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里择豆角,手机在灶台上"嗡嗡"地震。我拿油乎乎的手一看,是弟媳晓芸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足足十几条。
我用手背按下播放键,她那尖细的嗓音就窜了出来:
"姐,我这月子中心都订好了,一个月三万八,你这当大姑姐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妈那边指望不上,你弟弟工资你也知道,就那两个死钱……"
"姐,你可别跟我装穷啊,你家那房子去年不是刚拆迁嘛……"
我手里那根豆角"啪"地折断,掉在了水池子里。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六月的日头把厨房晒得像个蒸笼,我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说出话来。
要说我这弟媳,打进门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我弟叫建军,比我小七岁,是我妈四十岁上头才生的老来子。爹走得早,我十六岁就辍学进了纺织厂,硬是把这个弟弟供到了大专毕业。晓芸是他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两人处了半年就领了证,连酒席都是我张罗着办的。
那会儿我掏了六万八,说是给弟弟的"结婚贺礼"。晓芸当时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喊我"姐",说这辈子都记得我的好。
呵,记得我的好。
她进门第二年,跟我妈闹翻,非要搬出去住,首付十五万,我又掏了八万。她生大宝那年,坐月子请月嫂,八千八,我出了五千。孩子满月酒,抓周宴,上幼儿园的赞助费……哪一样少得了我这个"大姑姐"?
我男人老周为这事跟我拌过好几回嘴。他说:"秀琴,你那弟媳是个填不满的坑,你再这么贴,咱闺女将来结婚都拿不出嫁妆。"
我闺女今年二十三,在省城上班,处了个对象,男方家里催着定亲。我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每回晓芸一哭一闹,我这心又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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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不一样。
上个月我妈住院,胆结石手术,花了小四万。我跟弟弟说一人一半,他张口就是:"姐,我媳妇快生了,手头紧,你先垫上,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了。
我把手机往围裙上一擦,点开语音键,正要回过去,晓芸又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一接通,就看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沙发上,脸上的妆化得浓浓的,嘴唇涂得血红。
"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我这都快生了,你当大姑姐的,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冲着镜头晃了晃。
"晓芸,姐这两天手头也紧,这两百块,你拿去买点红糖鸡蛋补补吧。"
晓芸的脸"唰"地就白了。
视频那头静了三秒钟,然后就跟炸了锅似的。
"张秀琴!你什么意思?!打发要饭的呢?!"晓芸的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两百块?你也拿得出手?!"
我不慌不忙地把那两张钞票塞回钱包,慢悠悠地说:
"晓芸啊,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姐给你们家掏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本账,姐心里也有本账。妈住院那四万,你弟到现在一分没提。闺女定亲,我连个像样的三金都置办不起。"
"你三万八的月子中心,姐是真掏不起,也不想掏。你男人是我亲弟弟,可你不是我亲妹妹。这个理儿,你得懂。"
晓芸在那头气得直哆嗦,指着屏幕骂:"张秀琴你个铁公鸡!你等着,我让建军跟你算账!"
"啪"地一声,视频挂了。
当天晚上,我弟果然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晓芸气得躺床上哭了一下午,奶水都回了,让我去道个歉。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建军,姐问你,妈那手术费,你什么时候还?"
我弟不吭声了。
"姐不是不心疼你,姐是心疼了你三十年,也该心疼心疼自己闺女了。你媳妇要住月子中心,你这个当爹的想办法,别老指望姐。"
挂了电话,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西瓜,塞到我手里。
"想通了?"他问。
我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凉丝丝的,甜到了心里。
"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啊,对谁好都行,就是不能对自己太狠。"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我摸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妞妞,妈这个月发了工资,给你打两万,买套像样的首饰,风风光光地定亲。"
闺女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还有一行字:"妈,你终于开窍了。"
我笑着摇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后来听说,晓芸到底没住成月子中心,在家里请了个小时工。再后来,她见了我,也不敢再张口要东要西了。
有些人啊,你越退让,她越蹬鼻子上脸。你硬气一回,她反倒老实了。
这个理儿,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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