆。她坐在岳父旁边,低着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岳母从厨房端着一碟菜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她把菜放到桌上,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子晋来了啊,路上堵车了吧?没事没事,你爸就是逗你玩的。”
我冲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妈,给爸的寿礼。”
岳母接过去,掂了掂,表情有些复杂:“你这孩子,来就来呗……”
“一点心意。”我说。
“行了行了,赶紧找位置坐下吧。”岳母拉了我一把。
我刚准备往旁边的桌子走,岳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让他站一会儿。”
岳母的手僵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岳父。
他没看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迟到了就别上桌了,站着醒醒酒。”
客厅里有人轻笑了一声。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婆还是没有抬头。
03
我站了将近五分钟。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筷子。岳父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岳母把红包放到桌上,看了岳父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老萧,让孩子坐下吧,站那像什么话。”
“我说了,站着。”岳父头也不抬。
“你看看你,今天大好的日子……”
“大好的日子就更该讲规矩。”岳父放下筷子,“我们家是有规矩的,不是外面那些随随便便的人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知道他说的“随随便便的人家”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跟老婆谈恋爱的时候,她家里就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我是农村出来的,父母是农民,家里穷。
后来我做了互联网生意,赚了点钱,他们才勉强点头。但骨子里那股看不起,一直没变过。
我到现在都记得,结婚那天晚上,岳父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你娶了我女儿,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我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
“站着就站着吧。”我笑了笑,退到墙边。
客厅里的气氛缓了一点,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岳父举起酒杯:“来来来,今天是我老萧的大日子,多谢各位赏光……”
亲戚们纷纷举杯,说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站在墙边,看着这一桌一桌的人。他们笑着,闹着,喝着,仿佛我不存在。
老婆始终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倒是她嫂子唐玉玲,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妹夫,站这儿干嘛呢?来来来,跟嫂子喝一杯。”
“不喝了,开车来的。”
“开车怕什么,让萧蕙开呗。”唐玉玲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也是,爸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确实不该迟到。老爷子最看重这些规矩,你看他生气的样子,跟小孩似的。”她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回到座位上,跟她老公萧国栋说了句什么。萧国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继续吃菜。
萧国栋是岳父的儿子,比我大几岁,做点小生意。前几年亏了一笔钱,是我借给他还的债。到现在还欠着我十五万。
但他从来没跟我道过谢,反而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的。
“妹夫能干啊,一年挣那么多钱,我们这些凡人是比不了的。”这是他最爱说的一句话。
菜一道道上来,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
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好菜。我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
闻到那些香味,更饿了。
岳母端着碗走过来,小声说:“子晋,你到厨房去,我给你盛点饭,先吃点垫垫肚子。”
“不用了,妈。”我摇头。
“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
“我说了不用了。”我的语气可能有点冲,岳母愣了一下。
我放缓声音:“没事,我站着就行,您快吃饭吧。”
岳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看见她回头看了岳父一眼,岳父正跟旁边的亲戚聊得火热,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04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吃。看着岳父谈笑风生,看着岳母忙里忙外,看着老婆低头扒饭,看着大舅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有个小插曲。
岳父喝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有些人的习惯啊,一辈子都改不了。”
旁边的人问他说的是谁。
他没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所有人都会意了。
有人笑了,笑得很含蓄。唐玉玲接了一句:“爸说的对,规矩还是要讲的。”
我听了,没什么表情。我已经习惯了。
八年前第一次来她家吃饭,我因为紧张,夹菜的时候不小心掉在桌上一块肉。岳父当时就黑了脸,说“我们家吃饭不是这样的”。
从那以后,我每次吃饭都很小心,生怕再犯了什么忌讳。
可再怎么小心,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不懂规矩”的人。
快九点的时候,宴席终于散了。
亲戚们陆续告辞,有的拉着岳父的手说一堆祝福的话,有的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萧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我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
唐玉玲走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妹夫,明天见啊。”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也没多问。
最后,客厅里只剩下岳父一家和我。
岳母在收拾桌子,老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岳父靠在椅背上喝茶,萧国栋在剔牙。
“那个……”我开口了,“爸,那我就先走了。”
岳父没说话。
“路上小心。”岳母替我答了一句。
我转身要走,岳父突然叫住我:“小陈。”
我停下来。
“今天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转回去,看着他:“想什么?”
