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家院子里飘着一股炖排骨的香味,锅盖"咕嘟咕嘟"地跳,油花贴着锅沿冒泡。我系着围裙,正弯腰往灶膛里塞柴,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印。
大嫂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红酒,脸上那笑,一半是显摆,一半是探。
"他婶儿,听说小磊考了600分?哎哟,不错不错,村里也算头一份儿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红酒往桌上一墩,"就是吧,这分数……现在也就够上个专科了,你说是不是?"
我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
灶膛里的火"噗"地窜出一小簇火苗,烧得我眼睛发烫。我没抬头,弯腰把火钳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大嫂还在那儿絮叨:"我家浩浩你也知道,去年580,上的是二本,还是个末流的。现在这行情,600分真不算啥。你可别听人瞎吹,专科也挺好,学门手艺,出来当个技术员,比那些眼高手低的大学生强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直往堂屋里瞟,想看看小磊在不在。
小磊在里屋,隔着一层薄薄的碎花布帘子。我知道他听见了,因为帘子后头,翻书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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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丈夫走得早,是十二年前那场车祸。那年小磊才六岁,攥着我的衣角在灵堂前不哭不闹,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爸的照片。从那以后,这个孩子就没让我操过一天心。别人家孩子放学去打游戏,他放学回家先烧火做饭;别人家孩子要新球鞋,他穿着他表哥剩下的旧鞋走了三年。
大嫂就是我那个"扔了旧鞋"的表哥他妈。
这些年,她没少在我面前显摆。浩浩去省城补习班,一年花三万;浩浩买新款手机,八千多眼睛都不眨。而我,一个人在镇上开个小裁缝铺,一针一线把小磊供到高三。
她今天来,明面上是送酒,其实是来看我笑话的。
村里都传小磊考了600分,她心里那股酸劲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我擦了擦手,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屋端菜去了。
饭桌上,大嫂还在演。
她一边给我夹排骨,一边"苦口婆心":"他婶儿啊,你一个人拉扯小磊不容易,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专科三年就出来了,早点挣钱,早点给你减轻负担。别学那些死读书的,读到研究生毕业还找不着工作,白瞎了那几年学费。"
我给她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打了个转,慢慢沉下去。
"嫂子说的是。"我点点头,"小磊懂事,知道心疼他妈。"
大嫂一听我这话,来劲了:"可不是嘛!要不这样,我认识镇上技校的一个老师,回头我托个人情,让小磊去学个数控,包分配,一个月四五千,多好!"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窗外知了叫得心烦,蝉声一阵一阵,像是要把这个夏天叫穿。
就在这时候,屋门口"吱呀"一声。
小磊从里屋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个子已经比我高出一头。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走到饭桌前,把信封放在桌子中央。
"大伯母,"他声音不大,很平静,"这是我今天上午刚收到的。"
大嫂愣了一下,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她眯着眼,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两秒钟,脸上的笑僵在了那儿。
——清华大学,强基计划,录取通知书。
我夹菜的筷子稳稳地停在半空。
其实前两天成绩出来那晚,小磊就跟我说了。600分,是他报到的普通分数线成绩,但他早在两个月前就通过了强基计划的校考,只要高考过线,就直接录取。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知道我这个大嫂什么脾气,我也知道,有些嘴,你堵不上,就只能让事实去堵。
大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里那份录取通知书,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这……这……"她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磊冲她鞠了个躬:"大伯母,谢谢您一直关心我。数控技校的事儿就不麻烦您了,我八月底要去北京报到。"
说完,他转身回屋,把布帘子轻轻放下。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见排骨汤"咕嘟"的声音。大嫂坐了没两分钟,说家里锅上还炖着东西,起身就走了,红酒都忘了拿。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到大槐树底下,忽然回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笑,摆摆手:"嫂子慢走。"
回到屋里,我掀开布帘子,小磊正趴在书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孩子,憋了十二年的委屈,终于哭了出来。
我坐到他身边,摸着他的头,眼泪也吧嗒吧嗒往下掉。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可我觉得,这个夏天的风,从来没有这么凉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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