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厨房给岳母熬中药。“儿子,那三万二的房贷以后别还了。”我愣住:“妈,那是您和我爸的房子啊。”她笑了一声:“留着给你岳父岳母养老吧,反正你早就是他们家的儿子了。”锅里的药汁扑出来,烫红了我整只手,我却感觉不到疼。
第一章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三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中层管理,月薪两万出头。妻子林婉清是中学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我们结婚五年,一直租房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算安稳。
去年冬天,岳父林国栋突然中风住院。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加班,赶到医院时,岳母张秀兰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医生说岳父左半身偏瘫,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后续费用不小。
“妈,您别担心,有我呢。”我当时这么说的,也确实这么做了。
岳父住院那一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婉清要上课,只能周末过来。张秀兰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我让她在家休息,可她非要每天来送饭。那段日子,我们三个人轮流照顾岳父,累是真累,但我没抱怨过一句。
出院后,岳父行动不便,上下楼都困难。他们住在六楼,没电梯,每次复诊都是我背着他上下。张秀兰一个人根本弄不动他,摔过一次,幸好只是擦伤。
“要不……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我跟婉清商量。
她当时眼眶就红了:“可是咱们租的房子才六十平,怎么住得下?”
“换个大点的,我多接点私活,能扛得住。”
就这样,我们在城东租了一套三居室,月租四千八,比原来贵了一千五。搬家那天,张秀兰拉着我的手说:“明远,真是难为你了。”我说:“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岳父翻身、擦洗、按摩萎缩的右腿,然后准备早餐。岳父吃得慢,一顿饭要喂半小时。七点半出门上班,中午午休赶回来看看情况,晚上下班回来做饭、打扫、帮岳父做康复训练。周末带岳父去医院针灸理疗,有时候还要跑社保局办各种手续。
婉清也没闲着,除了上课,还要批改作业到深夜。张秀兰负责白天的照看,但她自己身体不好,经常头晕,我实在不放心让她干重活。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累吗?当然累。但每次看到岳父努力练习走路的样子,看到张秀兰偷偷抹眼泪的模样,我就告诉自己:这是责任,扛着吧。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经济压力。
岳父的医疗费每月至少三千,加上房租四千八,生活费两千,还有水电物业杂七杂八的,每月固定支出就要一万五左右。我的工资两万一,婉清六千,加起来两万七,每个月能剩一万二就算不错了。
可别忘了,我还有一套房子要供。
三年前,爸妈拿出毕生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些,给我在老家市里买了一套婚房,首付四十万,贷款八十万,每月还款三万二。当时我在深圳工作,收入还可以,勉强能应付。后来回东莞发展,收入降了不少,但房子已经买了,总不能断供。
这三万二的房贷,成了压在我身上最重的石头。
最开始,我还能靠信用卡周转。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开始借网贷。我不敢告诉婉清,更不敢告诉我妈。每次打电话回家,我妈问我过得怎么样,我都说挺好的,工作顺利,身体也好。
直到上个月,我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是十五号,房贷扣款日。我卡里只剩八千块,还差两万四。我给三个朋友打了电话,都说最近手头紧。最后没办法,我只能跟我妈开口。
“妈,能不能……先借我两万五?下个月发了年终奖就还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远,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咬着牙,把岳父岳母接来同住的事说了。我没提有多苦多累,只说花销大了些,周转不开。
我妈听完,语气很平静:“知道了,明天我给你转过去。”
第二天上午,钱准时到账。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一周后,我妈突然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找到我公司楼下。我下楼看到她时,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把橘子塞给我,“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我带她去附近的快餐店吃饭。她点了最便宜的套餐,我给她加了个鸡腿,她还嫌我浪费。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明远,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我很清楚——客厅堆着岳父的轮椅和康复器械,茶几上摆满了药瓶,阳台上挂着尿垫和护理床单。我怕我妈看了心里不舒服。
“妈,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明天也行,我不急着回去。”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妈一大早就到了。婉清开的门,看到婆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赶紧让进来。
我妈进屋后,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旁边放着折叠护理床,那是晚上给岳父翻身方便临时加的。茶几上果然摆着一排药瓶,降压药、降糖药、阿司匹林、华法林,瓶瓶罐罐挤在一起。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确实有几条灰色的护理垫。
岳父坐在轮椅上,嘴角有点歪,含含糊糊地打招呼:“亲家母来了……”
张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笑着说:“哎呀,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菜。”
我妈笑了笑:“不用麻烦,我就是路过看看。”
那天中午,张秀兰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碗鸡汤。她知道我妈喜欢吃鱼,特意把鱼肚子上最好的肉夹到我妈碗里。
我妈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叫到楼道里。
“明远,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多久?”
“伺候他们,多久了?”
“快一年了。”
我妈深吸一口气,眼圈有点红:“你从小到大,妈都没让你吃过这种苦。”
“妈,这不叫吃苦。他们是婉清的爸妈,也就是我的爸妈。”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我妈一向通情达理,当年我和婉清结婚,她虽然不太满意林家条件差,但也没反对。她说只要我自己愿意就行,日子是自己过的。
可我没想到,她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三天后,我接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开会,手机震动,是我妈打来的。我挂了,发消息说在忙。她又打了一遍,我只好出去接。
“儿子,那三万二的房贷以后别还了。”
我以为听错了:“妈,您说什么?”
“我说房贷不用还了。我已经跟银行那边打过招呼,从下个月开始停供。”
“妈!这怎么行?那可是您的房子!”
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当年买房时,我爸说他们还年轻,还能挣钱,不用写我的名字。我也没多想,毕竟首付是他们出的,贷款也是以他们的名义办的。
“房子是你爸的名字,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不要了。”
“什么叫不要了?那是你们一辈子的心血!”
“心血?”我妈冷笑了一声,“我养了你三十年,到头来你去给别人当牛做马,我这心血还有什么意思?”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你自己算算,这一年你给他们花了多少钱?出了多少力?你爸腰疼犯了,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你有空回来看一眼吗?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是在忙就是在医院。行,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但你记住了,那三万二,从今往后我一分都不会再拿。”
“妈,房贷不能停,停了会影响征信,房子会被拍卖的!”
“那就让它拍!反正我也不住了。你爸说了,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窗外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万二,一个月三万二,一年将近四十万。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八千。为了这套房子,他们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我爸退休了还在工地看大门,我妈给人做钟点工,攒一点还一点,好不容易把外债还清了。
现在他们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蹲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我妈最后那句话——“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婉清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我说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其实我没加班。我去了一家烧烤摊,一个人喝了六瓶啤酒。喝到最后,趴在桌上哭了。
老板认识我,以前带同事来过几次。他递了包纸巾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明天再说。”
我擦了把脸,结了账,摇摇晃晃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婉清站在那里等我。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看到我满身酒气,什么都没问,扶着我上楼。
回到家,张秀兰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这个样子,她站起来:“怎么了这是?”
“没事,妈,就是跟同事喝了点酒。”我扯出一个笑脸。
岳父已经睡了,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婉清端了杯蜂蜜水过来,坐在我旁边:“明远,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不对劲。”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从大学时就喜欢的眼睛,清澈温柔。我想告诉她实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没事,就是工作上有点烦。”
婉清没再追问,靠在我肩膀上:“辛苦你了。”
我搂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继续还贷?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不还?房子被拍卖,我爸妈这辈子就白干了。跟婉清坦白?她肯定会自责,说不定会提出让岳父岳母搬走。可那样的话,我又怎么对得起她?
进退两难。
第二天一早,我给妈打电话,她不接。打给我爸,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这次是真伤心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又打给姐姐周明慧。她在老家县城开了家服装店,日子过得比我宽裕些。
“姐,妈跟你说房贷的事了没?”
