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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札记
庐山孤军保卫战期间,杨遇春以江西保安第三团、第十一团不足两团兵力,据守牯岭要塞,与日军第一〇一师团、第一〇六师团及海军陆战队周旋近三个月。据《庐山续志稿》记载,守军“以寡敌众,浴血奋战,屡挫敌锋”。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在战后回忆录中亦承认,庐山守军“抵抗顽强,出乎意料,非短期可下”。
第一章 牯岭的枪声
一九三八年七月末,庐山牯岭镇上已经能听见山脚下传来的炮声。
镇子里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青石板路上偶尔有士兵跑过,绑腿打得紧,枪背带在肩上勒出深痕。天气闷热,汗珠从士兵的额角滑下来,滴在石板上,转眼就干了。
杨遇春站在牯岭街口的一棵老樟树下,手里捏着一份电文。电报纸被汗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他看了一遍,又把电文折起来,塞进军装左胸口袋。
旁边站着一个本地保长,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上还挂着一串铜钥匙。保长抬起头看了看杨遇春,嘴张了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张了张嘴,才挤出一句:“杨团长,这仗,当真要打?”
杨遇春转过头,看了保长一眼。他三十岁上下,脸晒得黑,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像要把人看穿。他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要打。”
保长的嘴唇抖了抖,低下头去,不再问了。
这是武汉会战打得最凶的时候。长江沿线,日军从南京一路西进,安庆、马当、湖口接连失守。赣北方向,日军第一〇一师团从星子登陆,第一〇六师团从九江上岸,两路包抄,目标直指南昌、长沙,最后合围武汉。
庐山卡在中间。
山不算高,最高处汉阳峰一千四百多米。但山势陡,林密,上山的路就那么几条,弯弯绕绕,大部队展不开。更重要的是,庐山是赣北的制高点,谁控制了庐山,谁就控制了鄱阳湖西岸和南浔铁路一线的视野。
日军要西进,庐山这个钉子必须拔掉。
杨遇春手里的兵力,满打满算,两个保安团。江西保安第三团,他是团长,加上保安第十一团一部,总共不到三千人。枪弹不足,重武器几乎没有。而山下包围过来的日军,两个师团加上海军陆战队,好几万人。
仗怎么打?
杨遇春站在老樟树下,把电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电文是第九战区长官部发来的,命令很简短:固守庐山,牵制敌军,非有命令,不得撤退。
他把电文重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然后对身旁的传令兵说:“通知各营连以上官佐,下午三点,到团部开会。”
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杨遇春还站在树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明一片,暗一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瑞金山里打游击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热,闷,树林子密得看不见天。那时候他还在红军队伍里,也是个团长。
想到这里,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他摸出烟,点了一支。烟吸到一半,他扔了烟头,用鞋底碾灭,转身朝团部走去。
团部设在牯岭的一栋石砌房子里,原来是家英国人的别墅,主人早跑了。石墙上还挂着半幅窗帘,风吹得飘来飘去。屋里摆着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墙上钉着军用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
杨遇春走进来,屋里已经到了几个营长。
第三团有三个营。一营驻守好汉坡一线,二营在小天池到莲花峰一带布防,三营是预备队,驻在牯岭附近。另外还有保安第十一团的两个连,布置在汉阳峰和含鄱口。
一营长周正亭,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嗓门大,原是庐山本地人,路熟。他见杨遇春进来,先开口:“团长,这仗不好打。好汉坡那地方,陡得很,人往上爬都费劲,可也挡不住鬼子的炮火。咱们那几挺轻机枪,怕是不够用。”
杨遇春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转过头问:“你的机枪阵地设在什么位置?”
周正亭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设在山腰的岩石后面,射界开阔,鬼子往上冲的时候,正好能扫着。”
杨遇春摇摇头:“太靠前了。鬼子的山炮和迫击炮一轰,你那几个阵地撑不了多久。把机枪往后撤,撤到山路拐弯的地方,等鬼子冲近了再打。山坡上多设障碍,滚木、石块,绳子一拉,什么都能往下砸。”
周正亭听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
杨遇春又看向二营长吴永烈:“小天池那边怎么样?”
