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一部作品死亡的,不是争议和批评,而是无人关注、无人讨论,甚至无人愿意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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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上映的动画《牛来》,上演了院线市场近期最荒诞的一条票房曲线。
上映前九天,影片票房仅7169元,观影人数236人,数据惨淡,几乎已经注定是院线炮灰。没有宣发造势,没有口碑发酵,两个人耗时五年制作的动画,眼看就要悄无声息彻底淹没在片海之中。
但后续的走向完全颠覆了行业常规逻辑。
依然没有爆款好评,但却有路人自发安利——当然是负面的。
海量的争议和吐槽,硬生生把这部电影抬出了圈。
无数观众走进影院的初衷,不是被剧情、画面、人设吸引,而是带着极强的质疑与猎奇心态:我必须亲自看看,它到底有多差。
于是,反转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了:大量带着偏见与否定心态的观众,反倒成为影片票房与热度逆袭的核心推手。
随之而来的则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嘲讽:“明知道是烂片,为什么要花钱浪费时间去看?24K纯傻。”
这句话虽然是骂街,但逻辑是合乎常识的——如果一件事不能带来快乐、认知、成长等明确收益,那它岂不是纯粹的浪费?
但《牛来》的出圈,其实是暴露出当代社会最稀缺、也最被低估的公共参与理论:人的公共行为,没有那么功利。
我们很容易陷入一个认知误区,就是将内容消费与主观喜爱强行绑定:只有喜欢,才值得观看;但凡不认可、不看好,就该彻底无视果断远离。
但这是用投资逻辑解释公共文化现象。
商业投资讲究收益、厌恶损耗,但公共文化生活的核心是「参与」,不是「获益」。
所以,一切好奇、求证、围观、辨析、吐槽,本身就是完整的公共行为,并不是无意义的浪费。
影视史上有诸多“争议出圈”的作品,它们都不是出于粉丝的追捧,而是全网观众的集体求证。
比如《逐梦演艺圈》。
它曾经一度成为网络时代“烂片围观”的典型样本。无数观众点开观看,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欣赏佳作、获得愉悦,所有人的目的高度统一:亲眼看一看,这部被全网群嘲的作品,到底烂在何处。
差评没有劝退观众,反而源源不断催生观影热度。
除了影片案例,公共传播的底层逻辑同样适用于其他场景。
很多争议网红、热点人物,始终深陷舆论争议、褒贬不一,他们没有获得普遍的大众认可,却能长期占据公共话题,正式因为无数人的围观、讨论、辨析,让其始终保有公共存在感。
这才符合真正的传播价值:任何公共事物的生命力,不取决于口碑的好坏,而取决于有没有口碑。
真正的反义词,不是黑粉,而是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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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纠结于粉丝与黑粉的对立,认为被吐槽、被抹黑、被否定,就是失败。但在公共传播语境里,喜爱与厌恶,本质是同一种行为的两种情绪表达。
真爱粉的逻辑是:我喜欢这部作品,所以我观看、讨论、分享、共情。
而黑粉的逻辑是:我不认可这部作品,所以我观看、求证、吐槽、辨析。
二者情绪截然相反,立场完全对立,但在公共传播维度上,完成了同等重要的公共行为:投入注意力、参与话题传播、赋予作品公共存在感。
粉丝贡献的是认同与共情,围观者贡献的是讨论与辨析,二者价值不同,但都能让一件原本小众、无人知晓的事物,进入大众公共视野。
娱乐圈就是最典型的集齐大成。
真正沉寂、彻底糊掉的艺人与作品,从来不是饱受争议、偶有差评的那一批,而是无人提及、无人讨论、无人关心、毫无热度的存在。
没有褒贬、没有争议、没有话题,才是一个作品、一个IP的终极死亡。