“说了。明远,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过分了。咱爸腰疼成那样,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妈去看你,你在家伺候别人爸妈,她心里能好受吗?”
“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这边走不开……”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难。但你也替爸妈想想,他们年纪大了,就指望着你养老呢。结果你呢?跑去给别人当孝子贤孙。”
“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这一年你回过几次家?过年都没回来,说是要陪岳父做康复。清明也没回来,说是要带岳母看病。中秋节回来了,待了一天就走了,还是因为岳父感冒发烧。你自己说,这叫什么事?”
我无言以对。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繁华热闹,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孤岛。
中午,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卖房。
把那套房子卖了,把贷款还清,剩下的钱给我爸妈养老。这样既解决了房贷问题,也能让他们安心。
我立刻给我爸打电话说了这个想法。
“不行。”我爸态度很坚决,“那是给你结婚买的房子,不能卖。”
“爸,我现在也用不上啊。我在东莞工作,又回不去老家。”
“那也不能卖。万一哪天你想回来呢?再说了,那是咱家的根,卖了就没了。”
“可是房贷怎么办?我真的还不起了。”
“那就让你媳妇想办法!她爸妈住你家,难道不应该出点钱?”
“爸,她一个月才挣六千块,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让她爸妈出!他们不是有退休金吗?”
“岳父看病都要花钱,哪还有余钱?”
“那我不管。反正房子不能卖,房贷你自己解决。”
电话又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得要裂开。
下午三点,婉清突然来公司找我。她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明远,刚才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哪个妈?”
“你妈。”
“她说什么了?”
婉清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说……说我是狐狸精,说我爸妈是吸血鬼,说你迟早会被我们榨干……”
“她怎么能这么说!”我腾地站起来,“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一时生气。”
“不是一时生气。”婉清抬起头看着我,“她说她要跟你断绝关系,还说让我们以后别回那个家了。”
我愣住了。
我妈向来温和,就算生气也不会说太重的话。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对不起……”婉清哭着说,“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爸妈……”
“别说了。”我把她拉进怀里,“跟你没关系,是我没处理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气氛明显不对。张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本存折。看到我们回来,她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明远,婉清,妈今天想了很久。我和你爸……还是搬走吧。”
“妈,您说什么呢?”我赶紧走过去。
“我今天给你妈打电话了,想跟她解释解释。她不接。我又打给你姐,你姐跟我说了房贷的事。”张秀兰的眼圈红了,“是我们拖累你了。你爸妈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你买了房子,结果你还要给我们花钱。换成谁,心里都不好受。”
“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张秀兰打开存折,“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我和你爸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留给婉清当嫁妆的,后来你们结婚了,就一直没动。你先拿着,把房贷还上。我和你爸明天就回老家,找个便宜的房子租着住,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婉清哭出声来,“您身体这样,回去怎么行?”
“怎么不行?以前不也过来了吗?”
“不行。”我接过存折,又塞回张秀兰手里,“这钱您收着。房贷的事我会想办法,您和爸哪儿也不准去。”
“可是……”
“没有可是。您是婉清的妈,就是我亲妈。哪有把亲妈往外赶的道理?”
张秀兰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抓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好孩子……”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入睡。客厅的灯关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飞速转动。
必须想个办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突然,手机亮了。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明远,妈住院了。”
第二章
看到那条消息时,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顾不上换衣服,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凌晨两点的小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不停地催司机快点。
“兄弟,再快也就这速度了,限速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家里出事了?”
我没回答,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到了医院,我一路狂奔到急诊科。姐姐周明慧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我来了,站起来就是一个耳光。
“你还知道来?!”
那一巴掌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我的脸火辣辣的疼,但我没躲。
“妈怎么样了?”
“脑溢血,正在抢救。”周明慧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救回来也是半身不遂。”
我双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都怪你!”周明慧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知道妈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念叨你。昨天下午突然说头疼,我还以为是老毛病,让她躺下休息。结果半夜起来上厕所,直接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姐,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蹲下来,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妈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这辈子怎么安心!”
我跪在手术室门口,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小时候发烧,妈背我去诊所,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上大学那年,妈把攒了好几年的金镯子卖了,给我买笔记本电脑;工作后第一次回家,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却一口没吃,光顾着给我夹菜……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上一次主动给我妈打电话,是一个月前。而那一次,还是为了借钱。
我是个混蛋。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凌晨六点,医生终于出来了。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出血量比较大,后续还需要观察。具体恢复情况,要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
我松了口气,腿软得站不住。
妈被转到ICU,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她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她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妈老了。
在我的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能扛着五十斤大米上六楼的强壮女人。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分明是一个脆弱苍老的病人。
“妈,对不起……”我贴着玻璃,无声地说。
天亮后,我给婉清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情况。她说要来,我说不用,你照顾好家里就行。
“那房贷的事……”
“先别管了,我妈要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发呆。周明慧去买早饭了,我一个人守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喊我:“周明远,你妈醒了,要见你。”
我换了隔离服进去。妈的嘴唇干裂,看到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妈,您别哭,医生说了,没事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房子……房子……”
“妈,房子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她摇了摇头,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还有一个地址。
“这是……”
“卖房子的钱。”我妈艰难地说,“房子……我已经卖了。”
我愣住了。
“妈,您什么时候卖的?”
“你来之前……就托你刘叔帮忙找了买家。”她咳嗽了两声,“一百二十万,还了贷款还剩四十万。钱都在卡里,你拿着……”
“妈,您为什么要卖房?那是您和爸的心血啊!”
“心血算什么?儿子都没了,还要房子干什么?”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皱纹流淌,“那天去看你,看到你瘦成那样,看到你给他们端屎端尿……妈心疼啊。我的儿子,从小我都舍不得让他干一点重活,凭什么要去伺候别人?”
“妈……”
“我知道你为难,也知道你媳妇是个好孩子。可我就是不甘心。”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所以我卖掉了房子,把钱留给你。你想给他们花,你就花。妈不拦你了。”
“妈,我不要这钱……”
“你必须拿着。”她用力攥住我的手,力气出乎意料的大,“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手在发抖。四十万,这是我妈用一辈子的积蓄换来的。她用这种方式,给了我最后的支持,也给了我最沉重的愧疚。
“妈,我……”
“什么都别说了。”她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着你。”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您。”
“陪我做什么?我又死不了。”她扯了扯嘴角,“你在这待着,我心里更难受。去吧,等你爸回来,你再来看我。”
我爸在贵州打工,听说我妈病了,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我被周明慧推出了病房。
“姐,妈真的卖了房子?”
“嗯,上周办的过户手续。妈谁都没告诉,连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周明慧瞪着我,“妈说,与其让房子把你压垮,不如卖了。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过得好。”
我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行了,别在这哭了。妈还要住几天院,你先把卡收好。至于以后怎么办,你自己掂量着来吧。”
我揣着那张银行卡走出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冰的。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了。婉清不在家,应该是去上课了。张秀兰在客厅里给岳父按摩腿,看到我回来,赶紧问:“你妈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还在观察。”
“阿弥陀佛,那就好。”张秀兰念了声佛,“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手里的银行卡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慌。
晚上婉清回来,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远,我们把钱还给你妈吧。”
“还不了了,房子已经卖了。”
“那就把钱存着,等她需要用的时候再用。”
“可是房贷……”
“房贷我来想办法。”婉清握住我的手,“我跟我爸妈谈谈,看能不能让他们出一部分。”
“别了,他们也没钱。”
“有没有钱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出是另一回事。”婉清的眼神很坚定,“明远,这一年你为我们家付出了太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第二天晚上,婉清真的跟她爸妈谈了。
我在卧室里听到客厅传来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声,后来渐渐大了起来。
“爸,妈,女儿求你们了,就当是帮帮我,行吗?”