“想想到底是钱重要,还是一家人重要。”
我愣了两秒钟,笑了。
“爸,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您也好好想想,到底是我重要,还是您的规矩重要。”
岳父的脸色变了。
老婆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些惊讶。
我没等她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我下了两层楼梯才想起来,忘了拿那个红包。
算了,反正他们也不缺这点钱。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烧烤摊的烟火气。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刚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口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受够了。
05
我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岳母下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袋子。她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过来:“给,带回去热热吃。”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份打包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妈……”
“别说了,快回去吃饭吧。”岳母叹了口气,“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就那样,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
“你那个红包……”岳母顿了顿,“你爸让我退给你,说他不缺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吧,孩子。你爸说了,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我看着那个红纸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十万,我在银行排队取了一个小时,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最后被人退了回来。
“妈,这钱是给爸的,您就收着吧。”
“你爸不让。”
“那您自己留着。”我说,“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岳母摇头:“你别难为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了红纸包。
“行,那我先走了,妈。”
“路上小心。”
我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妈,我问您个事。”
“你说。”
“萧蕙她……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岳母愣住了。
“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您快上去吧。”
岳母站在那儿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转身走出了院子。
坐进车里,我先把那袋饭打开了。红烧肉、青菜、米饭,还热着。我扒了两口,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就放下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
“你到家了没?”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车上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跟我爸说那些话,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我笑了,“你爸让我站了快两个小时,你一句话都不说,现在你来问我疯了?”
“你……”
“萧蕙。”我打断她,“我问你件事,你实话告诉我。”
“什么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清楚。
“我先挂了。”我说。
“你等等……”
“明天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的灯还亮着,我看见副驾驶座上有张纸条。拿起来一看,是老婆写的:“你路上开车小心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储物箱里。
启动车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搜索老婆的账号。
她没有关注我,但我以前知道她有个小号,叫什么“城南小萧”。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看看。
搜索栏里输入那几个字,结果出来了。
头像是一片空白,简介写着“随便写写,不喜勿喷”。
我点了进去。
最近的一条动态,是今天中午发的。
——“又要回去演戏了,真累。”
06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过程很慢,因为我每看一条,都要停下来缓一缓。
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的。
“今天陪他回老家,他爸妈做的菜真吃不惯。农村的厨房看着就不干净,我一口都没多吃,回来胃里还是不舒服。嫁给他之后,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面对他那边的亲戚。”
我盯着这条动态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们结婚五年了。那时候她已经三年没回过我老家了,每次都说工作忙。原来是因为吃不惯。
再往下翻。
“有时候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他对我确实好,但两个人的差距不是‘对你好’能填平的。我妈说得对,门当户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今天跟他出席他公司的活动,他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土。拿红酒杯的姿势都不对,我站在旁边都觉得丢脸。”
“他爸妈来城里了,说要住几天。我一听到这个话就烦。他们住这儿,我连衣服都不敢乱扔。我妈说,让他们早点走,别碍事。”
“其实我知道,他拼了命赚钱,就是想让我家里人看得起他。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来的。他再有钱,也是那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我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翻。
“闺蜜问我还爱他吗。我想了想,没回答。爱不爱这个问题,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离了他,还能过这种日子吗?”
