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张纸放在餐桌上,手指压着右下角,没让它被风扇吹走。
房子登记在他妈妈名下。
陈屿坐在我对面,正在剥一只卤鸡蛋。他剥得很慢,蛋壳碎得满桌都是,像是专门挑最难弄的事情做。
“装修的钱,你先拿二十万出来。”他说,“我妈那边已经把房子准备好了,等我们结婚以后就住进去。”
他说得很顺,像是在说今晚吃面还是吃饭。
我看着那张纸,没哭,也没问他为什么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套房子是他妈妈的,只是不知道登记这件事也是现在才知道。
纸是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房屋地址我看了两遍,那个叫静安里的小区,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看户型,第二次是量窗帘,第三次是他妈妈带我去看厨房的水管。
她那天说,厨房台面别弄太高,老人弯腰不方便。
我以为她说的老人是她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陈屿问。
“我在看。”
“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点。”
他把蛋壳拢成一小堆,没抬头:“我妈名下也没什么问题吧。她出了大部分,写她名字很正常。你要是不放心,结婚以后再慢慢弄。”
“慢慢是多久?”
“这个不好说。她年纪也不算大,手续什么的,等以后合适了再弄。”
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二十万呢?”
他手停了一下。
“先把房子弄好,住得舒服一点。你不是也说过,厨房要装洗碗机,阳台要做柜子吗?”
“我说过。”
“那就装啊。以后是咱们住。”
我看着他。他额头上有一颗很小的白点,像面粉,应该是刚才从袋子里拿鸡蛋时沾上的。屋里有一只塑料袋被风扇吹得贴在墙边,过一会儿又落下来。
我起身去拿抹布。
“你干什么?”他问。
“擦桌子。”
“桌子不脏。”
“有蛋壳。”
我把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最后,发现桌面上根本没有那么多。
我没有把二十万拿出来,也没有立刻说不结婚。我只是说:“你先带我去问你妈妈一件事。”
陈屿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意外。
他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又像是最怕我说这句话。
“问什么?”
“这套房子,她准备让谁住。”
他把手里的鸡蛋放下,剥了一半,蛋白露在外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让我拿钱装修,我总要知道我是在给谁装。”
话说完,我有点后悔。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对,是因为说出来以后,屋里忽然变得很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非得现在问吗?”
“你非得现在让我拿钱吗?”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味道飘到窗户边。我突然想吃萝卜,又觉得大晚上吃那个会口渴。陈屿还在看我,像在等我先把话收回去。
我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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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晚上,他带我去了静安里。
陈屿妈妈住在附近另一栋楼,家里门口放着一双灰色布鞋,鞋尖朝里,鞋底沾着一点干泥。她开门时,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菜刚盛出来。”
“妈,我们过来问点事。”陈屿说。
她看了我一眼,先让我进门。
桌上是炖萝卜、炒鸡蛋和一盘拌豆皮。萝卜炖得有点烂,我吃了一块,没说好不好吃。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夹完又把锅铲放回厨房。
她家的电视开着,里面有人在讲怎么整理衣柜。讲了半天,只整理出两件衣服。
“什么事?”她问。
陈屿在门口换鞋,动作慢吞吞的。
我坐下来:“房子的事。”
她没问是哪套,只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一部分。”
“那你问。”
我看着她:“房子登记在您名下,装修要我拿二十万。以后我们结婚住进去,您是怎么安排的?”
陈屿说:“你别这样问。”
“我应该怎么问?”
“就是正常问。”
“我已经很正常了。”
陈屿妈妈把一块萝卜夹到自己碗里,吹了两下。
“房子是我买的,写我的名字,不是为了防着谁。”她说,“我这个年纪,手里总要有个住处。陈屿他爸走得早,家里还有些旧事没理顺,我不想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孩子身上。”
“那我们住进去以后呢?”
“你们住你们的。我住现在这个小房子。”
陈屿抬头:“妈。”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你不是说以后要过去住?”
“我是说过。人老了,哪天腿脚不方便,想住近一点,有个照应。没说一定住你们那间。”
我看了一眼陈屿。
他没看我,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电视里那个人还在动嘴,声音没了,只剩下画面里一件蓝色外套被叠成方块。
“那装修的钱呢?”我问。
陈屿妈妈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很短,我没看清里面有什么。她随后低头挑鱼刺,虽然桌上并没有鱼。
“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先拿。”
“你让她拿的?”她问陈屿。
陈屿抿了抿嘴:“我就是商量。”
“商量也不能只跟她商量。房子是我的,装修要怎么弄,先问我。”
“妈,之前你不是说厨房和阳台都按她的想法来吗?”