“清清,不是妈不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张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每个月吃药就要一千多,复查也要花钱,我们那点退休金,刚好够吃饭的。”
“那能不能少花点?明远他妈都卖房子了,咱们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你要我们怎么表示?难道要把老骨头也卖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疼你男人。可我们也心疼你啊。你看看你现在,天天上课回来还要做家务,人都瘦了一圈。你以为我们不心疼吗?”
“那你们就忍心看着他一个人扛着三万二的房贷?”
“那不是他的房子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租的,吃的用的都是他花的钱。你们生病住院,是他跑前跑后。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没有他,我们娘俩现在是什么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
我靠在墙上,心里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张秀兰敲开了卧室的门。
“明远,妈跟你商量个事。”
“妈,您说。”
“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把退休金拿出一半给你,帮你分担一点。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心意。”
“妈,不用……”
“你听我说完。”张秀兰拉住我的手,“我们知道,这一年来委屈你了。你妈那边,是我们考虑不周。等过段时间她好点了,我亲自去给她赔礼道歉。”
“妈,您别这么说……”
“应该的。”张秀兰抹了抹眼角,“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一起扛。”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感动,也有苦涩。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慢慢步入了正轨。
我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恢复得还不错,虽然左边手脚还有些不利索,但至少能说话了,能下地走几步了。我爸从贵州赶回来后,一直在医院照顾她。
我每周回去看她两次,每次都带一些营养品。她嘴上说着浪费钱,脸上却是高兴的。
房贷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用我妈卖掉房子剩下的四十万,先还了半年。至于半年后怎么办,我不敢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岳父的康复也在慢慢进行。他已经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了,虽然还很吃力,但比起刚出院时已经好了很多。张秀兰的身体也还算稳定,血压控制得不错。
我和婉清的关系,似乎比以前更亲密了。经历了这场风波,我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磨合。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只要心往一处想,总能找到出路。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又一个炸弹被引爆了。
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正准备去医院看我妈,突然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明远,你快回来一趟,出事了。”
“怎么了?”
“妈跟你岳母吵起来了,闹得挺厉害。”
我脑袋嗡的一声,赶紧打车往家赶。
到了小区楼下,就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推开门,眼前的场景让我愣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张秀兰站在对面,眼眶通红。婉清站在中间,急得团团转。岳父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说话。
地上碎了一只茶杯,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妈,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走过去。
“我怎么来了?”我妈冷笑一声,“我再不来,这家就被人占了!”
“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秀兰的声音发抖,“我们住在这里,是明远同意的,又不是我们自己赖着不走。”
“你还好意思说?你们一家三口住在我儿子这里,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还让他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良心不会痛吗?”
“妈,您别这么说……”婉清试图劝架。
“你闭嘴!”我妈指着婉清,“我还没说你呢。当初你嫁给我儿子,我就不同意。你倒好,不仅自己嫁进来了,还把全家都带来了。你们林家是没人了吗?非要赖在我们周家头上?”
“妈!”我大声喊道,“您别说了!”
“怎么?我说错了?”我妈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甩在茶几上,“你们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想在东莞买套小的,离我儿子近一点。”我妈冷冷地说,“可是查了一下才发现,我儿子的征信已经黑了。因为他给别人担保贷款,逾期不还,上了黑名单!”
我愣住了:“妈,我没有给别人担保过啊!”
“你没有?那你看看这个!”
我妈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担保合同,上面赫然签着我的名字,而借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国栋。
我岳父的名字。
第三章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盯着那份担保合同,上面的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可我完全不记得签过这种东西。借款金额是二十万,借款日期是去年十月,正好是岳父中风住院后的第二个月。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向岳父。
林国栋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张秀兰的反应更大,她一把抓起那份合同,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老林,这是你干的?!”
“我……我……”林国栋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当时不是没办法嘛……”
“什么没办法?”张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背着我去借钱?还让明远担保?你疯了吗?”
“那时候我还没中风,就是想借点钱做个小生意,给家里减轻点负担……”林国栋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我找明远商量,他说可以帮我担保……”
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
“明远,你真的签了?”婉清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
“我……我不记得了。”我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去年十月的事。
那时候岳父刚出院,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周末还要处理各种琐事。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状态很差。
突然,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
那天是在医院走廊里,岳父刚做完检查,精神状态还不错。他拉着我说想借点钱做点小买卖,说自己不能总躺着,得想办法挣钱。我当时随口答应了,说等他有空去办手续。后来他拿了一份合同来,我确实签了字……
但那段时间我实在太累了,签完就忘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爸,您借钱做什么生意了?”我问。
林国栋的脸更白了:“我……我投了一个朋友的项目,说是稳赚不赔的……”
“什么项目?”
“就是……就是那种保健品直销……”
我的心沉了下去。
“投了多少?”
“全部……二十万全投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林国栋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人跑了,钱也追不回来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秀兰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墙才没倒下。婉清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好啊,真好。”我妈冷笑起来,“你们林家可真行。住我儿子的,吃我儿子的,现在还让我儿子背上二十万的债。你们这是要把我儿子往死里逼啊!”
“亲家母,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张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知道?你说不知道就完了?”我妈指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儿子的征信已经毁了,以后别想贷款买房买车!你们赔得起吗?”
“妈,您别激动……”我想拉住她。
“你给我滚开!”我妈甩开我的手,“周明远,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当时太忙了,真的没想起来……”
“忙?忙就能把自己的征信搭进去?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后你想做生意需要贷款,没门!想买房,没门!你的一辈子就毁在这上面了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算了,算了。”我妈突然泄了气,颓然坐到沙发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上赶着给别人当冤大头。”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卡,扔在茶几上:“这里是十万块,我最后的棺材本了。拿去还债吧。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妈!”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拉住她。
“放开。”她的声音冰冷。
“妈,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失望,“周明远,我养了你三十年,从来没求过你什么。我就希望你能过得好,能有自己的家,能安安稳稳的。可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给别人当牛做马,还要替别人背债。你对得起我吗?”
“妈,我会解决的……”
“解决?你怎么解决?你一个月挣两万,要花一万五养家,还要还三万二的房贷,现在又多出二十万的债。你告诉我,你怎么解决?”
我沉默了。
“行了,你好自为之吧。”她推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失败。
回到屋里,气氛依然凝重。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国栋低着头不说话,婉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爸,”我走到林国栋面前,“那个担保的事,您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我……我就说想借点钱做点小生意,让你帮忙担保一下。你说没问题,就签字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钱被骗了?”
“我……我不敢说。怕你们怪我。”
“那您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国栋不说话了。
“明远,你别问了。”婉清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来还。”婉清说,“我可以多做几份家教,周末也可以去培训机构代课。”
“你疯了?你平时上课就已经够累了。”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征信一直黑下去吧?”
“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再去借网贷?还是找你妈要钱?”婉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逞强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我……”
“够了!”张秀兰突然站起来,“你们都别吵了。这件事是因我们而起的,我来解决。”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和几张存折。
“这是我和你爸所有的积蓄了,一共十二万。本来是留着给他看病用的。现在先拿去还债吧。”
“妈,这钱不能动!”婉清急忙拦住她。
“怎么不能动?难道要看着你们因为这个离婚吗?”张秀兰把钱塞到我手里,“明远,妈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我们搬来住,也不会闹成这样。你拿着,先把债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手里那沓钱,手指微微发抖。
十二万,加上我妈给的十万,还差两万。可这两万,又能从哪里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银行的信贷专员,关于您名下的一笔二十万担保贷款,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如果您在规定期限内未能偿还,我们将依法冻结您的工资卡和其他资产。”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婉清捡起手机。
“法院……要强制执行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咨询。律师告诉我,作为担保人,我确实负有连带偿还责任。如果借款人无力偿还,债权人有权要求担保人承担全部债务。
“那我的征信呢?”
