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景川,今年三十七岁,在城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宠物诊所。
那天下午三点多,诊室里没什么病人,我正趴在柜台后头刷手机,门帘被人掀开了。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人。他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袋子口扎得紧紧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医生,帮我看看我这蛇。”他把袋子放在诊台上,声音沙哑。
我放下手机,随口问了句:“养多久了?”
“十五年。”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十五年?蛇类宠物能活这么久确实不算稀奇,但一般人养宠物蛇,能坚持三年五年就算不错了。十五年,这得是什么感情?
“什么品种?”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挠挠头,“当年在河边捡的,就那么一小条,跟筷子差不多长,我就带回家养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野生蛇类在国内大部分都是保护动物,私人饲养如果没有合法来源证明,那是违法的。但看他这模样,估计也不懂这些规矩。我让他把袋子打开,他笨手笨脚地解着绳结,手指头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袋子口一松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我先戴好防护手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袋口撑开。那条蛇慢慢探出头来,先是三角形的脑袋,然后是粗壮的脖颈,再然后是越来越粗的身子。我的目光顺着它的身体往下移,越看心里越凉。
这是一条成年蟒蛇,体长目测已经接近四米,身体最粗的地方比我的大腿还要壮实。它通体呈现暗褐色,背部有不规则的黑色斑纹,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我认出了它的品种——网纹蟒,而且是纯种的苏门答腊亚种。
这种蛇成年后可以长到七米以上,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蛇类之一。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说这是十五年前在河边捡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对啊,”他点点头,“那时候它还小,我拿回去喂它吃鸡蛋,后来大了就吃肉,这些年光买鸡架子就花了不少钱。”
“你一直把它养在哪儿?”
“以前住平房的时候养在屋里,后来拆迁搬了楼房,我就给它做了个大笼子,搁阳台上。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在笼子里盘着,挺乖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大哥,你知道这是什么蛇吗?”
“不就是条菜花蛇嘛,我们老家那边河边上多的是。”
我摇摇头,指着那条蛇背上的花纹说:“这不是菜花蛇,这是网纹蟒,原产地在东南亚,咱们国内根本没有野生种群。你这蛇,要么是别人放生的,要么就是当初有人偷偷带进来的幼崽。”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茫然。
“那……那它危险不?”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人住,老婆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掌和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这个男人,把一条蛇当家人养了十五年,每天给它买吃的,清理笼子,也许还会对着它说说话。在这座城市里,他大概只有这条蛇陪着。
但我必须告诉他真相。
“大哥,网纹蟒是大型蟒蛇,成年之后攻击性很强,捕食本能非常强烈。它现在四米长,体重至少四十斤,要是哪天它饿了,或者受了惊吓,完全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人。”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它很乖的,从来不发脾气,我有时候把手伸进去摸它,它都不咬我。”
“那是因为它习惯了你的气味,而且你一直在定时喂食,它没把你当成猎物。但是大哥,这种本能在它骨子里,改不了的。万一哪天你生病了,或者忘了喂它,饥饿会唤醒它的天性。”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诊台上那条安静盘踞的蛇。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缓缓抬起头,用分叉的信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那……那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颤抖,“我总不能把它扔了吧?养了十五年,就跟养了个孩子似的……”
我翻出手机,找到本地野生动物救助站的电话,递给他看:“最好的办法,是把它送到专业的救助机构。他们有专门的饲养场地和专业人员,能让它好好活下去。你要是想它了,还能定期去看。”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送吧。”
我帮他联系了救助站,对方听说有条四米长的网纹蟒,立刻派了车过来。等待的过程中,他一直蹲在那个麻布袋旁边,隔着布料轻轻拍着蛇的身体,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车子来了,两个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带着专业工具。他们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蛇,装进专用的运输箱里。整个过程,那条蛇都没有挣扎,只是不停地吐着信子,像是在寻找主人的气息。
临上车前,那个男人突然叫住了工作人员。
“等等,我能再跟它说句话吗?”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到运输箱前,弯下腰,隔着铁网看着里面的蛇。蛇也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老伙计,”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后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向路边,肩膀微微抖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这件事过去三天了,我始终忘不掉那个画面。
说实话,我干这行十年了,见过太多人和动物的故事。有人为了宠物倾家荡产,有人因为宠物反目成仇,还有人把宠物当孩子一样疼。但像这位大哥这样,把一条蛇当家人养了十五年的,我是头一回见。
我忍不住去想,这十五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后来我通过救助站的朋友打听了一下,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事。他叫郑国栋,五十三岁,年轻时在建筑工地干活,后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就在小区里当保安。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他养的那条蛇,是在妻子去世那年捡到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一个人住在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也许就是那个时候,那条蛇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陪伴。
我试着想象那样的场景:深夜,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那条蛇盘在茶几上,安静地陪着他。他不会跟它说话,因为它听不懂,但他知道那里有个活物,一个需要他照顾的生命。
这种感觉,或许只有真正孤独过的人才懂。
又过了几天,救助站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那条蛇已经安顿好了,让我有空去看看。我正好没事,就开车过去了。
救助站在城郊,是个占地不小的院子,里面有各种爬行动物的饲养箱。我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找到了那条网纹蟒,它被安置在一个恒温恒湿的大玻璃箱里,里面铺着厚厚的木屑,还有模拟树枝和水池。
它看起来状态不错,正盘在一根粗树枝上,懒洋洋地晒着暖灯。
“适应得挺好,”工作人员说,“就是不怎么吃东西,可能是换了环境,有点应激。”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郑国栋发了过去。
没想到他很快回了消息:“它瘦了吗?”