“我说按她的想法来,没说让她一个人弄。”
我手里的筷子碰了一下碗边。
那声音不大,陈屿却看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问。
她说:“我有一点养老积蓄,够先做基础的。你们喜欢什么,再自己慢慢添。家里的东西,不是非要一次全弄好。”
陈屿马上接话:“那不行,怎么能让你出。”
“你少说一句。”
“妈。”
“你们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一开头就把谁欠谁记得太清楚。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问我:“你吃不吃辣椒?我记得你不吃。”
“现在可以吃一点。”
“那还是别吃,你脸容易红。”
我低头看碗里的萝卜,忽然不想再问了。
陈屿妈妈把锅铲放到桌角,手背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面粉。她大概做饭前在揉面,厨房地上还摆着一只没盖盖子的塑料盆。
“至于名字,”她说,“我没想过现在改。以后你们要是觉得不方便,再坐下来谈。结婚也不是今天决定,明天就什么都定死。”
陈屿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她抬眼看我:“这话该问他。”
“妈。”
“我让他带你看房子,也没让他瞒你。”
陈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了。
我突然想起楼道里那盏坏了一半的感应灯,每次走到三楼就灭,得跺一下脚才亮。上次我跺了三下,陈屿在旁边笑,说我像在给楼下的人报时。
没人说话。
陈屿妈妈站起来收碗:“先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我也站起来帮她端碗,她没拦,只说:“那个碗别拿,边上磕过。”
我换了另一个。
她又说:“这个也别拿,太沉。”
我把手收回来,站在桌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来问房子的,还是来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位置。
陈屿从我身后说:“她不是外人。”
陈屿妈妈没回头。
“外不外人,不是你说了算。”
03
回去的路上,陈屿一直看手机。
他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小口,左上角的时间看不清。我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办公室前台养的那盆薄荷,叶子总是往窗外长,没人管它,它也没死。
“你妈妈说得挺明白。”我说。
“她这个人说话有时候不算数。”
“哪句不算?”
“她说不住过去,未必真的不住。”
“那她说不让你瞒我,倒是真的。”
陈屿把手机扣在腿上。
过了两个路口,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差劲?”
“没有。”
“你刚才看我的样子,不像没有。”
“我在算厨房放不放洗碗机。”
“你还有心情想这个?”
“我为什么没有。”
他没接话。
我也没再说。路边有家小店正在换门帘,老板把旧门帘卷成一团,放在椅子上。旁边一个孩子蹲着给自行车打气,打气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口渴,想买水,又想起家里还有半壶凉白开。
其实我对那套房子不是没有期待。
我把尺寸记在旧本子上,卧室放一张一米八的床,客厅不要太多柜子,阳台摆两把折叠椅。陈屿说以后可以养猫,我说猫毛会粘衣服,他说那就不养,话说得很快,像什么都能听我的。
我也不是真的听信了。
我只是想在别人家里,被正式地叫一声家里人。
这个要求说出来有点难看,我不愿意说。
晚上回到家,陈屿先去洗澡。我坐在床沿,把他的衣服从椅背上拿下来,又放回去。那件灰色上衣袖口沾着一点牙膏,我用纸巾擦了擦,纸巾碎在手指上。
他出来时问:“你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去看看装修方案。”
“你先把你妈叫上。”
“她不懂这些。”
“她名下的房子,她不用懂?”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擦头发,擦了两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我就是想让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看着他:“我还没开始想。”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你现在已经想得够多了。”
我想把那句顶回去,忽然想到明早要买洗衣液。家里的洗衣液快没了,瓶底倒不出来,我上次加了点水,摇了半天,还是只出来一小股。
“你明天别忘了买洗衣液。”我说。
陈屿愣了一下。
“你说房子的事呢。”
“洗衣液也要买。”
他把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我的发夹。
“行。”
“还有牙膏。”
“知道了。”
“别买那种薄荷味太重的。”
“你要求还挺多。”
我没说话。
他靠在床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以前吃过几次亏,所以比较谨慎。她不是不认你。”
“我知道。”
“我也没想让你吃亏。”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像是被堵住了。屋里的钟走得有点快,一分钟响两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
我把发夹从毛巾下面抽出来。
“你明天先买洗衣液。”
“嗯。”
他关了灯,手机又亮起来。那一小块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看我。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陈屿妈妈那句“我让他带你看房子,也没让他瞒你”。
她到底是今天临时替我说话,还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我没问。
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04
第三天我去了那套房子。
陈屿没来,说单位临时有事。我没问是什么事,问了也就那几种,开会、改东西、陪别人跑一趟。以前他晚回来的时候,我也会假装随口问一句,实际上一直等他解释。
钥匙是他妈妈给我的。
她说:“你自己看看,别照着他的想法来。”
我开门进去,客厅里有一股木板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被剪掉一半,剩下的几片歪歪扭扭。施工的人把一卷电线放在地上,旁边有三只没用完的白色桶。
我站了半天,没往里走。
这房子看着不小,墙上却没有一处和我有关。连厨房那个水槽,都是陈屿妈妈挑的。
我拿出旧本子,写了几行,又划掉。
客厅,沙发。
卧室,衣柜。
阳台,晾衣服。
写到这里,我不想写了。
有个工人问:“姐,柜子要做到顶吗?”
