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还没吃上三口,碗就飞了。
滚烫的汤泼在母亲新换的藏青色外套上,老太太愣在原地,筷子还攥在手里。
对面的女人叉着腰:“这桌子也是你坐的地方?”
新来的市委书记到任第四天,没人认识他。
这很正常。电视新闻里的面孔和现实里穿着灰夹克排队打饭的中年男人总是有差距的,更何况他刻意没让秘书跟着,就想陪母亲安安静静吃顿午饭。
母亲是从老家过来的,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只因为他在电话里随口说了句“这边的炸酱面还不错”。老人家惦记了一辈子儿子爱吃面,非要来尝尝。他特意没安排接待,连食堂二楼的小包间都没订,就想着让母亲看看他工作的地方有多寻常。
“这食堂真气派。”母亲端着餐盘,跟在他身后,像所有第一次来儿子单位的老人一样东张西望,“比你们以前那个县委大院大多了。”
他笑笑,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妈你坐那儿,我去打面。”
机关食堂午饭时间人不少,但空位也还有。他把母亲安排在靠窗的四人桌,自己转身去窗口排队。面档的大姐戴着手套捞面,随口问了句“浇头要什么”,他说“西红柿鸡蛋,不要辣,我妈胃不好”。
端了两碗面往回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母亲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多了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藕粉色大衣,长卷发披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母亲的餐盘和她的餐盘并排放着,老人家往里面挪了挪,给来人腾出更多位置。他走近的时候听见母亲跟人家搭话:“姑娘,你这大衣真好看。”
女人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把面放到母亲面前,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妈你先吃,我去拿两碗汤。”
老太太接过筷子,跟他说“快去快去”。他转身去汤桶那边,前后不过两分钟。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那个粉大衣女人碗里的面已经见了底,筷子正要往母亲碗里伸。
“阿姨你这面里肉还挺多。”女人笑着说,筷子尖已经夹起母亲碗里一块红烧肉,很自然地送进自己嘴里。
母亲的表情有点尴尬,但老人家一辈子和气惯了,只是说“姑娘你要是没吃饱,再叫一碗吧”。
“不用不用,我就尝尝。”女人抹了抹嘴,把筷子往母亲碗沿上一搁,掏出手机接着看。
他端着两碗蛋花汤走过去,把其中一碗放到母亲那边,自己坐在母亲对面。那女人坐在母亲侧面,三个人呈一个不太舒服的三角。他看了一眼那女人胸前的工牌——城乡建设科,刘媛。
他没多想,低头给母亲挑面里的香菜。母亲不吃香菜,这个习惯他记了四十年。
“哎——你干嘛呢?”刘媛忽然抬头,手机“啪”一声扣在桌上,“这桌子你擦了吗就往上面放东西?”
他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挑出来的香菜梗。
“我说你。”刘媛冲他扬了扬下巴,“这桌子我刚才占的,你让你妈坐这就坐了,我没说啥吧?但你往里放东西之前不知道问一声?”
母亲赶紧打圆场:“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桌子你占了……”
“妈。”他拦住母亲,语气很平,“这桌子我们过来的时候是空的,您坐的时候也是空的。而且食堂桌子是公共的,不存在谁占这一说。”
刘媛的脸“唰”一下沉下来。
“你谁啊你?”她上下打量他,灰夹克,旧皮鞋,头发有点白,看着就像个基层办事员,“你哪个处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没接话,把挑好香菜的碗重新推到母亲面前:“妈,趁热吃。”
“我问你话呢!”刘媛忽然站起来,手一挥,母亲面前的碗“哐当”一声被扫到地上,碎瓷片和面条溅了一地。老太太“哎哟”一声往后躲,蛋花汤洒了一袖子。
周围吃饭的人都看过来,食堂瞬间安静了一半。
“你知不知道这食堂的桌子是谁都能坐的?”刘媛声音拔高了,那个词在嗓子眼转了一圈但没说出来,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她用手指点着他,“你一个基层的在这跟我装什么大瓣蒜?这桌子我每个中午都坐,谁不知道这位置是刘科长的?你新来的不懂规矩是吧?”
他慢慢站起身,把母亲挡在身后。老太太攥着他的胳膊,小声说“算了吧儿子,别跟人吵”。
“你是科长?”他问,语气还是平的。
“城乡建设科副科长,怎么着?”刘媛抱着胳膊冷笑,“你哪个部门的?报上来我听听。”
他没报。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市委秘书长李维民。
“李秘书长,”他看着刘媛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三桌人都听见,“我在机关食堂一楼,你下来一趟。”
刘媛的表情微微变了变。秘书长这三个字让她眼皮跳了一下,但她迅速恢复了嘲讽的笑:“装什么装?打给食堂经理是吧?”
他挂了电话,转身扶母亲坐下。老太太的外套上全是油渍,袖口还在往下滴汤。他用纸巾一点点给母亲擦,动作很慢。
“妈,衣服回去给您买新的。”
老太太摇头:“我没事,你快处理你的事。”
三分钟,不到三分钟,李维民从二楼一路小跑下来了。身后还跟着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局长,两人脸色都是白的。
刘媛看见李维民的时候,表情终于撑不住了。她认得秘书长,上次市里开大会她负责会务,远远见过。此刻李维民快步走到那个灰夹克男人面前,微微躬着身:“书……您怎么在这吃饭?也不说一声,我让人……”
他摆摆手,制止了秘书长的话,然后转向刘媛。
“刘科长,你刚才问我哪个部门的,”他语气平平的,“我新来的,组织部刚下的文件,我姓秦。”
刘媛的脸“唰”一下,白的跟瓷片似的。她张了张嘴,那个“书”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整个食堂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我母亲来一趟不容易,”他接着说,声音很轻,“就想吃碗炸酱面。”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放到餐盘里。刘媛站在旁边,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那个……秦……秦书记……”她的声音开始抖,“我不知道是您,真的不知道,我……”
“没事。”他把碎瓷片收好了,端起餐盘,“你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没挂牌子吃饭。”
他扶着母亲站起来,老太太看了刘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李秘书长,”他经过李维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管谁坐哪张桌子,都不该有‘规矩’之外的事。回头机关作风这块,你们再抓抓。”
李维民连声说“是是是”,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扶着母亲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媛还站在原地,旁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同事,有人拍她肩膀,有人低头收拾地上的狼藉。她那双刚才还叉着腰的手,此刻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母亲在门口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儿子,那姑娘不会有事吧?”
“妈,制度自有制度的道理。”他说,“走吧,外面的面馆也做炸酱面,我带您去尝尝。”
那天下午三点,城乡建设科刘媛被暂停职务接受调查的消息在机关内部群里传开了。据说她在办公室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科长不敢进,隔壁的人不敢出。
后来有人翻出她的背景——三年前从区里借调上来的,跟某个退居二线的副局沾点远亲。借调三年没转正,但整个城建系统没人不知道她的脾气,谁惹谁倒霉。
新来的书记陪母亲吃饭那天是她三十六岁生日。她在食堂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平时给她让座的那个人,一肚子火正没处发。
再后来,机关食堂一楼靠窗那张桌子被拆了,换成了四人连体卡座。有人说这是新书记的意思,也有人说是机关事务管理局自己换的。无论哪种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那张桌子再也没人占座了。
而整个城建系统的人都在悄悄议论:新来的秦书记,那个穿着灰夹克、给母亲挑香菜的男人,到底记住了多少张脸,心里装着多少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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