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咱办公室有个人，叫刘美凤，四十出头，胖胖乎乎的，笑起来一脸褶子，看着特和气。可就这么个"和气人"，把我憋屈了整整半年。
事情得从去年七月说起。
那会儿我刚调到财务科，人生地不熟的，就想着跟同事搞好关系。我这人有个毛病，爱吃零食，抽屉里常年备着瓜子、话梅、小面包，饿了就抓一把垫垫。
第一次跟刘美凤打交道，是我刚上班第三天。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晒得人昏昏欲睡。我正嗑着五香瓜子提神，刘美凤端着搪瓷茶缸子晃悠过来了。
"哎哟，小周妹子，你这瓜子哪买的？香得我在那头都闻见了！"
她也不等我答话，一屁股坐我旁边椅子上，伸手就往我瓜子袋里抓，一把下去，能有小半两。我当时愣了一下，心想这大姐也太自来熟了，但转念一想，同事嘛，一把瓜子算啥。
"您爱吃就多拿点。"我客气地把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谁知这一推，可算是推出祸事来了。
打那天起，刘美凤跟长了顺风耳似的，我这边零食袋子一响，她那边身子就动。有时候我刚拆开一包沙琪玛，她就晃过来了："小周啊，让姐尝一口。"一口？一口下去大半块。我买的进口曲奇，一盒十二片，她能一次拿走五片，还美其名曰："给我家孙子带两片。"
最过分的一回，是我妹从福建寄来的肉松饼，一共八个，我搁抽屉里还没捂热乎呢。中午我下楼取个快递，回来一看，盒子空了三分之二，桌上留着张便签，龙飞凤舞写着："真好吃，姐替你消灭了几个，怕你上火。"
我当时血压噌一下就上来了，手都在抖。
要说我这人吧，脸皮薄，嘴又笨。跟她理论？她那张嘴能说会道，指定把我绕进去。找领导告状？为几块饼干闹到领导那儿，传出去还以为我小气。憋在心里？我这胃都快气出毛病了。
科室里的老张看我脸色不对，把我拉到楼道里，压低声音说："小周，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刘美凤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一个跟你坐这位置的小李，就是被她薅零食薅烦了，申请调走的。你要是不治治她，往后有你受的。"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凉丝丝的瓷砖贴着后背，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我盯着自己脚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口气，我非出了不可。
那个周末，我特意跑了趟批发市场。在一家专卖湖南特产的小店里，我看见货架最上头摆着一排红彤彤的袋子，上面画着张呲牙咧嘴的辣椒脸，写着五个大字：变态死辣鱼干。
老板是个瘦精精的湖南汉子，看我盯着那袋子，咧嘴一笑："妹陀，这个可不敢乱吃，我们湖南人都要就着凉茶下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笑了："给我来两袋。"
周一上班，我把那袋鱼干拆开，故意搁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袋口一开，那股子混着孜然、花椒和干辣椒的焦香就飘出来了，霸道得很。
刘美凤的鼻子，果然比雷达还灵。
不到十分钟，她端着茶缸子晃过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袋鱼干："哎哟小周，这什么呀，闻着可真香！"
我头都没抬，装作忙的样子："我一个客户送的，说是湖南特产，我不太敢吃辣。"
"嗐，辣怕啥，姐是湖南媳妇，从小吃辣椒长大的！"她说着，手已经伸进袋子里了，抓了满满一大把，足有七八条，转身回自己座位，嘎嘣嘎嘣就嚼上了。
我低着头，盯着账本，耳朵却支棱着。
嚼了大概三十秒，我听见她那边动静不对了。先是"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是急促的"呼呼"喘气声，然后椅子"哐当"一响。
我抬眼一瞅——好家伙，刘美凤那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淌，嘴巴张得老大，舌头伸出来直哈气，那茶缸子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闷了，还不解渴。
"水……水……"她声音都变调了，扶着桌子站起来，趿拉着鞋满办公室转悠，"谁那儿有水？我的天爷……我这嘴，跟着火了似的……"
饮水机的水她接了三大杯，灌下去还直跺脚。老张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把自己那盒酸奶递过去："美凤姐，喝这个，解辣。"
刘美凤灌完酸奶，一屁股瘫椅子上，喘了足足五分钟，才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小周……你这鱼干……"
我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咋啦姐？不好吃吗？我听说湖南人都爱吃这个，特意留给您尝尝的。"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打那以后，我抽屉里的零食，再没少过一块。
后来我跟我妈说这事，我妈一边纳鞋底一边乐："闺女，你这叫啥你知道不？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越忍，她越蹬鼻子上脸。"
我琢磨着我妈这话，还真是那么个理儿。
人到中年，在单位里混，光会低头干活不行，光会跟人赔笑也不行。有些人你敬他一尺，他蹬你一丈；你让他一寸，他要你一命。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就得亮出点自己的脾气来。
不然啊，这日子过得，比那袋辣鱼干还难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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