“今天他跟我说想生个孩子。我说再等等。不是不想生,是我不想让孩子有个农村出身的爸。”
看到这条,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掉了下来。
我用手背擦了擦,继续看。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催我,说让我赶紧要个孩子,说我都三十多了。我没告诉她实话,我其实一直在吃药。这个孩子,我不能要。”
“他知道了一定会疯吧。但没办法,我总不能让孩子的一辈子也搭进去。”
我看不下去了。
把手机丢到一边,我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那年她怀孕的事。
结婚第二年,她怀过一次。我高兴坏了,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她孕吐得厉害,我半夜起来给她熬粥。
后来孩子没保住。医生说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流产了。
她哭得很伤心,我抱着她安慰了一整夜,说以后还会有。她说她再也不想怀孕了,我说没关系,要不要都随你。
原来那个孩子,是她不想要的。
她用了一种什么药,让那个孩子自然流掉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她再也不肯怀孕。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她从心底里就不想要我的孩子。
我从车里出来,走到路边,蹲在地上。
夜风吹过来,我浑身在发抖。
掏出烟来想点,手抖得打不着火。我把打火机摔在地上,蹲在那儿,一声不吭。
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
我站起来,回到车里,把那二十万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红纸包在车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想八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第一次带我去她家,她妈妈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七口,她妈妈愣了一下说“你们农村就是能生”。
她爸第一次见我,问我一年挣多少钱,我说刚够生活,他笑了一声说“我们这边的年轻人,一年挣个十几万才是正常水平”。
结婚那天,她家的亲戚在下面窃窃私语,说“这男的配不上萧蕙”。她听见了,没说话。婚礼上她敬酒的表情,像完成任务一样。
这些年我拼命赚钱,从一个月赚两万到一年赚一百多万,我以为这样就行了。我以为我只要够努力,够优秀,他们就会看得起我。
可我错了。
原来从头到尾,我在他们眼里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不配走进他们家庭的穷小子。
07
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开了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婆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换了一身睡衣,脸上的妆卸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回来啦?”她挤出一个笑容,“吃了没?厨房里还热着粥。”
“没胃口。”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你还在生我爸的气呢?”她坐到我身边,伸手想搭我肩膀。
我躲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怎么了?”
“萧蕙,我问你个事。”我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事?你问吧。”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什么意思?”
“微博小号。”我说,“城南小萧。”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怎么……”
“怎么看到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写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说我是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你说你妈说得对,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你说你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是因为他会有个农村的爸。你说跟我在一起,就是在演戏。”
我一口气说出来,声音很平静。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那些都是我瞎写的……”
“是吗?”
“是真的!我有时候就是心情不好,随便发发牢骚……”
“那你怀过一个孩子的事呢?也是随便写写的?”
她彻底愣住了。
“我……”
“是你自己打掉的,是不是?”
她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那天你跟我说孩子没保住,你在医院哭了很久。我抱着你,哭得比你还伤心。我安慰了你一整夜,说没事的,以后还会有。你知不知道,我在那之前已经开始给孩子取名字了?”
“别说了……”
“我给孩子取了两个名字,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我都写在备忘录里了,你从来没看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你不想再怀孕了,我说不要孩子也行,只要我们俩好好的就行。你说我们俩会一直好好的,对不对?”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爱你。”我说,“八年了,我一直爱你。从第一次见你那天开始,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有多紧张?我怕筷子拿错了,怕夹菜掉在桌上,怕你爸又说我。我每次去你家,都要提前准备一大堆话,就怕冷场。
“你以为你是在演戏?我才是。”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想让你爸看得起我,让你妈不嫌弃我,让你的亲戚不笑话你。我把自己当个小丑一样,每天讨好所有人。我赚的钱,你爸买车我出钱,你哥欠债我还钱,你妈过生日我送金镯子。
“我以为这样就行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
“萧蕙,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配?”
她摇头,却说不出话。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配?”我问她,“你说出来,我改。”
她只是哭。
我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解脱。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明天去民政局吧。”
“什么?”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离婚。”
“不……不行……”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都是我瞎写的……我改……我什么都改……”
“晚了。”我说,“太晚了。”
“不晚!子晋,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爱了八年。
可此刻我看见的,却不是那个我爱的人了。
08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趟公园。
是城郊那个小公园,我们恋爱时常去的地方。后来忙了,就再也没去过。
公园里没什么人,水池边的柳树垂着,叶子黄了大半。我看着水面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一直在震动,我没接。
老婆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几十条消息。我没看。
后来手机安静了,是没电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坐下一个老太太。
“小伙子,有心事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每天都来这儿坐坐。”老太太自顾自地说,“这公园好是好,就是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去城里了。”
她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慢悠悠的。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吧?”
“不是。”我说。
“外地的?”
“嗯。”
“来这边打工的?”
“算是吧。”
老太太点点头:“我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儿子女儿都在外面,逢年过节才回来一回。”
她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啊,折腾来折腾去,到最后不还是一个人?”