我回:“没有,挺好的,就是刚换地方不太习惯,过两天就好了。”
他又回:“那我明天能去看它吗?”
我抬头问工作人员:“主人能来看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但最好别太频繁,让它慢慢适应新环境。”
我把这话转告给郑国栋,他说了声谢谢,就没再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只金毛犬打疫苗,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个人。抬头一看,正是郑国栋。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来。
我打完针,走过去问他:“来了怎么不进来?”
他搓着手说:“怕耽误你工作。”
“没事,进来坐吧。”我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给他。
他接过水杯,犹豫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鸡肉。
“我想着,它可能吃不惯救助站的东西,就自己煮了点鸡胸肉,没放盐,应该能吃。”
我看着那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肉,喉咙有些发紧。
“大哥,救助站有专门的饲料,营养均衡,你不用自己带的。”
“我知道,”他低着头说,“我就是……就是想给它做点什么。”
我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救助站的朋友,问能不能让他进去喂一次。朋友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到了救助站,郑国栋端着保温盒走到玻璃箱前。那条蛇原本蜷缩在角落里,一闻到他的气味,立刻抬起头,朝他游了过来。它把脑袋贴在玻璃上,信子一伸一缩,像是在打招呼。
郑国栋打开箱子顶部的投喂口,把鸡肉一块块放进去。蛇低下头,慢悠悠地吞了一块,然后又吞了一块,吃得从容而满足。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它,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也没说。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周医生,你说它会不会恨我?”
“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把它送走了。它肯定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家突然就不能待了,为什么我把它丢给了陌生人。”
我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不会恨你的,”我说,“蛇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但它会记得你,记得你的气味,记得你喂它的鸡肉。”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那就好。”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他下了车,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楼道。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栋楼里,有多少人知道他养了一条蛇?又有多少人知道,他现在又变成了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郑国栋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趟诊所,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自家腌的咸菜,说是感谢我帮忙。我推辞了几次,推不掉,也就收了。
一来二去,我们熟络了起来。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十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虽然穷,但过得踏实。媳妇生病那几年,他把积蓄全花光了,还借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哭都哭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家,发现院子里有一条小蛇,也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我当时就想,也许是老天爷看我可怜,给我送了个伴儿。”
他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刚开始我也怕它,毕竟是个活物,谁知道它会不会咬人。但养了几天发现,它特别乖,从来不乱跑,就老老实实待在给它准备的纸箱子里。我喂它鸡蛋,它就吃鸡蛋;喂它肉末,它就吃肉末。慢慢地,我就不怕了。”
“那你怎么想到给它起名字的?”
“没起名字,”他摇摇头,“就叫‘它’。我觉得起了名字就有了牵挂,万一哪天它跑了或者死了,我心里会更难受。”
可是你没给它起名字,不也一样牵挂了十五年吗?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周医生,”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
“我把它关在笼子里关了十五年。它本来应该在野外自由自在的,却跟着我窝在那间破屋子里。我是不是耽误了它一辈子?”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把它带回家,它可能早就死了。野外的蛇平均寿命也就三五年,它能活十五年,是因为你照顾得好。”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真的?”
“真的。”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家,路过救助站的方向时,他忽然说:“周医生,明天我想再去看看它。”
“行,我陪你。”
第二天是周末,救助站对外开放,来看动物的人不少。郑国栋站在那条网纹蟒的玻璃箱前,周围有几个小孩正趴在玻璃上好奇地往里看。
“妈妈你看,好大的蛇!”一个小女孩兴奋地叫着。
她妈妈赶紧把她拉开:“离远点,危险!”
郑国栋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默默退到一边,等那群人走了,才重新走上前。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里面的蛇立刻有了反应,慢慢游过来,把脑袋贴在他手掌对应的位置。
“你看,”他轻声说,“它还认得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你儿子知道你养蛇吗?”
