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是六月里最闷的一天，医院走廊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躺在产房外的推车上，浑身还在哆嗦。刚生完孩子那阵子，肚子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一阵一阵地往下坠。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说："恭喜啊，是个千金，六斤八两，健健康康的。"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怕。
我扭头看向走廊尽头，我婆婆和公公正坐在长椅上。婆婆手里攥着个保温桶，那是早上她特意炖的鸡汤，说是要给孙子补身子的。她一直念叨"孙子"两个字，从我进产房那会儿就念，念了整整八个钟头。
护士笑呵呵地走过去："大娘，是个女娃，长得可俊了，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看见婆婆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那保温桶"咚"地一声搁在长椅上，汤汁溅出来一点，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油花。公公也站起来，掏出烟盒，抖了半天没抖出一根来。
两个人就那么走过来，站在推车边上，低头瞅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婆婆没说话，就"嗯"了一声，那声音干巴巴的，跟秋天地里掰断的高粱秆一样。
公公倒是开了口："哦，又是个丫头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看的是墙上那张医院的宣传画。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发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婆婆转身拎起那个保温桶，跟公公说："走吧老头子，这汤放家里还能给猫喝。"
就这一句话，扎得我心口生疼。
他们真就走了，头也不回。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婆婆停了一下，回过头冲我丢下一句："小玲啊，好好养身子，趁年轻，赶紧准备准备三胎。这回你可得给我们老李家争口气。"
我老公李建国那会儿正在楼下停车，等他上来的时候，就看见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哭。他问我咋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晕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我叫王小玲，今年三十二岁。头胎是个女儿，今年六岁，叫甜甜。当初生甜甜的时候，婆婆还算高兴，说头胎女儿是招娣，二胎准能来个带把的。这话我听了六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婆家在河南农村，重男轻女那是刻进骨头里的老规矩。我们村东头老张家，前前后后生了四个丫头，才盼来个儿子，把老婆的身子熬得跟麻杆似的。婆婆一直拿这事儿当榜样，逢人就说："看看人家老张媳妇，那才叫有志气。"
我心里憋屈，可又没办法。李建国是个孝子，嘴上说心疼我，可真到了他妈跟前，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出院那天，天下起了雨。李建国开着他那辆二手桑塔纳来接我，车窗外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跟我心里那股子乱劲儿一模一样。
回到家，婆婆连门都没出来迎。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儿，混着灶台上剩饭的馊气，让我一阵一阵地反胃。婆婆坐在堂屋里择菜，头都没抬："回来啦？孩子放西屋吧，我给你熬了小米粥，锅里温着。"
甜甜从里屋跑出来，扑到我怀里，小声问我："妈，奶奶说妹妹是赔钱货，是真的吗？"
我一下子就懵了。六岁的孩子，怎么懂这些？我搂着甜甜，摸着她的小辫子，眼泪又要下来。李建国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冲他妈喊了一句："妈！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婆婆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我说错了？她妈生不出儿子，将来这个家谁来传？你爹的养老，你的养老，指望这俩丫头片子？"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身边小女儿一声一声的啼哭，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听我哭，听了半天，就说了一句："闺女，妈那还有间空房子，你要是不想在那儿受气，就带着俩孩子回来。妈养你们。"
我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我没跟李建国吵，也没跟婆婆闹，就是安安静静地把奶粉钱、尿不湿、还有甜甜下学期的学费单子，一样一样列出来，摆在桌上。我跟李建国说："建国，你自己看。你妈让我生三胎，可这俩孩子的花销，咱们都紧巴巴的。再生一个，你拿什么养？"
李建国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又说："我不是不能生。可我生孩子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给谁争口气。你要是站在我这边，咱们好好把俩闺女养大，比啥都强。你要是还听你妈的，那这日子，咱就散伙。"
那天晚上，李建国跟他妈在堂屋里吵了很久。我抱着孩子在屋里听着，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后来婆婆搬去跟小叔子住了，临走那天，看都没看我一眼。
日子还得过。我抱着二妞坐在门口晒太阳，甜甜在旁边追蝴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一片。
我摸着小女儿的脸，心里想，闺女啊，你别怕，妈护着你。这世道再难，妈也把你们姐俩，风风光光地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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