我没接话。
“你跟你媳妇吵架了吧?”她看着我,“我看你坐这儿一上午了,都没动过。”
“没有。”
“那就好。”老太太笑了笑,“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笑了笑,没说话。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说了句:“小伙子,有些事啊,想开点就好。”
我坐在那里,一直到天黑。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公园外走。
公园门口有个小卖部,老板认识我,以前我跟老婆常来买水。
“哎,好久没见你媳妇了。”老板说。
“她前几天还来过呢。”老板随口说了一句,“跟一个男的,我在想是不是你,结果走近一看不是。”
我停住了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啊?”老板愣了一下,“就上周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就这几天。”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人捶了一拳。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看着挺斯文的。”老板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同事吧,你别多想。”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公园,我在路边站了老半天。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没电了。
我找了个公共电话充了点电,开机之后,看见了老婆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子晋,我有话跟你说,你回来好不好?”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岳父家。
09
岳父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三楼。
我敲门的时候,屋里传出电视声。岳母开了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子晋?这么晚了……”
“妈,我找萧蕙有点事。”我说,“她在家吗?”
“在……在的……”岳母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先进来。”
我走进去,客厅里岳父在看电视,老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她看见我,立刻就站了起来。
“子晋……”
“嫂子在哪儿?”我没理她,直接问岳母。
“啊?”
“唐玉玲,嫂子在哪儿?”
“在自己家啊……怎么了?”
我转身就走。
“子晋!你去哪儿?”老婆追出来。
我没回头。
唐玉玲家就在隔壁那栋楼,我几分钟就到了。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唐玉玲的声音:“谁啊?”
“我,陈子晋。”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
唐玉玲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表情不太自然:“妹夫?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嫂子,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说,“上周三,萧蕙跟谁在一起?”
唐玉玲的脸变了。
“你……你说什么呢……”
“你跟她是好朋友,她的事你都知道。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嫂子。”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欠我那十五万,我想了想,不用你还了。”
她愣住了。
“只要你说实话。”
沉默了几秒钟。
唐玉玲看了看我身后,老婆正往这边跑过来。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你老婆公司那个姓徐的经理,叫徐龙。”
说完她关上了门。
我转过身,老婆已经跑到我面前。
“子晋,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那个人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着她,“只是同事?只是朋友?只是刚好一起逛公园?”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应该怎么想?”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我面前演了八年,在他面前演什么?演你理想中的夫妻生活吗?”
“不是的……”
“你是不是忘了。”我说,“我是农村人,但我不是傻子。”
她哭了起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她追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不用送了,我知道怎么回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我带走了我的衣服,我的书,还有我父母给我寄来的那些土特产。
那二十万的红包,我放在了茶几上。
红纸包下面压了张纸条。
“萧蕙,这钱你留着,就当是我给你的遣散费。”
写完之后我想了想,把纸条撕了。
没必要。
我重新写了一张。
“祝你幸福。陈子晋。”
10
三个月后。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
公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合伙人接手了业务,我在家办公,接一些项目做。收入少了不少,但够用。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起跑步,然后买菜做饭。下午处理工作,晚上看看书或者出去走走。
日子过得清静,有时候也会想起过去。但那些念头就像水面上泛起的波纹,很快就会散开。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婆,哦不,是前妻。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子晋,我们能见一面吗?”
“有什么事你说吧。”
“我已经办好离婚手续了。之前你签过字的那份协议,我已经交上去了。”
“好。”
“我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约在了一家茶餐厅,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你来了。”她站起来,有点局促。
“嗯。”我坐下了。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柠檬水。
“你最近还好吗?”她问我。
“还行,挺正常的。”
“听说你把公司的事交给别人了?”
“嗯,想休息一段时间。”
她点点头,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奶茶。
“我跟徐龙分手了。”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没说话。
“他骗了我。”她说,“他说他会娶我,可是他根本没离过婚。”
“他老婆找到我家去了,在我爸妈面前大吵了一架。我爸气得住进了医院。”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哥那边也出事了。他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找上门来要债。我妈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我。
“子晋,我知道我说这些很不要脸。但我没办法了……”
“你想要钱?”
她没说话,低着头。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张卡里还有三十万。是我这几个月赚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期待。
“这个给你。”
她伸手去拿。
“但是萧蕙,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三十万,给你爸妈养老用。以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站起来,“你还不明白吗?你拼命想留住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
我转身走了出去。
她追出来,在门口喊我的名字。
我停下来,但是没回头。
“你还会恨我吗?”她哭着问。
我摇头。
不是不恨,是不值得。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花了八年时间,想让她看得起我。又花了三个月时间,想让自己放过自己。
我往前走着。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我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啊,想开点就好。
是啊,想开了,也就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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