“已经上了黑名单,至少要五年才能消除。而且在这期间,你不能办理任何贷款业务,包括房贷、车贷、信用卡。”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很迷茫。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是以前,咬咬牙也就还上了。可现在,每个月的开销都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拿得出这笔钱?
我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签了字,后悔为什么没有多留个心眼,后悔为什么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面对。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能借钱的朋友,在上次借房贷的时候就已经借遍了。剩下的人,要么是不熟,要么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避之不及。
最后,我把目光落在了一个人的名字上——刘叔,我妈的老邻居,也是帮她卖房的那个中介。
我拨通了电话。
“刘叔,是我,明远。”
“哟,明远啊,好久不见了。你妈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关心。刘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手上有没有那种……比较急售的便宜房子?我想买一套。”
“你要买房?你不是在东莞吗?”
“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租房子不方便。”
“哦,这样啊。”刘叔沉吟了一下,“倒是有一套,在郊区,老小区的顶楼,六十平,只要三十万。不过房龄有点老,九几年的房子,而且没有电梯。”
“能看看吗?”
“行,我约房东,明天下午有空。”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是的,我要买房。用我妈给我的那四十万,买一套小房子,把她接过来住。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冲动,甚至有些不理智。但我别无选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和我妈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我对她的亏欠。
至于那二十万的债,我打算跟银行协商分期还款。虽然利息会高一些,但至少能保住工资卡不被冻结。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婉清。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远,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我们的房贷怎么办?”
“先用我妈的钱还半年,半年后我再想办法。”
“可是……”
“婉清,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真的不能再失去我妈了。”
婉清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她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一切还没有那么糟。
第二天下午,我跟刘叔去看房。
房子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气喘吁吁。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陈旧,墙壁已经泛黄,地板翘起来好几块。厨房的橱柜门都掉了,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但采光不错,南北通透,而且价格确实便宜。
“怎么样?”刘叔问。
“还行。”我环顾四周,“能再便宜点吗?”
“我跟房东说说,二十八万应该没问题。”
“好,我要了。”
刘叔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决定了?”
“嗯,不想再等了。”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婉清。
当我在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却不是我和婉清的家,而是给我妈买的。
我知道婉清心里肯定会不舒服,但我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着装修那套小房子。说是装修,其实就是简单刷了刷墙,换了地板,换了厨卫设备。家具家电都是从网上买的便宜货,总共花了不到三万块。
搬家那天,我去医院接我妈。
“去哪?”她问。
“带您去个地方。”
到了小区楼下,她看着那栋破旧的楼房,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地方?”
“以后您就住这儿了。”
“什么意思?”
我拉着她爬上六楼,打开门:“妈,欢迎回家。”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崭新的墙壁和家具,愣住了。
“这……这是……”
“我买的房子,以后您就住这儿。”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妈,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我跪在她面前,眼眶发热,“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您操心了。”
她蹲下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在新房子里吃了顿饭。饭菜很简单,就是几个家常菜,但她吃得很开心。
“明远,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不贵,就二十多万。”
“你哪来的钱?”
“用的是您给我的那笔钱。”
“那房贷呢?”
“我另外想办法。”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明远,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您说。”
“你恨不恨妈?恨我卖掉了你的婚房,恨我逼你走到这一步?”
我摇了摇头:“不恨。是我自己没本事,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她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傻孩子,妈不需要你让我过好日子。妈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握住她的手:“妈,以后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她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安顿好我妈之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
岳父的康复还在继续,张秀兰依然每天忙里忙外,婉清也开始接更多的家教。家里的气氛比以前缓和了一些,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张秀兰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使唤我了。每次让我帮忙做什么事,都会小心翼翼地加一句“麻烦你了”。岳父也不再跟我多说闲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像是在跟外人相处。
这种变化让我很不舒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打破。
有一天晚上,婉清突然问我:“明远,你有没有觉得,我爸妈好像变了?”
“怎么了?”
“他们现在对我说话都很小心,好像怕得罪我似的。”
“可能是因为担保那件事,心里过意不去吧。”
“也许吧。”婉清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在计划着什么。”
“计划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直觉。”
我没太在意,只觉得是她多心了。
直到一个星期后,我才发现,婉清的直觉是对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岳父岳母的房间空了。衣柜打开了,里面的衣服全都不见了。床头柜上的药瓶也没了。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婉清?妈?”我喊了几声,没人应答。
我掏出手机打给婉清,关机。打给张秀兰,也是关机。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冲出家门,在小区里四处寻找。没有。我又跑到附近的公园,也没有。
最后,我去了火车站。
在候车大厅里,我看到了他们。
张秀兰坐在长椅上,身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林国栋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张毯子。婉清站在他们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婉清!”我跑过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你们这是要去哪?”
“回老家。”张秀兰站起来,“明远,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我们想了想,还是回去住比较好。”
“为什么?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张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这段时间,我们想了很多。你妈说得对,我们确实拖累你了。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是我们把你害成这样的。”
“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张秀兰打断我,“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回去之后,我们会找个便宜的房子租着住。你爸的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反正我们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没什么遗憾的。”
“不行!你们不能走!”我急了,“婉清,你说话啊!”
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明远,让我爸妈走吧。”
“你说什么?”
“让他们走。”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了我们家的事情焦头烂额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妈因为我们家的事情生气了。让他们回去,也许对我们大家都好。”
“可是……”
“没有可是。”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明远,这一年多,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爸妈的照顾,谢谢你为这个家的付出。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我们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伤:“我们?我们好好的就行了。”
那天,我还是没能留住他们。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张秀兰隔着车窗朝我挥手,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她说的是:“好好过日子。”
林国栋坐在轮椅上,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我。
婉清站在我身边,哭得泣不成声。
火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婉清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
“婉清。”
“嗯?”
“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留住你爸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看着我:“明远,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没能让两边都满意。”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把头埋在我胸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晚,我们抱了很久,谁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枕边有一封信。
信是婉清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完成的。
“明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
对不起,我没有勇气当面跟你说再见。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回去一段时间。我需要冷静一下,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想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你放心,我不是要跟你分手。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一些空间和时间,来消化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你很难,我也很难。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互相消耗下去。
等我调整好了,我会回来的。
在此之前,请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阿姨。
爱你的婉清”
我握着那封信,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阳光正好。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第四章
婉清走后,屋子一下子空了。
六十平的出租屋,原本挤了四个人,到处都显得逼仄。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反而觉得空旷得可怕。客厅里还摆着岳父用过的助行器,茶几上还放着张秀兰没织完的毛衣,阳台上还晾着婉清忘记收的衬衫。
一切都还在,人却散了。
我请了三天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睡觉,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婉清的笑脸,一会儿想起我妈失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岳父岳母离开时的背影。
手机响了很多次,我没接。有公司打来的,有我妈打来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我统统按掉,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饿得受不了了,爬起来煮了碗泡面。面坨了,汤也咸得发苦,但我还是一口气吃完了。
吃完面,我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周明远,你不能这样下去。”
第四天,我回了公司。
同事们看到我,都有些惊讶,但没人多问。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没必要到处诉苦。
我埋头工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项目中。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日子过得机械而麻木,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婉清偶尔会发消息来,说她在家乡找了份代课的工作,暂时住在娘家。她说她爸妈身体还好,让我不用担心。她说她需要时间,让我别催她。
我回她:“好,你照顾好自己。”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妈那边,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在那套小房子里住得还算习惯,虽然楼层高了点,但她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爬六楼也不觉得吃力。她开始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跳广场舞,交了几个新朋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有一次吃饭,她突然问我:“婉清呢?怎么好久没见她了?”
“她回老家了,有点事。”
“什么事?”
