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五,还是个没娶上媳妇的老光棍。
村东头的王婶掀开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压低嗓子说:"建国啊,婶给你说个人,你可别嫌弃——秀兰,就是村西头那个。"
我娘正在灶台前烙饼,手里的擀面杖"咚"地一声掉在案板上。我爹咳嗽了两声,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鸡叫。
秀兰,谁不知道?三十二岁,克夫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刘家沟。头一个男人下煤窑,塌方没了;第二个男人是隔壁村的,结婚不到一年,骑摩托车翻沟里,也没了。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扫把星",说谁沾上她,谁倒霉。
王婶搓着手,眼睛瞟着我娘的脸色:"我知道你们要多想,可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心眼实诚,能吃苦。就是命苦……"
我娘半天没吭声,只是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送走王婶,我爹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建国,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白花花地照在土墙上,我脑子里全是秀兰的影子。其实我打小就认得她,小学还同过桌。她扎着两条黑黝黝的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谁能想到,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被命运搓磨成了村里人口中的"丧门星"。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两包点心,硬着头皮就往村西头去了。
秀兰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种着一排指甲花,红艳艳的开着。她正在院里晾被单,看见我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木夹子"啪嗒"掉在地上。
"建国哥……你咋来了?"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直截了当:"秀兰,王婶跟我说的事,你愿不愿意?"
她的眼圈"唰"地就红了,蹲在地上捡夹子,半天不起来。太阳晒在她后脖颈上,我看见几根细细的白发,混在乌黑的发丝里,看着就叫人心疼。
"建国哥,你别害我,也别害你自己。"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村里人咋说我的,你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蹲下身,捡起那个木夹子塞到她手里:"秀兰,我三十五了,光棍一条。你要是不嫌我穷,咱俩就搭伙过日子。命不命的,我不信那个邪。"
那天,秀兰在我面前哭了整整一下午。她说她的头一个男人下井前那天早上,还给她煮了一碗荷包蛋;第二个男人临走前,兜里还揣着给她买的桃酥。她不是克夫,她是真心想跟人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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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女人,我娶定了。
可村里的闲言碎语,跟秋后的苍蝇一样,嗡嗡地绕着我家转。
"李建国脑子进水了吧?""那是个吃人的女人,他不要命了?""他爹娘也是老糊涂,怎么就答应了?"
我娘听不下去,有一回在井边跟人吵了起来,回来抹着眼泪跟我说:"建国,娘不图别的,就图秀兰这孩子命苦,心眼好。咱家穷,人家不嫌弃,这就是缘分。"
我爹更干脆,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说了句:"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
婚礼办得简单,就摆了三桌。秀兰穿着一身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那点怯生生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发软。
结婚头一年,秀兰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娘抱着孙子,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逢人就说:"我家秀兰有福气,我家秀兰有福气啊!"
那些说闲话的人,慢慢地也就不吱声了。
日子一天天过,秀兰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我爹犯了老寒腿,她天天用艾草给老人熏脚;我娘眼神不好,她把针线活全揽了过去。有一年冬天,我爹半夜发高烧,是秀兰披着棉袄,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五里山路,把村医请到家里来的。
我爹病好后,拉着秀兰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闺女,你比亲闺女还亲啊。"
有一回半夜,我起夜,听见秀兰在被窝里小声抽泣。我问她咋了,她说:"建国,我怕。我怕哪天我又……"
我把她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说:"别怕,有我呢。命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嚼舌根嚼出来的。"
如今,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儿子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安了家。我爹娘走得都很安详,临终前拉着秀兰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村里人现在见了秀兰,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秀兰嫂子"。当年说我不要命的那些人,如今反倒羡慕我。
其实哪有什么克夫不克夫?不过是有的人,把苦难都自己咽了下去,把好的都留给了身边人。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顶着全村的闲话,把秀兰娶进了门。
她不是扫把星,她是我们李家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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