“你问陈屿。”
“他说听你的。”
我抬头:“他说什么都听我的?”
那人没接,低头去看地上的线。
我把本子合上,去厨房看了一圈。橱柜的颜色是浅木色,和我之前说过的一样。台面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白的,一只带小蓝花。
我不记得自己买过带小蓝花的杯子。
我拿起来看,杯底有一道黑痕,洗不掉。陈屿妈妈来过,可能是她放的。她这个人不爱用一次性的东西,出门都带一个旧布袋,袋口还缝着一块不一样颜色的布。
我把杯子放回去。
门外有人问电钻放哪儿,我说不知道。那人又问了一遍,我还是说不知道。后来他在卫生间门后找到了。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开始擦窗台。
窗台本来就没有灰,我拿纸巾擦了一遍,又换一张。那盆绿植挡着手,我把它挪到地上。挪完又觉得不对,搬回窗台。
手机响了,是陈屿。
“你到了?”
“到了。”
“看得怎么样?”
“你妈妈的杯子放在厨房。”
“什么杯子?”
“带小蓝花的。”
“她拿过去的吧。”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
“是不是还行?”
“还行。”
“你别一个人乱想,晚上我回去跟你说。”
“你今天到底忙什么?”
他又停了一下:“有点事。”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掌心里。
“和你妈妈有关?”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回去再说。”
“你每次都说回去再说。”
“那你想让我现在说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挂。两个人隔着电话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楼道里有人拖着一把椅子经过,椅脚磨地,刺啦一声。
“我先忙了。”他说。
“嗯。”
电话断了。
我继续擦窗台。擦到第三遍时,手指被纸巾里的小木刺扎了一下。我把那点刺挑出来,放在地上,后来忘了有没有捡。
傍晚陈屿回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他把点心放在桌边,说是他妈妈让拿的。
“她说你喜欢这个。”
“我不喜欢。”
“你以前吃过。”
“吃过不代表喜欢。”
“那我不吃。”
“你吃吧。”
他拆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马上放下。
“怎么了?”我问。
“太甜。”
“你不是说我喜欢?”
“我妈记错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把盒盖重新盖上。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去找人问了点装修的事。”
“你自己问?”
“嗯。”
“问什么?”
“问这个房子以后能不能加一个固定的居住约定。”
他没说话。
我把桌上的点心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一圈水印。那圈水印怎么擦都在,我找来湿布,按着一点一点擦。
陈屿坐在沙发上。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要弄这个?”
“因为房子不是你的。”
他说:“我妈说了,以后我们住。”
“以后是什么时候?”
“结婚以后。”
“结婚以后呢?”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擦水印的手停下来。
“我想问,如果哪天你妈妈说她要住进去,你会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出来以后,陈屿没马上回答。
电视机没开,屋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遍,孩子没动。过了会儿,楼道里传来塑料球滚动的声音。
陈屿说:“她不会赶你。”
“我问的是你会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你总是想办法。”
“那不然呢?”