“她爸妈身体不太好,回去照顾几天。”
我妈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明远,你要是心里有事,就跟妈说。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听。”
“没事,妈,真的没事。”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婉清已经走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拼命工作,业绩做得不错,工资涨到了两万五。房贷暂时用我妈留下的钱撑着,还能再撑几个月。那二十万的担保债务,我跟银行协商了分期还款,每月还五千,虽然压力很大,但至少能维持。
一切似乎在慢慢好转,除了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每天晚上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我都会想起婉清。想起她做的番茄鸡蛋面,想起她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想起她睡着时轻微的鼾声。
这些回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会梦到婉清离开的背影,然后在噩梦中惊醒。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给婉清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被吵醒。
“婉清,是我。”
“明远?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婉清,”我喊住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
“明远,我还没准备好。”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那我过去看你,行吗?”
“别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现在别来,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发现,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可能是距离太远了,也可能是时间太久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那我们见面聊聊,把话说清楚。”
“不,现在不是时候。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远,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黑暗中,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开会的时候走神,被领导点名批评了好几次。中午吃饭,同事老张看我状态不对,拉着我到楼下抽烟。
“兄弟,最近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就是没睡好。”
“少来,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老张递给我一支烟,“跟老婆吵架了?”
我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她回老家了。”
“回老家?回多久了?”
“两个月了。”
“两个月?”老张瞪大了眼睛,“你这是要被绿了啊!”
“别瞎说。”
“不是我瞎说,女人回娘家超过一个月,肯定有问题。你没去接她?”
“她说还没准备好回来。”
“那你就不去?你是不是傻?”老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这种事,你得主动出击。她在娘家待得越久,就越不想回来。你得让她知道,你需要她,离不开她。”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听哥一句劝,周末买张票,直接杀过去。见了面,什么话都好说。”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买了去婉清老家的高铁票。
婉清的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坐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到了车站,我打了辆车,直奔她娘家。
婉清的父母住在县城边缘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层高的楼房,没有电梯。她家在三楼,我爬上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张秀兰。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明远?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看看你们。”
“快进来快进来。”她赶紧把我让进门,“你这孩子,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我走进屋,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是婉清大学毕业那年拍的。
“婉清呢?”我问。
“她出去买菜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张秀兰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着我。
“瘦了,也黑了。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吧?”
“还好,就是工作有点忙。”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她叹了口气,“明远,妈知道你心里苦。婉清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这次回来,我跟她爸都劝过她,让她早点回去,可她就是不听。”
“妈,不怪她。是我做得不够好。”
“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们拖累了你。”张秀兰的眼眶有些发红,“明远,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婉清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她嫁给你之后,你把她照顾得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次的事情,是她钻牛角尖了。你多担待点,给她点时间。”
“我知道,妈。”
正说着,门锁响了。婉清提着菜篮子走进来,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菜篮子从她手里滑落,土豆和青菜滚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喜,也有一丝慌乱。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菜,低着头说:“你先进屋坐吧,我去做饭。”
“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好。”
她钻进厨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心里五味杂陈。张秀兰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菜。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很沉闷,大家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婉清收拾碗筷,我抢着去洗碗。她没跟我争,转身回了房间。
洗完碗,我走到她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婉清,我们谈谈好吗?”
她合上书,看着我:“谈什么?”
“谈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远,我不是说了吗?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是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握住她的手,“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做的饭,想你说话的声音,想你在身边的感觉。没有你,我觉得这个家都不完整了。”
她的眼眶红了:“我也想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害怕。”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害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害怕看到你为我爸妈操劳,害怕看到你妈厌恶的眼神,害怕我们之间再出现新的矛盾。明远,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把她搂进怀里,“可是我们不能一直逃避下去。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只要我们两个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真的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真的。”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婉清,跟我回家吧。”
她看着我,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我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她也跟我分享了她在老家的生活。
说到最后,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明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嗯,我相信你。”
第二天,我跟婉清一起回了东莞。
走之前,张秀兰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跟妈说。虽然妈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给你们做个饭,带带孩子。”
“妈,您放心,我会的。”
林国栋坐在轮椅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明远,好好待婉清。”
“我知道,爸。”
回去的路上,婉清一直握着我的手,靠在窗边看风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也许,一切真的在慢慢变好。
回到东莞后,我们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婉清辞掉了家教的工作,专心在学校教书。我继续在公司上班,偶尔接一些私活补贴家用。房贷还在还,债务还在还,日子依然紧巴巴的,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我妈那边,我带着婉清去看过她几次。虽然她们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但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我妈没有再说过激的话,婉清也尽量表现得恭敬顺从。
我知道,要让她们真正和解,还需要时间。但我相信,只要有心,总有那么一天。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喂,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医院的医生,您母亲今天早上在家中晕倒,被邻居送到医院抢救。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但需要家属尽快来医院办理手续。”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跟婉清说了一声,然后冲出家门,打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我看到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臂上挂着点滴。她看到我来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妈,您怎么了?”
“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头晕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发作,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很担心。
“妈,您平时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她拉着我的手,“明远,妈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妈想把那套房子卖了。”
“为什么?”
“因为妈想通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那套房子是你给妈买的,妈很感激。但这段时间,妈想了很多。你为了给妈买房子,背了一身债。妈住在那里,心里也不踏实。所以,妈想把房子卖了,把钱拿来给你还债。”
“妈,不行!那是给您养老的房子!”
“养老不一定要靠房子。”她笑了笑,“妈可以去养老院,或者跟你一起住。只要你在身边,住哪里都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明远,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过得好。如果你过得不好,妈住再大的房子,心里也不踏实。”
我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热。
“妈,谢谢您。”
“傻孩子,跟妈还说什么谢。”她拍了拍我的手,“好了,你回去上班吧,妈没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很复杂。
我妈要卖房帮我还债,这份心意让我感动,但也让我更加愧疚。我欠她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
回到家,婉清正在客厅里等我。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明远,要不……我们把我爸妈接回来吧。”
“你说什么?”
“我说,把我爸妈接回来。”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妈愿意为了你卖房子,我爸妈也愿意为了我回老家。他们都为我们付出了很多。我们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
“可是……”
“没有可是。”她学着我妈的语气说,“我们是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有困难,一起扛。有快乐,一起分享。”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婉清,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她笑了笑,“明天,我们去接我爸妈回来。”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婉清的老家。
这一次,张秀兰和林国栋没有拒绝。他们收拾好行李,跟着我们回了东莞。
回来的路上,张秀兰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妈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妈,欢迎回家。”
“嗯,回家。”
回到出租屋,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岳父岳母住回了原来的房间,婉清继续在学校教书,我继续在公司上班。
唯一不同的是,我妈也搬了过来。
她卖了那套小房子,拿到了二十五万。她把钱全部给了我,让我还债。我本想拒绝,但她坚持要给,我只好收下。
有了这笔钱,我终于还清了那二十万的担保债务,还剩下五万,当作备用金。
我妈搬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两个亲家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会有摩擦。刚开始那几天,她们都很克制,说话客客气气的,做事也互相谦让。
但时间长了,矛盾就开始显现了。
比如做饭。张秀兰喜欢做湘菜,口味重,油多盐多。我妈是北方人,喜欢吃面食,口味清淡。每次做饭,两人都会因为口味问题争执几句。
比如带孩子。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但她们已经开始讨论以后谁来带了。张秀兰说她有经验,可以带。我妈说她身体好,也能带。两人谁也不肯让步。
比如家务。张秀兰觉得我妈太懒,什么都不做。我妈觉得张秀兰太强势,什么都想管。
这些小矛盾积累起来,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我和婉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劝了这个,那个不高兴。劝了那个,这个不满意。
有一次,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起因是我妈用了张秀兰的毛巾,张秀兰觉得不卫生,说了几句。我妈觉得她小题大做,回了几句。两人越说越激动,最后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你凭什么用我的毛巾?你不知道毛巾不能混用吗?”