吴永烈瘦高个,脸上有几颗麻子,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遍才吐出来:“报告团长,小天池到莲花峰一线的工事还在加固。鬼子的小股部队已经到山脚了,昨天打了一小仗,咱们这边折了三个弟兄,鬼子也留下了几具尸体。山上的老百姓,能动员的都在帮着搬石头、挖壕沟。”
杨遇春“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窗外,牯岭镇的屋顶层层叠叠,往远处看,山峦起伏,青蒙蒙一片。他没有看太久,转身回到桌前。
“鬼子不会马上大举进攻。”杨遇春说,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得很清,“他们在星子和九江站稳脚跟之后,会先扫清外围,切断我们和山外的联系。电话线、补给线,都会被切断。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被完全包围之前,尽量多储备粮食和弹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众人:“各营把山民送来的粮食清点一下,能存多少存多少。弹药节省着用,没有把握不要开枪。这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钟头。散会后,各营营长匆匆离去。杨遇春独自留在团部,点了一支烟,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地图上的庐山。
这个地方,他其实不陌生。
一九三三年之前,他还在红军队伍里的时候,曾经带部队路过庐山附近。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已经是红四军的团长了。战友们叫他“小杨”,首长说他“打仗有灵气”。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灵气,就是肯动脑筋,喜欢琢磨地形,琢磨敌人的心思。
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想到,五年之后,自己会在这座山上,带着国民党的保安团,和日本人死拼。
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拂了拂。
窗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夜色慢慢压下来。牯岭镇上的灯火稀稀疏疏,星星点点,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山下,日军的探照灯扫来扫去,光柱划过夜空,又落回黑暗中。
杨遇春在团部坐了一整夜。
第二章 从瑞金走出来的少年
杨遇春出生在江西瑞金,一个叫沙洲坝的地方。
一九〇九年。家里穷,几亩薄田,租地主家的。父亲种田,母亲纺线,兄弟姐妹五个,活下来的只有三个。杨遇春是老幺,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他从小机灵。村里人都说,杨家那个细伢子,眼睛会说话。五岁就跟着哥哥上山砍柴,七岁能帮父亲放牛。到了十岁,村里办了私塾,先生是个前清的老秀才,教《三字经》《百家姓》。杨遇春跟着念了两年,认识了几个字。后来家里实在交不起学费,他辍了学,回家帮工。
但这两年私塾给他打下了认字的基础。他爱看书,什么书都看。村里谁家有本旧书,他就借来,夜里在油灯下翻。字认不全,就猜。慢慢地,他能读报纸了。
一九二七年,杨遇春十八岁。
这一年,南昌起义的枪声响了。起义部队南下,经过瑞金。杨遇春第一次见到了红军。他看见那些当兵的穿得破破烂烂,但没有欺负老百姓,还帮乡亲们干活。有一个年轻的红军士兵跟他年纪差不多,坐在一起聊天,说自己是湖南人,本来是学生,参加了革命。
“革命就是让穷人翻身。”那个红军士兵说。
杨遇春记下了这句话。
没过多久,他加入了当地的农民协会。又过了些日子,红军来了,在瑞金建立了苏维埃政权。杨遇春报名参加了红军。
部队里的日子苦。吃得差,睡得更差,天天行军。但杨遇春不觉得苦。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活路。他作战勇敢,又肯动脑子,很快就从普通士兵升到了班长、排长。
到一九三〇年的时候,他已经是连长了。那时候他才二十一岁。
他带的连队,打仗灵活,伤亡小。别的连队冲锋,是不要命地往前冲。杨遇春不这样。他先看地形,把敌人的火力点弄清楚,然后派小股兵力从侧面绕过去,正面佯攻,侧面包抄。打了几次漂亮仗,上级注意到了他。
“这个杨遇春,打仗会用脑子。”这是当时红四军某位首长对他的评价。
一九三一年,杨遇春升任营长。一九三二年,当了团长。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在红军队伍里,这个年纪当团长,不算稀奇。当时很多高级将领都很年轻。但杨遇春确实显示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军事才能。他善于打伏击,善于利用地形,更善于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找到突破口。
“天才战将”这个说法,就是那时候在部队里传开的。
但杨遇春这个人,性格上有棱角。他不太会做人。打了胜仗,别的干部会说话,会表功,他不会。有意见他当面就提,不留情面,有时候弄得上级下不来台。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书读多了,心高气傲”。
这些评价,后来都成了他的麻烦。
一九三三年,苏区搞“肃反”,AB团、改组派、社会民主党,一个接一个的帽子扣下来。很多人被审查、被逮捕、被处决。气氛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
杨遇春也挨了整。有人揭发他“出身富农”,又说他和“AB团分子”有来往。他被关了起来,审查了将近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蹲在一间小屋子里,吃不饱,睡不好。审问的人反反复复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不肯认罪。他觉得自己对革命是忠诚的,自己打仗流了血,挂了花,怎么就成了反革命?
