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刚把晾在阳台的床单收下来,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还没散尽,手机就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是婆婆打来的。
"小霞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婆婆的声音隔着电话都透着一股讨好的甜,"你小姑子月底就要办婚礼了,你也知道,她那个未来婆家在县城,条件一般,家里楼房还没装修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床单差点滑到地上。
"妈,您的意思是?"
"就是想让小雅在你们市里那套婚房办个仪式,摆个二十来桌,热闹热闹。反正你们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捏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蝉鸣一阵一阵,聒得人心烦。
那套房子,是我和建国结婚时买的婚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我俩掏空了两家的积蓄,还背了三十万的贷款。装修的时候,我一个瓷砖一个瓷砖挑,窗帘是我从早市跑到晚市才淘到的真丝面料。后来因为孩子上学方便,我们搬去了学区的老房子住,那套婚房就一直空着,连家具都用防尘布罩得严严实实。
那是我的心头肉啊。
"妈,办婚礼……得摆酒席吧?还得动烟动火的?"我斟酌着开口。
"哎呀,就一顿饭的事儿。小雅是你亲小姑子,你这个当嫂子的,还能计较这个?"婆婆的语气立马变了味儿。
我沉默了几秒,说:"妈,房子借用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办婚礼那天,油烟、酒水、鞭炮这些容易弄脏地板和墙面,我希望能签个简单的协议,如果有大的损坏,比如实木地板划伤、墙纸弄脏,能不能协商修补一下?就走个形式,也让我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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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胸口发闷。
大概过了七八秒,婆婆突然拔高了嗓门:"李小霞!你这话说的是人话吗?小雅是你亲妹妹!办个婚礼你还要签协议?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小姑子小雅的声音就冲了出来,尖利得像划破玻璃的指甲。
"嫂子!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哥娶你的时候,咱妈把陪嫁的金镯子都给你了!现在我结婚借用一下房子,你居然要跟我签协议?你把我当什么了?外人吗?"
我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蝉,还在没心没肺地叫着。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建国下班回来,看我眼睛红肿,问了半天,我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我以为他会向着我。毕竟这些年,我怎么对他妹妹的,他心里最清楚。小雅读大学那四年,每个月的生活费有一半是我打过去的;她谈恋爱失恋,跑到我家哭了三天三夜,是我一勺一勺喂她喝小米粥。
可建国听完,只是叹了口气,说:"要不……就算了?一家人,签什么协议,多难看。"
我心里那根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吗?"我抹了把眼泪,"上个月,你表姐家儿子结婚,在他们自己家办的,你还记得吗?酒席散了之后,地板被烫了三个大洞,墙上溅满了油渍,卫生间的马桶还堵了。表姐哭了整整一晚上。"
"我不是不借,我是怕出了事,大家撕破脸。丑话说在前头,好过事后翻脸不认人。"
建国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第二天,公公亲自打来了电话。
老爷子是明白人,他在电话里叹气:"小霞啊,昨天的事,是你妈和小雅不对。你提的要求,合情合理。房子是你俩的血汗,爱惜是应该的。"
"爸……"我眼圈又红了。
"这样,婚礼还在你那房子办,协议咱签。不是外人才签,是明白人才签。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不寒碜。"
后来,婚礼如期举行。小雅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脸拉得比苦瓜还长。婚礼结束后,我去房子里查看,实木地板有一小块被烟头烫了个印,卫生间的门框磕掉了一块漆。
按照协议,小雅赔了我一千二百块钱。
钱我收下了,但转头,我把这笔钱包了个红包,塞进了她的嫁妆箱里,附了张纸条:"嫂子祝你新婚快乐。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
三个月后的中秋,全家人聚在婆婆家吃饭。小雅红着眼圈,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闷了一口,小声说:"嫂子,之前是我不懂事。我婆婆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你这样的嫂子,是我福气。"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窗外的桂花开了,甜香一阵一阵飘进屋里。
这世上啊,最难处的就是亲戚关系。太生分了寒心,太不见外了伤心。我这半辈子算是想明白了——丑话说在前头,不是冷血,是让感情能走得更长远。
那些张口就骂你冷血的人,往往是想让你毫无底线地付出。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深的情分,也经不起一次次被当成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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