“不就是一条毛巾吗?至于这么小气吗?”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这是卫生习惯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不讲卫生?”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我站在两人中间,头大如斗,“一条毛巾而已,我再去买一条新的就是了。”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张秀兰叉着腰,“我忍你很久了!自从你搬来之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你以为我想来啊?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才懒得跟你住一起!”
“那你走啊!没人拦着你!”
“你!”
“够了!”婉清突然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婉清站在客厅中央,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们能不能别再吵了?这个家还不够乱吗?非要闹到四分五裂才甘心吗?”
屋子里安静了。
张秀兰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婉清走过来,靠在我身边。
“明远,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做错什么了?”
“把他们接回来。”
“没有。”我掐灭烟头,“他们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可是这样下去,我怕我们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我揽住她的肩膀,“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她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宁静。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群人。只要有爱,有包容,有理解,再大的风雨,也能一起走过。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快不慢,带着泥沙和碎石。
两个亲家母的战争并没有因为婉清的那场爆发而结束,反而从明面上转到了地下。她们不再当着我和婉清的面争吵,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张秀兰做饭时故意少放盐,我妈就把菜回锅重炖;我妈洗衣服时“不小心”把张秀兰的真丝衬衫放进烘干机,张秀兰就把我妈晒在阳台上的被子挪到角落淋雨。
我和婉清心知肚明,却只能装糊涂。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挑明了,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频繁地加班。不是真的有那么多的活要干,而是我不想回家面对那种压抑的气氛。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我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老张看出我不对劲,有一次下班后拉着我去喝酒。
“兄弟,家里又出事了?”
“没有。”
“那你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图啥?公司又不给你发加班费。”
“回去也没事干。”
“跟老婆吵架了?”
“不是。”
“那就是跟你妈和你岳母有关?”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你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总得面对。”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她们俩水火不容,我跟婉清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那就分开住。”
“我也想,但现在没钱再租一套房子。”
“那就让你妈回老家?”
“她房子都卖了,回去住哪儿?”
老张叹了口气:“那你就只能忍着。等你们攒够了钱,再买一套房子,分开住就好了。”
“买房子?现在的房价,我哪买得起?”
“慢慢来嘛,总有机会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只是我没想到,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降临。
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周明远先生您好,我是XX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您父亲周建国名下的房产已被法院查封,将于下月15日进行司法拍卖。如有异议,请在七个工作日内联系法院。”
我盯着那条短信,脑袋一片空白。
我爸名下的房产?我爸妈的老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怎么还会有房产被查封?
我立刻给我爸打电话。
“爸,您在老家还有别的房子吗?”
“没有了啊,就那一套,不是卖了吗?”
“那法院怎么会查封您的房产?”
“查封?什么查封?”我爸的声音也紧张起来,“我不知道啊,是不是搞错了?”
“短信上说下个月15号就要拍卖了,我得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她也很惊讶,说家里的房子确实已经卖了,不可能再有房产被查封。
“会不会是诈骗短信?”我妈说。
“有可能,但我还是得回去确认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到了老家县城,我直奔房产交易中心。查询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爸名下确实还有一套房产,位于县城开发区的一个新建小区里,面积九十平米,登记时间是去年三月。
我完全不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
我打电话给我爸:“爸,您在开发区还有一套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
“……是。”
“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去年买的。”
“您哪来的钱?”
又是沉默。
“爸,您说话啊!”
“……是你妈的钱。”
“我妈的钱?她哪来的钱?”
“她……她把首饰都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了二十万,付了首付。”
我愣住了。
“为什么要买这套房子?”
“因为……因为你妈说,怕你以后在城里待不下去,回老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她说你知道了,肯定会拦着。”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明远,你别怪你妈。她也是一片苦心。她怕你在外面受苦,想给你留条后路。”
“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
我妈,那个被我埋怨过、责怪过、甚至怨恨过的女人,居然在背后为我做了这么多。她卖了自己的首饰,借遍了亲戚,偷偷给我买了一套房子。而我,却一直在埋怨她不够理解我,不够支持我。
我真是个混蛋。
我去了那个小区。房子在十二楼,三室一厅,南北通透,采光很好。虽然还没有装修,但格局很不错。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河。
这就是我妈给我留的后路。
我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套房子装修好,把我妈接回来住。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给她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委曲求全的家。
回到东莞后,我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婉清。不是想瞒着她,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我妈偷偷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要回去装修,把我妈接走”?那婉清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嫌弃她爸妈?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计划着离开她?
我陷入了新的纠结。
那几天,我心事重重,连吃饭都心不在焉。婉清看出了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我搪塞说工作太累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婉清没睡,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明远,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失眠。”
“你骗不了我。”她握住我的手,“你从老家回来之后就怪怪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我突然觉得,瞒着她是对她的不尊重。
“婉清,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把那套房子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说完之后,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表情。
沉默了很久。
“明远,你抬起头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你觉得我会生气?”
“我不知道。”
“我确实有点生气。”她说,“但不是气你妈给你买了房子,而是气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要抛下我?”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明远,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应该一起商量,一起决定。你瞒着我,反而会让我胡思乱想。”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了笑,“其实,我觉得你妈做得对。”
“啊?”
“她给你留了一条后路。这说明她是真心为你好。”她顿了顿,“而且,这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也该给自己买一套房子了。”
“买房子?我们哪有钱?”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我们可以慢慢攒,攒够了首付,就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明远,我们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住。我们要有自己的家。”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们一起努力。”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未来的规划,聊想要的生活,聊孩子的教育。虽然这些都还很遥远,但至少,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筹划装修那套房子。
我利用周末的时间往返于东莞和老家之间,联系装修公司,选购材料,监工验收。婉清有时候也会跟我一起去,帮我参谋设计方案。
装修的过程很累,但也很充实。看着毛坯房一点点变成温馨的家,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
三个月后,房子装修好了。
简约的北欧风格,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色调,温馨明亮。客厅里摆了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阳台上放了几盆绿植。卧室的床品是我妈喜欢的素色,厨房的用具一应俱全。
搬家那天,我妈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喜欢吗?”
“喜欢,喜欢。”她擦着眼泪,“明远,谢谢你。”
“妈,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我抱住她,“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那天,我们一家人在新房里吃了一顿团圆饭。婉清做了几个拿手菜,我爸也从贵州赶了回来。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气氛难得的融洽。
饭后,我妈拉着婉清的手说:“婉清,妈以前对你有意见,是妈不对。你是个好媳妇,明远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婉清的眼眶红了:“妈,您别这么说。我以前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妈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那一刻,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握手言和,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安顿好我妈之后,我和婉清回到了东莞。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张秀兰和林国栋依然跟我们住在一起,但因为少了跟我妈的摩擦,家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张秀兰不再那么敏感易怒,林国栋的康复也有了明显的进展,他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了。
我和婉清开始认真存钱。我们制定了严格的预算,每个月强制储蓄五千块,雷打不动。虽然这意味着我们要牺牲很多享受,但想到未来的家,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半年后,我们攒了六万块。
虽然离首付还差得很远,但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那天晚上,婉清窝在我怀里,憧憬着未来的家:“我想要一个飘窗,可以在上面看书晒太阳。还想要一个大厨房,可以做很多好吃的。对了,还要有一个书房,我们一人一张书桌,面对面工作。”
“好,都听你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房子呢?”
“快了。”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只要我们在一起,总会有的。”
她笑了,笑得很甜。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给人当头一棒。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公安局的民警,您的父亲周建国因涉嫌非法集资,现已被刑事拘留。请您尽快来我局配合调查。”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非法集资?
我爸?
怎么可能?!