后来,他被放了出来。但帽子没有摘干净。他的团长职务被免了,降为副职。心里憋着一口气。
再后来,情况越来越复杂。他听说有些战友被错杀了,有些老上级也被关了起来。他开始害怕。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又被抓进去。
一九三三年秋天,杨遇春趁部队调动的机会,跑了。
他逃出苏区,辗转到了南昌,找到了国民党的部队。他交代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红军叛逃过来的,愿意为国军效力。
国民党方面对他进行了审查。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交代了一部分,也隐瞒了一部分。审查了几个月之后,他被编入了江西省保安部队。
从一个红军团长,变成了保安部队里的一个中队长。
这落差有多大?
杨遇春自己不说。他很少提起在红军的经历。有人问起来,他也不正面回答,只说一句:“过去的事,不提了。”
但他的军事才能是藏不住的。在江西省保安部队里,他很快又冒了头。到一九三七年全面抗战爆发的时候,他已经是江西保安第三团的团长了。
从一个红军叛将,到保安团长,这中间隔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稳定下来。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空的。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红军那边,他是叛徒。国民党这边,他始终是“反正过来的”,不是自己人。两边的信任,他都得不到。
只有打仗的时候,他的心里才是踏实的。
第三章 九江河边的溃兵
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二日,日军在九江登岸。
在此之前,国军的防线已经全线告急。马当要塞失守之后,九江门户洞开。日军舰艇溯长江而上,飞机从安庆起飞,对九江市区实施轮番轰炸。城里的老百姓拖家带口往西边跑,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
杨遇春的保安第三团,原本驻扎在南昌附近,接到命令之后,紧急调往赣北,参加九江外围的防御作战。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九江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杨遇春带着部队从南面接近九江,还没有进城,就碰上了一拨溃退下来的国军。那些士兵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不少人身上挂着血。有的手里还提着枪,有的枪早丢了。
杨遇春拦住一个溃兵,问:“城里情况怎么样?”
那个溃兵抬起头,眼睛里空茫茫的。他张了张嘴,说:“守不住了。鬼子的飞机太多,炸得抬不起头。我们连打了一上午,死了一半,连长也死了。后撤的时候,命令都乱了,大家就各自跑。”
杨遇春又问:“你们的长官呢?”
溃兵摇摇头:“不知道。冲散了。听说师长先过江了。”
杨遇春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没有再问,挥了挥手,让部队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溃兵越多。有的蹲在路边,有的躺在树荫下,有的在河边打水喝。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远处的九江城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团里的一些士兵开始窃窃私语。
“这仗还能打吗?正规军都跑了,咱们保安团上去不是送死?”
“是啊,人家中央军装备那么好都顶不住,咱们这破枪……”
杨遇春回过头,扫了一眼。那些议论的士兵立刻住了嘴。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马鞭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小河边,杨遇春停了下来。河对岸就是九江城的方向。他看见几个士兵趴在河边喝水,其中一个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那个士兵喝完水,抬头看见了杨遇春,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站起来敬了个礼。
杨遇春问:“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士兵答:“保安第三团的……啊不,中央军第六师的。”
杨遇春看了看他的胳膊:“伤得重不重?”