“先把我放进你的办法里。”
他抬头看我,脸上没有刚才那种不耐烦了,只剩下一点乱。
“你别把自己说得像个外人。”
我低头继续擦桌子。
“你们已经把我放在门口了。”
他站起来,想过来拿我手里的布。
我没给。
“你让我拿二十万的时候,不像在门口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都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水印擦掉了一点,又出现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把事情说完。陈屿去厨房洗杯子,洗了很久,最后只洗了一个。
05
第四天早上,陈屿妈妈来了。
她提着一袋青菜,还有一小包旧茶叶。袋子里有两根葱露在外面,叶尖已经蔫了。
陈屿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溅到袖口,他用纸巾按了按,没换衣服。
“你们昨晚是不是又说房子的事了?”她问。
“没有又。”我说,“一直在说。”
她把青菜放到厨房,转身看见餐桌上的旧本子。
“这是你写的?”
“随便记的。”
她翻开看了一眼,没继续翻。
“你小时候也爱记东西。”她对陈屿说,“上学第一天,把老师说的话写了半本,回来连名字都忘了写。”
陈屿把鸡蛋盛出来:“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说就说。”
她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最小的一块鸡蛋。她吃东西一直很慢,咬几下就停,像是在想别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没喝,手一直握着杯子。
“房子的事,我和陈屿说过了。”她说,“他没跟你讲全。”
陈屿把锅铲放进水池,背对着我们。
“你别说了。”他说。
“我不说,她就一直猜。”
“她猜得也没错。”
我看向他。
他把水龙头开大,水声盖住了后半句。
陈屿妈妈低头捏着杯沿:“这房子登记我名下,是因为当时办手续的时候,我心里没底。不是对你没底,是对我们家没底。”
“什么意思?”
“陈屿他爸那边还有些旧东西,他不愿意碰,我也不想让你们刚结婚就扯进去。写我名下,事情简单一点。”
“那装修呢?”
她看了陈屿一眼。
“他问过我,说你愿不愿意一起弄。我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可他说让我先拿。”
“他说他有安排。”
陈屿突然关了水。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没有让她一个人出。”他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先拿。”
“这不就是一个意思?”
他没再回答。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手。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也许是袋子,也许是袖口,我没问。
陈屿妈妈伸手去够桌上的旧本子,手指碰到本子封面,很快又缩回去。
“其实他上周问过我,”她说,“如果你不愿意把钱放进去,怎么办。”
“妈。”
“我说那就先不装。房子空着也能住。”
我看陈屿:“你问过?”
“我就随便问问。”
“你没跟我说。”
“我想等你答应了再说。”
“等我拿出来了再说?”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被揭穿,更像是有句话憋了太久,终于没地方放。
“我不是怕你不愿意。”他说,“我是怕你愿意。”
我没听懂。
陈屿妈妈也看着他。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这是他心虚时的小动作,小时候他说自己没偷吃饼干,也会这样摸鼻子。
“我怕你一拿,之后就不好开口了。”他说。
“开口什么?”
“住进去。用这个房子。问我妈。问我。”
我手里的水杯凉了,杯壁上有一圈水。
陈屿妈妈轻轻咳了一声,马上又停住。她把那包旧茶叶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我让他先把钱退回去。”她说。
“我还没给。”
“那就别给。”
陈屿看她:“你不是说要把基础的先做了?”
“基础的我自己做。”
“你自己做什么?”
“我住不住是我的事,房子怎么弄也是我的事。”
“妈,你不要这样。”
“我哪样了?”
“你现在说得好像我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疲惫:“你做了不少。你就是总想把两边都哄好,最后两边都觉得你没说实话。”
这句话落下来,陈屿没有反驳。
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去看房时,站在卧室门口说过一句“这间先空着”。当时我问空着干什么,他说以后再看。那句话太轻,我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起来,也没觉得它能说明什么。
只是那天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
陈屿妈妈收起茶叶,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小岚,你想住这里,就住。不想住,也不用为了证明什么来住。你们自己商量。”
我说:“我不是想证明。”
“我知道。”
她说完就换鞋,灰色布鞋穿反了一只。她低头看了看,没换,直接走了。
门关上后,陈屿站在原地。
“你早就知道?”我问。
“知道什么?”
“你妈妈不想让我一个人拿。”
“知道。”
“你也知道我会问名字。”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只是想把房子先弄起来。”他说,“我小时候住过那种一直漏水的屋子,墙上贴报纸,冬天窗缝里进风。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你说想要什么柜子,我就想尽量给你弄。”
“可你没给我决定要不要的机会。”
“嗯。”
他答得很快。
我想再说几句,忽然发现煎鸡蛋糊了一块。锅底有黑色的边,我拿铲子刮了半天,没刮干净。
“你妈为什么把茶叶拿来?”