第六章
公安局的审讯室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对面的警官面无表情地翻着一沓文件。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苍蝇在我脑子里盘旋。
“周明远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父亲周建国在去年三月至今年六月期间,以‘养老投资项目’为名,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涉案金额高达两百三十万元。目前已核实受害人数十七人,还有更多受害者正在陆续报案中。”
两百三十万。
十七个人。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怎么可能搞什么非法集资?”
警官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我爸,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站在一个红色横幅下面,横幅上印着金色大字:“夕阳红养老投资项目启动大会”。他胸前别着一朵红花,笑得满脸褶子,那笑容我从未见过——不是他平日里的憨厚拘谨,而是一种被某种狂热点燃后的亢奋。
“这个人是你父亲吧?”
我盯着照片,手指开始发抖。那的确是我爸,但又不完全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那个在工厂流水线上沉默寡言的工人,是那个下班后蹲在院子里抽烟、话不多但脾气好的中年人。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穿西装、站台前、对着镜头笑?
“他……他怎么会在那儿?”
“据我们调查,你父亲是这个项目的‘区域负责人’,主要负责在县城及周边乡镇发展下线,吸引老年人投资。他本人也投入了全部积蓄,还动员了亲戚朋友参与。”
全部积蓄。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胸口。我爸的积蓄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和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八千块,除去日常开销,能攒下来的寥寥无几。他能有什么积蓄?无非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点养老钱。
“他现在人在哪儿?”
“在看守所。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暂时不允许探视。”
我双手撑住桌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警官,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那些受害者的钱……还能追回来吗?”
警官沉默了片刻,合上文件:“大部分资金已经被转移,追回的难度很大。如果能找到资金流向,或许还能挽回一部分损失。但目前来看,情况不太乐观。”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蛾绕着灯泡疯狂地打转,就像此刻的我——被困在一个看不见出口的牢笼里,徒劳地扑腾。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明远,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你别太着急,妈这边还有点钱,你先拿着用。”
紧接着又是一条转账通知:五万块。
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妈那点钱是怎么来的,我一清二楚——她卖了首饰,借遍了亲戚,才给我买了那套房。现在她手里哪还有什么余钱?这五万块,八成是她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我没有收那笔钱,而是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钱您收回去,我这边还能应付。”
“你应付什么应付?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还不知道?你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那点钱留着应急,爸的事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明远,妈对不起你。你爸他……他也是被人骗了。他说想趁还能动弹,多挣点钱,给你减轻负担。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我爸做这一切的初衷,竟然是为了我。他想多挣点钱,想帮我还房贷,想让我过得轻松一些。可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哪懂得什么投资理财?别人画个大饼他就信了,不仅把自己的棺材本搭了进去,还把亲戚朋友都拖下了水。
“妈,不怪您,也不怪爸。是那些人太坏了。”我深吸一口气,“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整整半包烟。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消散,就像我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希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风吹散了。
两百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了。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看到我进门,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担忧不加掩饰。
“怎么样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我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婉清,这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明远,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两百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拿什么扛?”
“总会有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实在不行,就把我妈给我的那套老家的房子卖了。”
“不行!”我猛地抬起头,“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不能卖。”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是夫妻。”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明远,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只要我们两个人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轮到我来跟你说这句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婉清……”
“别说了。”她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明天,我们先去找个律师,看看这种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你爸的责任。然后再想办法筹钱,能还多少还多少,尽量取得受害者的谅解。”
“嗯。”
那晚,我抱着婉清,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专门做经济犯罪辩护的。他听完我的描述后,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
“周先生,你父亲的案子情况比较复杂。首先,他作为区域负责人,在法律上确实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但如果能证明他也是受害者,是被上线欺骗和利用的,那就可以争取从轻处罚。”
“那需要怎么做?”
“第一,需要你父亲积极配合调查,提供上线的线索。第二,尽可能退还赃款,取得受害者的谅解。第三,找一个好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为你父亲争取最有利的量刑。”
“退赃款……大概需要多少?”
“如果能全额退赔,那是最好的。但如果做不到,至少要把主要受害者的损失补上,这样可以争取他们的谅解书,对量刑有很大帮助。”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首要任务是筹钱。
我盘点了自己所有的资产:银行卡里有两万块,股票账户里有一万五,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理财产品,加起来不到五万。加上我妈给的五万,总共十万。这点钱对于两百三十万的窟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姐姐周明慧。
“姐,爸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疲惫的声音,“我也在想办法筹钱,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店里生意不好,能拿出来的也就两三万。”
“姐,你把钱留着,我这边再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又没钱。”
“我……我打算把房子抵押了。”
“你疯了?那房子是你妈给你买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姐姐的叹息声:“明远,你别犯傻。那房子是你妈最后的依靠了,你要是把它抵押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妈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姐姐打断我,“爸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把房子留着,万一哪天撑不住了,还有个退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发呆。
我知道姐姐说得对,那套房子的确是我妈最后的依靠。可如果不抵押房子,我又能从哪儿弄到钱?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老张。
“老张,我遇到点麻烦,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十万。”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兄弟,你这是在逗我吧?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哪来的十万?”
“那你最多能借我多少?”
“最多……两万。这还是我准备给孩子报补习班的钱。”
“够了,谢谢你。”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大学室友王浩。他在深圳做金融,据说混得不错。
“浩子,我遇到点事,想借点钱。”
“多少?”
“二十万。”
“卧槽,你这是要干嘛?买房子?”
“不是,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这边也紧张。前段时间刚换了车,手头也没什么余钱。最多能给你凑五万。”
“五万也行,谢谢了。”
第四个电话、第五个电话、第六个电话……
一圈打下来,我借到了十五万。加上自己的十万,一共二十五万。对于两百三十万的窟窿来说,这只是十分之一。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剩下的名字,突然觉得很绝望。那些没打过去的人,要么是关系一般,要么是跟我一样穷,打了也是白打。
我还能找谁借钱?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网贷。
我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下载了几个借贷APP,填好资料提交申请。很快,审核通过了,总额度八万。利息高得吓人,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六,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加上这八万,我一共凑了三十三万。
离目标还差得远,但至少可以先解决一部分受害者的损失。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律师。律师说,先还一部分也可以,但最好能优先还给那些生活困难的老人,这样更容易拿到谅解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跟着律师一起,挨个拜访受害者。
那些老人大多住在县城周边的农村,房子破旧,家徒四壁。他们中有的人把毕生积蓄都投了进去,有的人甚至连棺材本都搭上了。看到我,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冷漠地转过头去不愿看我。
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伙子,你爸骗了我的养老钱啊!我老伴走得早,就靠这点钱过日子了,现在全没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奶奶,对不起,我爸也是被骗的。这笔钱我先还给您,您拿着应急。”
我把两万块现金塞到她手里,她捧着那沓钱,哭得更厉害了。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我知道,就算我把所有的钱都还了,也无法弥补这些老人受到的伤害。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对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一周下来,我还掉了二十三万,拿到了七份谅解书。
还剩下十几个受害者,还需要至少一百万才能解决问题。
我把剩下的十万块存进了银行,不敢再动了。因为我知道,这十万块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万一再出什么变故,至少还能应个急。
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
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有气无力地问。
“明远,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我……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卖了三十五万,钱已经到账了。”
“你疯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房子!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就卖了?”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她看着我,眼眶通红,“你不会。你宁愿自己去借高利贷,去网贷,也不愿意动我的东西。可是明远,我们是夫妻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就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
“可是……”
“没有可是。”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钱我已经转了,房子也已经过户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婉清,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伸手擦掉我的眼泪,“我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抱住她,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谢你,婉清。”
“傻瓜。”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一起扛。”
有了婉清这三十五万,加上我之前凑的三十三万,一共六十八万。虽然离目标还差很远,但至少可以把那些生活最困难的受害者的损失先补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奔波于各个受害者家中,一家一家地道歉,一家一家地还钱。每还完一家,拿到一份谅解书,我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分。
两个月后,我还掉了一百零五万,拿到了十四份谅解书。
还剩下五个受害者,还需要至少五十万。
我已经山穷水尽了。
能借的人都借遍了,能卖的东西也都卖了。我和婉清现在住的出租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婉清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明远,别想了,先休息吧。”
“我睡不着。”
“那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接岳父岳母来住,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你会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娶你,还是会接你爸妈来住,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低头看着她,“因为这些都是我愿意做的。”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那不就行了?既然不后悔,就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打断我,“明远,我相信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能挺过去。”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婉清,有你真好。”
“那是。”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所以你要珍惜我,不能把我弄丢了。”
“不会的,这辈子都不会。”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是周明远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你父亲周建国的委托,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在案发前,曾经购买过一份大额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你。根据保险合同条款,如果你父亲被判刑入狱,这份保险将触发理赔条件,赔付金额为八十万元。”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爸买了保险?”