士兵低下头:“被弹片削的。不碍事。”
杨遇春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纱布,递给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别让伤口沾水。”
士兵接过纱布,眼眶有点红。
杨遇春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部队继续前进。
他没有进九江城。因为他知道,进城就是被包饺子的命。他选了一个有利的地形,把部队部署在城南的一处高地上,作为收容溃兵、迟滞日军的阵地。
果然,日军追了上来。先头部队是一个中队,配了两辆坦克。坦克的履带碾过泥土,发出刺耳的声响。
杨遇春叫来一营长周正亭:“你带一个排,到前面的树林里埋伏。鬼子坦克过来的时候,不要打坦克,打后面的步兵。坦克没有步兵保护,就是活靶子。”
周正亭领命去了。
杨遇春又对二营长吴永烈说:“你带人在公路两侧挖好交通壕。等鬼子步兵被周营长他们打了,肯定会往两边散。你的人就在交通壕里招呼他们。”
布置完毕,杨遇春自己带着一个连,绕到了鬼子的侧翼。
鬼子的先头部队果然中了埋伏。坦克轰隆隆往前开,步兵跟在后面。突然,树林里枪声大作,子弹从侧面射过来,几个鬼子兵当场倒地。其余步兵赶紧散开,向两侧寻找掩护。这时候,吴永烈的人在公路两侧的壕沟里开了火。
鬼子被夹在公路两侧的交叉火力之中,死伤惨重。坦克想掉头,但公路窄,坦克转不过弯。杨遇春带人从侧后包抄过去,用手榴弹炸断了坦克的履带。
战斗打了不到一个钟头。鬼子的先头部队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撤退了。
这一仗,保安第三团只伤亡了五个人。
但这只是一场小胜,改变不了大局。九江很快失守,日军主力向西推进。杨遇春的保安第三团奉命撤到庐山地区,归第九战区长官部直接指挥。
然后,那道命令就来了。
固守庐山。
第四章 石头缝里扎下的根
庐山不算高,但险。
从山脚到牯岭,有好几条路。东面有石门涧,南面有秀峰寺,西面有观音桥,北面有好汉坡。这些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石板路弯弯曲曲,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悬崖。夏天多雾,雾一上来,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杨遇春把团部设在牯岭之后,亲自带着几个参谋把整座山跑了一遍。
他走得很细。每到一处,都停下来看地形,问当地的向导,这条路通到哪里,有没有小路可以绕过去,山上的水源在哪里,哪片林子密,哪片坡地可以种粮食。
跑完之后,他心里有了数。
庐山这个地形,是天然的堡垒。山高路陡,大部队摆不开,重炮也拉不上来。日军虽然人多,但在山上,人和人是挤不上的。守军要做的,就是卡住那几个路口,一层一层地拦,一寸一寸地耗。
杨遇春重新部署了防线。
北面好汉坡,这是从九江上山的最近的路。他派一营去守。好汉坡有九百多级台阶,直上直下,两边是陡坡和密林。杨遇春让士兵在台阶两边的岩石后面构筑射击点,用滚木、石块做成滑道。鬼子从下面往上冲,守军就在上面往下砸。枪打不准没关系,石头砸下去,一路滚,一路撞,比子弹还管用。
西面小天池到莲花峰一线,地形相对平缓,容易被日军突破。杨遇春在那里布置了交叉火力网,还在山坳里设了暗哨。二营的人手不够,他就让山民组成民兵队,帮着放哨、送信、搬物资。
南面汉阳峰一带,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杨遇春派了保安第十一团的两个连驻守,同时布置了一些假阵地迷惑敌人。
东面石门涧,悬崖陡立,日军从那里进攻的可能性最小。杨遇春只留了一个排,但要他们频繁变换位置,让敌人摸不清虚实。
兵力摆开之后,杨遇春开始发动山民。
庐山的山民,世代住在山上,以种茶、打柴、做石匠为生。日子穷苦,但也习惯了山上的生活。日军来了,他们本来想逃。但能逃到哪里去?山下到处都是鬼子。还不如留在山上,跟着守军一起干。
杨遇春召集山民开会。他的口音和当地人不一样,说话时带着瑞金腔。但他讲话实在,没有官腔。
“各位乡亲,我是个当兵的。我知道这仗打起来,最难的是你们。住在山上,粮食不够吃,柴火也不一定够烧。但鬼子上了山,你们的日子更难过。他们烧房子,抢粮食,杀人放火。你们也听说了,九江城里现在是什么样。”
