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49年10月的一个清晨，刚参加完开国大典的电报员老王回到大连机务段，兴奋地描述北京城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场景。十九岁的田桂英听得入神，悄声说了句：“早晚我要亲眼去看看。”话音刚落，引来同事善意的取笑，可她眼里的光却没有半分动摇。
对这位出身旅顺渔家的姑娘来说，倔强是从苦难里淬出来的。她排行老六，小时候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至亲出殡都得向邻居借衣服。12岁才入学，两年后辍学，又到印刷厂当学徒。解放战争紧张，部队急需地图，厂里问谁愿意无偿加班，她第一个举手。半个月灯不熄、人不眠，任务完成，年轻的她被评为劳动模范，也第一次尝到“干出点事”的滋味。
17岁那年，机缘来了。大连机务段招工，田桂英被分去食堂发饭票。中午能领到一份高粱米干饭，月底还有十几块工资，在当年算得上“好日子”。可她不甘心只守着饭盆。夜校开课后，女孩天天拉着同事拼字典，她念到一句话：“人能尽其才，则百事俱举。”脑子里便冒出一个念头——干就得干一件真正有技术含量的活儿。
段长李索夫是从苏联请来的专家。见过莫斯科铁路线上女司机风采，他提议也在大连培养一支中国女子司机班底。全场哗然，大家嘀咕：“女人能烧火车？别闹了。”田桂英却趁机递交了申请：“男人能干的活，我也行！”五个姐姐都拍手叫好，父母却急得直摇头，怕她吃苦。她咬牙劝：“咱家穷怕了，不走出去永远翻不了身。”最终，姑娘赢得了出征的许可。
6月18日，九名平均年龄20岁的女生组成了“女子包车组”，田桂英被推举当组长。第一课就是投煤。十来斤的铁锹，七八斤的煤块，每3秒一锹，15分钟要抡280下。手上磨出血泡，一碰蒸汽又疼得钻心，但没人肯掉队。田桂英一句“咱们不能让人小看”顶住了所有腰酸背痛。三个月后，整队姑娘甩掉平地练习，登上震动的蒸汽机车。车头轰鸣，她们咬牙站稳，抓紧铁锹，把自己和火车一起铆进轰鸣的节奏。
考核那天，苏联专家口风严，可成绩一公布，全场安静：田桂英第一。1950年2月，她正式戴上司机长臂章。3月8日，“三八号”机车披红挂彩，两千余名女工挥舞红旗为她们送行。蒸汽汽笛穿破海风，宣告中国第一支女司机组起程。此后四个月，三万多公里安全无事故，还节煤五十余吨。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妇女的火车头”成为响当当的时代名片。
9月25日，全国劳动模范代表大会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田桂英第一次走进北京，肩扛着大红锦旗，脑子却紧张得一片空白。按计划，她要对毛主席说“祝您身体健康”，可刚一抬头，看到主席慈祥的目光，泪珠滚滚而下，只顾鞠躬，半句话也没挤出来。
第二天的午宴设在北京饭店。田桂英被安排坐在周总理旁边，紧张得连筷子都不敢抬。周总理主动聊天：“听说你们来自东北？我也在沈阳念过书啊！”一句家乡话拉近了距离。见她还拘谨，总理拍拍她的手：“去，给主席敬杯酒。”她结结巴巴：“我不会喝酒，也不敢去……”总理朗声一笑，招来工作人员，引着她走到毛主席跟前。
“能开火车吗？”主席问。田桂英挺胸：“能开！”“会喝酒不？”“不会。”“那就少喝一点吧。”众人会心而笑。风趣的调侃让她心里热乎，却也埋下一个小疙瘩：为什么主席问我能不能？难道他不信？
一年后，1951年9月，她以列席代表身份再进北京。握手时，田桂英暗暗攥紧了掌心，硬是把劲儿都放到指节里。主席见状，轻声笑道：“你脾气不小啊！”一句话，既是调侃，也是赞许。随即主席又问她：“准备怎样支援前方？”田桂英脱口而出：“把车直接开到朝鲜去！”主席摆手：“你开的是客车，到战场作用有限，安心把本职工作干好，就是支持。”
回到东北，她像上紧的发条。1951年至1952年，“三八号”包车组已成教材，陆续有女青年报名当学徒。田桂英一边跑车，一边带徒弟。很快，又有十几名女司机上岗，东北线上出现了成排的“巾帼机车”。
1952年底，机务段进行技术升级，蒸汽机车逐步让位于内燃机车，女子包车组宣告完成使命。田桂英主动报考唐山铁道学院，攻读蒸汽机车专业。1955年，她成了沈阳铁路局唯一的女工程师，参与内燃、机车检修规程编制。开火车的岁月虽短，却让她在技术改良中底气十足。
1985年，55岁的田桂英卸下工会女工科副科长职务，名义上退休，实际仍奔波。她自愿做劳模物业公司的保洁员，每天两趟公交转车，捡拾北运河两岸的垃圾，常被路人认出后惊呼：“老田，你怎么干这个？”她笑道：“路干净，心里才敞亮。”
2007年，她跑去体验“和谐号”，连连感慨：“当年我们凭耳朵听气门节奏，如今屏幕一句话就能精准报数，真是换了人间。”2021年，92岁的她颤抖着写下十个字——奋斗百年路，红心永向党——墨迹虽抖，却劲道十足，正如当年那次用力的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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