“是的,去年五月购买的。投保人是周建国,受益人是周明远,保额八十万。”
“那……那这笔钱现在能拿到吗?”
“需要你父亲正式入狱后,才能申请理赔。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父亲大概率会被判实刑,所以这笔钱迟早能拿到。”
挂了电话,我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我爸,那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那个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的男人,居然在出事之前就为自己买好了保险,把受益人写成了我的名字。
他是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了吗?还是只是未雨绸缪?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我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爸……”
两个月后,我爸的案子开庭了。
因为积极退赃、取得受害者谅解、配合调查提供上线线索等因素,法院最终判处他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宣判的那一刻,我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虽然还是要背负罪名,但至少不用坐牢了。这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走出法院,我爸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远,爸对不起你。”
“爸,别说了。”
“不,让我说完。”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想给你多留点东西。谁知道好心办了坏事,差点把你也拖下水。”
“爸,您别这么说。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以后不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爸就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不折腾了。”
我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
我开着车,我爸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
“爸,您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妈做的红烧肉。”他笑了笑,“好久没吃了,有点馋了。”
“那回去就让妈做。”
“好。”
车子驶过一片田野,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就像这条道路,有平坦也有崎岖,有阳光也有风雨。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而那些曾经的苦难和挫折,终将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提醒着我们: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拥有的一切。
尾声
一年后。
东莞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初,街边的紫荆花已经开得沸沸扬扬,粉紫色的花瓣铺满了人行道。我踩着花瓣走进小区,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鲫鱼和豆腐——今晚答应给婉清做她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到屋里传来说笑声。推开门,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张秀兰洪亮的嗓门:“哎哟亲家母,这个辣椒放多了吧?明远不爱吃这么辣的!”
“你懂什么?他上次来我那儿吃饭,一盘剁椒鱼头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饭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深处传出来,带着不服气的笑意。
“那是他给你面子!”
“那他怎么不给你面子?”
两人拌着嘴,灶台上的火却没停过。我站在玄关换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们俩还水火不容,恨不得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谁能想到,现在居然能在一个厨房里有说有笑地做饭了。
促成这一切的契机,是我爸出事之后那段时间。
那时候我焦头烂额地四处筹钱,我妈二话不说搬回了老家,主动揽下了安抚受害者家属的活儿。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骑着电动车满县城跑,一家一家登门道歉,一家一家替我父亲赔不是。张秀兰得知后,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对我妈说:“亲家母,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跟你一起去。”从那以后,两人结伴而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把最难缠的几个受害者家属给说服了。
人和人之间的恩怨,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一场共同的劫难,反而让两个原本互看不顺眼的人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回来了?”婉清从卧室走出来,头发随意挽成一个髻,穿着我那件旧得褪色的家居服,手里捧着一本教案。她最近评上了学校的骨干教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
“嗯,买了条鲫鱼,晚上给你煲汤。”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突然问,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想了想:“什么日子?你生日?不对啊,你生日在下个月。”
“你再想想。”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猛然反应过来——今天是三月十二号,一年前的今天,正是我妈卖掉房子、停掉房贷的那一天。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腰,“一年了。”
“是啊,一年了。”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一年前我觉得天都要塌了,没想到一年后,我们还挺过来了。”
“不仅挺过来了,还过得挺好。”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客厅角落里,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一串核桃,一颗一颗地盘着。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不错,脸上的褶子也比以前舒展了些。缓刑期间他不能离开本市,每个月要去司法局报到,但他从不抱怨,反而说这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让他能好好陪陪家里人。
他现在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偶尔帮我妈和张秀兰跑跑腿买买东西,日子过得比上班的时候还规律。有一次我问他,爸,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把你妈哄高兴了,把你岳母也哄高兴了,让你和婉清少操点心。”
那句话让我鼻子酸了好久。
“开饭啦!”张秀兰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挂着汗珠。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六菜一汤,热气腾腾。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张秀兰紧随其后给我舀了一勺剁椒鱼头。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妈,两位妈,我自己来就行。”
“你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妈说。
“就是,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张秀兰附和。
婉清在旁边偷笑,悄悄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饭吃到一半,我爸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前几天去司法局报到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同事。他说他儿子在城南那边开了个小型加工厂,缺个仓库管理员,问我想不想去干。”
“不行。”我妈第一个反对,“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去打工?”
“我才六十三,身体硬朗着呢。再说了,整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找点活干干,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家里不缺你那点钱。”我说,“爸,您就在家好好歇着,别操心了。”
“可是……”
“爸,”婉清接过话头,“您要是实在闲不住,不如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我跟明远打算在城南那边看一套小户型,首付还差一点。您要是真想帮忙,就帮我们盯着那边的楼盘信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源。这事儿比去工厂打工有意义多了。”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们要买房了?”
“还在看,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赶紧解释,“就是有这个打算。”
“好好好!”我爸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这个忙我一定帮!我明天就去城南转转,把那边的小区都摸一遍!”
我妈和张秀兰对视一眼,也都笑了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年前的今天,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绝路。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岳父岳母需要照顾,亲妈气得要断绝关系,父亲又卷入了非法集资的案子。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有说有笑地聊着未来的打算。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困境,如今回头看,竟然都成了把我们拧在一起的绳索。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它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它只是在不断地流动,裹挟着泥沙和石子,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最终汇入一条叫做“日子”的河流。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婉清站在水池边洗碗,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偏过头蹭了蹭我的脸,“你呢?”
“我也开心。”我顿了顿,“婉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年前没有放弃我,谢谢你卖了房子帮我爸渡过难关,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她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捧住我的脸:“傻瓜,我谢你还差不多。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接纳我爸妈,谢谢你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洗洁精味道的吻。
窗外,紫荆花开得正盛。春风穿过纱帘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客厅里,我妈和张秀兰又开始为电视节目争执起来,一个要看戏曲频道,一个要看生活调解节目。我爸夹在中间充当和事佬,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看抗日剧,谁也占不着便宜。
吵闹声中,我和婉清相视一笑。
这就是生活。琐碎,嘈杂,一地鸡毛。但也是这些琐碎和嘈杂,构成了我们最真实的幸福。
夜深了,两位母亲终于消停下来,各自回房休息。我爸也关了电视,打着哈欠进了卧室。
我和婉清坐在阳台上,一人一杯热茶,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明远,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以后啊……”我仰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你会有一个飘窗,可以在上面看书晒太阳。我会有一个书房,可以在里面写东西。我们会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慢慢变老。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就退休,回老家住。种点花,养条狗,天气好的时候去河边散步。你跳广场舞,我下象棋。周末的时候,孩子们带着孙子孙女回来看我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听起来好像很美好。”
“是啊。”我握住她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会这么美好。”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地笑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坠落地面的星星。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忙着,挣扎着,也幸福着。
而我们,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对。
但也是最幸运的一对。
因为无论经历了什么,我们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夜风温柔,星光正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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