这就是“黑粉也是粉”的理论内核:在公共舆论场中,所有情绪性参与,本质上都是公共注意力的注入;唯有无感,才是彻底的公共死亡。
普通人很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他们把所有内容的消费都定义为“审美行为”。看剧、看电影,必须欣赏、必须共情、必须有所感悟,否则就是浪费时间。
然而,我们要在这里掉一句文:群体性共鸣,并不是来自一致的喜欢,而是来自一致的经验。
公共话题的最大价值,是为陌生人提供统一的讨论窗口、共享体感,而非输出标准答案。
经典剧作《甄嬛传》的长期翻红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天的很多年轻人,并非为了重温剧情、品读演技反复入坑,而是沉迷于剧集衍生的台词梗、表情包、名场面二创。
甚至大量没有完整看过剧集的网友,仅凭网络热梗和名场面片段,就能无缝融入公共讨论。
大家参与其中,不是为了审美,而是为了拥有共同的社交谈资,跟上公共话题节奏。
这就是当代社交的关键:共同的吐槽、共同的玩梗、共同的围观,和共同的喜欢一样,都能快速拉近人与人的距离,构建群体共鸣。
这也解释了大量网络热点的存续逻辑:很多刷屏内容没有正向价值、没有审美增益,却能长久活跃,核心就是它持续提供了可供围观、吐槽、讨论的公共经验,完成了陌生人之间的低成本社交联结。
但这一次,为什么偏偏是《牛来》?
因为它除了自带极致争议性以外,还无意识地制造了一个文艺现象——愚人盛宴。
中世纪的天主教会体系森严、裁判严苛,对亵渎、越轨、异端行为零容忍。但历史上却长期存在一种官方默许、甚至制度化的狂欢活动:愚人盛宴(Festum Fatuorum)。
民众会在特定日子颠覆秩序、戏谑权威、放肆狂欢,做出诸多违背正统礼法的行为。
放在严酷的宗教裁判体系下,这种“公然越轨”本是重罪,但教会高层持续数百年默许、制度化这场狂欢。
巴黎神学院曾给出一段极为通透的辩护:老酒桶必须定期拔开塞子,释放内部的酸气与泡沫,否则持续发酵的压力,终将让整只酒桶彻底炸裂。
俄国文艺理论家巴赫金,在研究拉伯雷的创作时,将这一现象提炼为经典的狂欢化(Carnivalesque)理论。
他指出:所有森严的官方秩序、等级制度、功利规训,都需要短暂的、合法的越轨窗口。狂欢的本质,不是破坏,而是用世俗围观、戏谑吐槽、平等辨析,暂时消解固化的权威与单一标准。
小丑可以加冕国王,普通人可以评判精英,不被规训的声音,可以短暂登场。
而法兰克福学派阿多诺、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也曾经提到:现代文化工业,就是一套极致的工具理性与资本规训机器。如今的院线、影视市场,早已是等级森严、标准固化的“文化大教堂”。
它有一套绝对功利的评判规则:作品必须精良、内容必须正向、观看必须获益、消费必须值回票价。一切无功利的围观、无目的的吐槽、无收益的讨论,都被视作无效浪费,被文化工业的效率规则无情排斥。
这就是功利主义思维的终极来源:文化工业把“效率、收益、价值”刻进公共审美,慢慢阉割了人类最原始的社会性狂欢本能。
我们逐渐被动地学会了用投资人的心态看世界,用盈亏公式审判所有生活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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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牛来》的出圈,恰好是当代文化场域里一场典型的小型愚人盛宴。
它不完美、不精良、不符合工业标准,却撕开了文化工业密不透风的功利缝隙。
无数人带着质疑围观、带着辨析吐槽、带着审视讨论,不是为了获益,只是为了参与——这正是巴赫金所说的,最珍贵的平等公共在场。
《牛来》的票房逆袭只是表象。但这一事件真正的理论价值,是它击穿了当下被默认的常识,从而让这部原该无人问津的作品,突然拥有了公共生命力。
人不是机器,社会性永远大于功利性。所谓“黑粉也是粉”,不是流量玄学,而是一场不自觉的公共自救,是那只文化领域“看不见的手”,从麻木中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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