“她说你上次喝过。”
“我不记得。”
“她记得。”
“她记错了。”
“可能吧。”
我看了那包茶叶一眼,没有打开。
陈屿把煎糊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放到我面前。
“还能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
“你以后有什么话,先跟我说。”
“好。”
“别只说好。”
“那我说什么?”
“说你会尽量。”
“我会尽量。”
这句话听起来也不算多好。
06
装修没有停,也没有照原来的方案继续。
陈屿把阳台上的柜子删掉了,换成两层普通木架。厨房还是装了洗碗机,钱由他妈妈先垫着,陈屿说以后他慢慢补回去。我没问补给谁,也没问什么时候补。
墙面颜色改成了很浅的灰白色。
我原本想要米色,陈屿妈妈说灰白耐脏。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欢,就按你的来。”
我说:“已经刷了,就这样吧。”
她没再坚持。
她偶尔过来看看,还是会把家里的东西往房子里放。两只旧碗,一把缺口的木勺,还有一床洗过很多次的薄被。她说这些先放着,省得以后临时找。
陈屿还是会忘事。
他忘了买门吸,忘了关阳台的灯,忘了把工人的电话告诉我。每次我提醒他,他都说知道了,第二天又问我:“门吸是不是还没买?”
我有时觉得他没变多少。
有时又觉得,他至少开始把手机递给我看,不是证明什么,只是说:“妈刚才问厨房能不能改,你回她。”
我没接。
“你自己回。”
“她问的是你的意见。”
“那你告诉她,按她的。”
“你不是不喜欢吗?”
“也没有不喜欢。”
“你总这样。”
“我哪样?”
“嘴上说可以,脸上又不是。”
我去拿抹布擦桌子,桌上有一小块胶,擦了几下没擦掉。陈屿用指甲抠下来,放在手心里,问我扔哪儿。
“垃圾桶。”
“哪个?”
“厨房那个。”
“厨房几个垃圾桶?”
“你不会看吗?”
他说:“我就是问一下。”
我们后来一起去看过一次房子。
那盆绿植已经不在窗台上了,换成了一只白色花盆,里面什么也没种。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陈屿妈妈坐在地上,把旧碗一个个包起来。
“小岚,你看这个放哪儿?”她问。
我说:“厨房吧。”
“厨房柜子不够。”
“那就少放几个。”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拿走了两只。
陈屿在阳台上装木架,螺丝掉了一颗,找了半天,最后从自己鞋底抠出来。他说:“这个螺丝质量不行。”
我说:“是你踩到了。”
“也有可能。”
陈屿妈妈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
晚饭是她做的萝卜,炖得比上次硬一点。她问我是不是不爱吃软的,我说都可以。
“你别总说都可以。”她说。
我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
“那我说什么?”
她想了想:“你喜欢什么就说什么。”
陈屿在旁边接话:“她喜欢带小蓝花的杯子。”
我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是一直在看那个杯子吗?”
“我只是看见了。”
“那就是喜欢。”
“你们两个别替我安排。”我说。
陈屿妈妈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把那个杯子从厨房拿出来,放到我手边。
“拿走吧。”
“不用。”
“家里还有一个。”
“您留着用。”
“我用不惯。”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随手处理一个不值钱的旧东西。
我没再推回去。
那天晚上,陈屿送我回家。他在楼下问:“你还要不要去看别的房子?”
我看着他。
他赶紧说:“我不是说这里不好。就是如果你不舒服,咱们再看看。别急着定。”
“你妈妈知道吗?”
“我还没说。”
“那你先说。”
“嗯。”
“别等我问。”
“嗯。”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车钥匙,捏了一会儿又松开。
“你什么时候愿意搬过去?”
“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问一下。”
我想说他烦,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周末我去把窗帘尺寸再量一次。”
“好。”
“厨房那个杯子我带走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妈说,卧室那张床先别买。”
“为什么?”
“她说你可能不喜欢。”
“她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她说你看床垫的时候一直皱眉。”
我没印象。
陈屿走后,我上楼把钥匙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枚不知道谁的纽扣,一张过期的停车票,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我把钥匙放在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陈屿发来一句话,说窗帘不用量了,他妈妈已经问过尺寸。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个带小蓝花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厨房的碗架上。
陈屿打来电话。
“你今天吃什么?”
“还不知道。”
“那我晚上买菜。”
“别买萝卜。”
“知道了。”
他挂得很快。
我把杯子往里推了一点,旁边那只白色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把厨房的灯关了,又回去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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