山民们安静地听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抽烟,有人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我不勉强任何人。愿意留下帮忙的,部队管饭。有粮食的,我们拿钱买。有劳力出劳力的,我们给工钱。但有一条,大伙要听指挥,不能乱跑。这山上的路,你们比我们熟,关键时刻,你们能帮大忙。”
开完会,不少山民报名参加民夫队。有送粮食的,有帮着修工事的,有给部队带路的。
有一个老石匠,姓万,六十多岁了,胡子花白。他找到杨遇春,说:“杨团长,我在这山上打了一辈子石头。每一条路,每一个山洞,我都清楚。我老头子别的帮不上,带个路、传个信,还是行的。”
杨遇春拍拍他的肩膀:“万大爷,您这把年纪了,还是留在家里吧。有需要的时候我派人去请您。”
老石匠不肯,瞪着眼睛说:“我身子骨硬朗得很。我儿子在九江被鬼子打死了。这个仇,我得报。”
杨遇春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老石匠就成了守军的义务向导。他带着士兵们走那些只有打柴人才知道的小路,在悬崖峭壁之间找到了好几个隐藏的洞穴,用来储存粮食和弹药。
到了八月上旬,日军的包围圈开始收紧。
山下,时不时能看见鬼子的骑兵和摩托车来回巡逻。电话线被切断了。路上的补给线也被掐断了。山上的部队和山外的联系,只剩下了无线电。
粮食开始紧张。山上本来存粮就不多,突然多了三千个当兵的,加上留下来的山民,吃饭的嘴将近四千张。杨遇春命令各营严格控制口粮,每人每天定量,先保证伤员和民夫。
弹药更紧张。每支步枪平均只有几十发子弹。手榴弹的数量也有限。杨遇春下令,没有把握不打,不准开枪。能近战就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子弹。
他自己以身作则。腰间的手枪从不轻易拔出来。他手里更多时候拿着的是望远镜和地图,不是枪。
“这仗,比的是耐心。”杨遇春对军官们说,“鬼子急了,他们想速战速决。我们不急。我们就在这山上扎下根来,让他们一寸一寸地啃。他们啃不动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第五章 冈村宁次的算盘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
此人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后又入陆军大学深造。早年在参谋本部任职,以情报工作见长。一九二七年,他出任日本驻华使馆武官,在华期间广泛收集中国情报,对中国的山川地理、政治人物、军队派系了如指掌。他被称为“中国通”。
武汉会战开始之后,冈村宁次指挥第十一军沿长江西进,进展迅速。安庆、马当、湖口、九江,一个接一个地拿下。他对自己的用兵之道颇为自负。
但庐山这个障碍,让他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最初,冈村并没有把庐山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庐山的中国守军不过是一些地方保安部队,装备差,训练弱,人数也不多。主力部队一上去,这些土兵应该很快就垮了。
他的判断错了。
八月初,日军第一〇一师团的先头部队从好汉坡方向试探性进攻。一个中队的士兵沿着石阶往上爬。坡陡,四十多度的仰角,士兵们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机枪架在拐弯处,往山上扫射掩护。
守在一营阵地上的保安士兵没有开枪。他们按照杨遇春的布置,把机枪藏得很好,只留几双眼睛盯着山路上密密麻麻的日军。
日本士兵爬到了半山腰。汗水湿透了军装,喘气声此起彼伏。路越来越窄,队伍拉成了一条线。
这时候,山上响起了轰隆隆的声响。
日本士兵抬起头,看见巨大的滚木从山路上方翻腾而下。滚木上钉着铁钉,滚过之处,石板碎裂,尘土飞扬。紧接着是石块,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有拳头大,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山路上没有任何遮掩。日本士兵无处可逃。滚木和石块滚过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砸中脑袋,当场倒地。有人被滚木撞飞,摔下悬崖。有人慌乱中开枪,子弹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滚木和石块过后,山路上留下了二十几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兵在石阶上痛苦地翻滚。