他摇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过家里养了只猫,他没细问,我也没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干啥?他又不回来,知道了也是瞎操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苦涩。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儿子在深圳做销售,业绩不错,去年买了房子,谈了个女朋友,打算年底结婚。郑国栋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二十万块钱全寄了过去,说是给儿子付首付。
他自己现在还住在那个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每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加上当保安的一千五,勉强够花。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养那条蛇十五年。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需要。
需要有一个生命,需要有一份责任,需要有一个人等着他回家。
哪怕那个人是一条蛇。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救助站的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条网纹蟒最近状态不太好,不怎么吃东西,整天蔫蔫的,怀疑是消化系统出了问题。
我第一时间通知了郑国栋,他二话不说就跟我一起赶了过去。
到了救助站,我们看到那条蛇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微微蜷曲,不像平时那样舒展。工作人员正在给它做检查,看到我们来了,摇了摇头。
“情况不太乐观,可能是肠梗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问题,需要做个详细的检查。”
郑国栋急得团团转:“那赶紧查啊,多少钱我都出。”
“不是钱的问题,”工作人员说,“问题是这里设备有限,得送到省城的动物医院去。而且这么大的蛇,运输也是个麻烦事。”
郑国栋二话不说就开始打电话,找车,找人,折腾了大半天,终于联系上了一家愿意接收的动物医院。
出发那天早上,我去送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说是给蛇保暖用的。
“周医生,你说它能挺过去吗?”
“会的,”我说,“它命硬,跟着你十五年都没事,这次肯定也能扛过去。”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车子发动了,他坐在后排,隔着运输箱的透气孔,一直盯着里面的蛇看。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了抬头,然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看着车子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三天后,郑国栋的电话来了。
“周医生,它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怎么回事?”我问。
“医生说,是年纪太大了,内脏功能衰竭。它活了十五年,对于一条网纹蟒来说,已经算是高寿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在火化场,”他说,“他们说可以帮忙处理遗体,我想把它带回去。”
“带回去?”
“嗯,埋在院子里。它在我家待了十五年,总得有个归宿。”
我赶到火化场的时候,他已经办完了手续。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用红布包着,抱在他怀里。他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容。
“走吧,周医生,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他家楼下的烧烤摊上,一人一瓶啤酒。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蛇的寿命就那么长,能陪我十五年,已经是赚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过日子呗。”他喝了一口酒,“我寻思着,等明年开春,在院子里种棵桂花树,就把它的骨灰埋在树底下。每年开花的时候,我还能闻闻香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周医生,”他突然问,“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以前觉得,图的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后来老婆没了,孩子也走了,我又觉得,图的就是有个伴儿。现在连伴儿也没了,我就想不通了,到底图啥?”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什么都不图,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你说得对,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直到烧烤摊收摊才散。我送他回家,他站在楼道口,冲我摆了摆手。
“周医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别客气,应该的。”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扇门后面。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像郑国栋一样,独自活着,独自老去,独自面对生活的全部重量?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人生,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年复一年的孤独。
但他们依然在活着,依然在努力地活着。
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事情。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了郑国栋的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棵小小的桂花树苗立在院子里,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下面配了一行字:“周医生,树栽好了,等秋天来看花开。”
我回了一个笑脸。
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傍晚,我正在收拾诊所准备关门,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抬头一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礼盒。
“请问,您是周医生吗?”
“是我,有什么事?”
他把礼盒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我是郑国栋的儿子,我爸让我来看看您,说他欠您一个大人情。”
我愣了一下,连忙请他坐下。
“你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笑了笑,“上个月退休了,现在天天在家捣鼓他那棵桂花树。前几天还跟我视频,说树长得可好了,今年肯定能开花。”
“那就好。”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周医生,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爸养了条蛇。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拼,总觉得等我站稳脚跟了,就能把我爸接过去享福。可我忘了,他在家里也需要有人陪。”
“现在也不晚。”
他点点头:“我已经跟公司申请调回本地了,下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跟我爸住一起,好好陪陪他。”
我笑了:“那他肯定高兴坏了。”
年轻人站起身,又鞠了一躬:“周医生,真的谢谢您。我爸说,要不是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走后,诊所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浮现出郑国栋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和温柔。
秋天的时候,我真的去了他家。那棵桂花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泡了一壶茶,看到我来,笑着招招手。
“周医生,快来尝尝我自己炒的花生。”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香不香?”他问。
“香。”
他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你看,它开得多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金黄色的桂花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是啊,开得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周医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还会梦见它。”
“梦见它盘在茶几上,脑袋搭在我的拖鞋上,一动不动的。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低头看看它,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现在想想,那十五年,其实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风吹过来,几朵桂花飘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就像生活一样。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