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日头正毒,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没命地叫。我刚把腌好的黄瓜从坛子里捞出来,就听见"哐当"一声,院门被踹开了。
大姑姐王秀兰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我卧室,那架势跟进自个儿家似的。我手里还攥着漏勺,水滴答滴答顺着胳膊往下流,心里那口气堵得跟塞了块抹布似的。
"弟妹啊,我下礼拜要去参加同学会,你那个新买的真皮包借我背两天呗?"她翻箱倒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哎哟这个不错,就这个了!"
我快步走进去,看见她已经把我上个月刚买的那个枣红色牛皮包挎在了肩上。那包是我攒了小半年的私房钱买的,花了一千八,我自个儿都没舍得背几回。
"姐,那包……"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放心,用完就还你!咱姐俩谁跟谁啊!"她拍了拍我肩膀,风风火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气得手直哆嗦。
这已经是第八回了。
头一回借的是我陪嫁的那个真丝手包,说是去喝喜酒撑面子,结果一借半年,等我上门去要,她一脸无辜:"哎哟我给忘哪儿了,回头找找啊。"那包最后是在她家鸡窝旁边找着的,油渍麻花,扣子都掉了一颗。
第二回借的是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个帆布包,上面印着朵牡丹花。她背去赶集,回来时包底破了个洞,还理直气壮:"这破包质量真差!"
第三回、第四回……回回都这样。借的时候比谁都热络,还的时候不是没影儿了,就是糟践得没法看。
我男人王建军是个闷葫芦,我跟他念叨,他就一句话:"那是我姐,你让着点儿。"
让着点儿?我让了十五年了!
婆婆偏心大姑姐,那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儿。当年分家,好地都给了她,破房子留给我们。她男人赌博欠了债,婆婆偷偷把养老钱塞给她。我坐月子那会儿,婆婆连碗小米粥都没给我熬过,倒是天天往大姑姐家跑,说她儿子上火了要人照顾。
这些年,我心里憋着的火,能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烧成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惨白惨白的,照在墙上跟贴了张白纸似的。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主意,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几十块钱,坐车去了镇上。在南街拐角那家丧葬用品店,我买了一沓子冥币,还有几张纸糊的元宝。老板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脸一红,赶紧把东西塞进布袋里。
回到家,我把大姑姐还没来得及取走的那个枣红色皮包翻出来——她说过两天来拿去参加同学会。我把冥币一张张仔细地塞进包的夹层里,元宝也塞了两个进去,还特意在包底压了一张写着"奠"字的黄纸。
做完这些,我坐在炕沿上,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可一想到这些年受的委屈,我又把牙一咬——就当给她提个醒儿!
三天后,大姑姐兴冲冲地把包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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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是在县城最好的那家饭店办的,听说去了三十多号人,都是当年一个班的老同学,二十多年没聚齐过。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跟男人看电视,电话响了。是大姑姐的男人,急得声音都变调了:"弟妹,快!秀兰在饭店晕过去了,救护车正拉着往医院送!"
我"腾"地从炕上跳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姑姐已经醒了,脸白得跟纸一样,靠在病床上直掉眼泪。看见我,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弟妹啊——姐对不住你啊——"
原来那天聚会上,同学们喝了点酒,起哄让她把新包打开显摆显摆。她也想炫耀炫耀,一拉开拉链,冥币"哗啦"一下撒了一桌子,那张"奠"字黄纸飘飘悠悠落在她老同学的酒杯里。
满桌人当场就懵了。有个胆小的女同学"啊"地一声尖叫,酒杯都摔了。大姑姐自己也吓得腿一软,眼一黑,就那么栽倒在地上。
她拉着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拿你的东西不当东西……你别怪姐……"
我站在病床前,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本来想解气,可看她这样,心里又不是滋味。
婆婆闻讯赶来,一进门就要骂我,被大姑姐拦住了:"妈,是我不对,别怪弟妹。"
那一刻,屋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瓶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男人破天荒地牵了我的手。夜里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打那以后,大姑姐再没借过我的包。逢年过节来串门,还会带点自家腌的咸菜、蒸的花卷。婆婆的态度也变了,开始知道给我夹菜了。
有时候我在想,人和人之间的那点情分,就像那个被冥币塞满的皮包——你不较真,人家真当你是软柿子。适当地"支棱"起来,日子反倒过得舒坦了。
这道理,我用了十五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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