第一个回合,日军没有拿下好汉坡。
消息传到山下,日军第一〇一师团的指挥官松浦淳六郎暴跳如雷。他命令炮兵对好汉坡进行覆盖式轰炸,要把山上的守军炸平。
日军的山炮和迫击炮轰了一整天。炮弹落在好汉坡两侧的山坡上,炸得碎石乱飞、林木折断。炮击过后,日军再次发起冲锋。
这次,他们学乖了。步兵分成小股,贴着山壁往上爬,不敢再排成密集队形。
但山上守军也换了打法。等日军冲近了,从岩石后面扔出手榴弹。手榴弹在山路上爆炸,弹片横飞。几个冲锋的日军士兵倒下了,其余的趴在石阶上不敢动。
一个日军小队长猫着腰,挥着军刀,催促士兵往上冲。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打穿了他的脖子。他倒下去,军刀掉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军的第二次冲锋,又被打退了。
冈村宁次在九江的司令部里得到了报告。他看着地图上的庐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庐山的问题,不是靠冲锋能解决的。庐山的守军指挥者,显然不是等闲之辈。此人对地形的利用,对防御要点的选择,对时机的把握,都有章法。
冈村宁次让人去查守军指挥官的背景。
情报很快回来了。庐山守军指挥官叫杨遇春,江西保安第三团团长。此人原系红军团级干部,后投奔国军。在红军中以“天才战将”著称,善于山地游击战。
看到“红军”两个字,冈村宁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了解红军。他在中国多年,深知红军出身的将领有一种特别的作战风格,顽强、灵活、善用地形。这种风格在山地防御战中是最难对付的。
冈村宁次放下情报,走到窗前。窗外,长江如带,码头上的日军物资堆积如山。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庐山,不能硬攻。”他对参谋人员说,“先切断山上的补给线,把他们困死。再寻找薄弱点,从侧翼突破。时间在我们这一边。”
冈村的算盘打得很精。庐山守军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补给。只要切断补给,山上的守军迟早会耗光弹药和粮食。到那时候,不攻自破。
但他低估了一点。
杨遇春一开始就做了持久战的准备。他在山上的石头缝里、山洞里、密林中,储备了粮食和弹药。他发动山民种植耐旱的杂粮,利用山上的溪流囤水。他甚至让人把一些废弃的房屋拆了,把木料和砖石储备起来,作为防御工事的材料。
更让冈村头疼的是,庐山守军并非孤立无援。山下的赣北民众和游击队,通过隐秘的小路,不断向山上运送物资、传递情报。日军虽然占领了周围的主要道路,但对那些隐藏在崇山峻岭中的小径,一时难以完全控制。
困,一时半会困不死。
攻,又攻不上去。
冈村宁次遇到了庐山。
第六章 雾中刀光
九月的庐山,雾多。
雾从山谷里漫上来,一团一团的,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有时候,雾浓得连枪口都看不见。哨兵站在岗位上,只能凭耳朵听。脚步声、咳嗽声、金属碰击声,都成了判断敌情的依据。
这种天气,是杨遇春等待已久的。
他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军官们聚在团部,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晃不定。杨遇春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着好汉坡和莲花峰之间的一个山口。
“这里,叫剪刀峡。雾天的时候,能见度不到十米。鬼子这几天一直在山下集结,没有行动。他们怕雾天进攻吃亏。但我们不能等。我们要利用雾天,主动出击。”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圈众人的脸,接着说:“一营组织一支突击队,从剪刀峡摸下去。目标是鬼子的炮兵阵地。二营抽一个排,从侧翼掩护。突击队不要恋战,炸了炮就撤。记住,动作要快,声音要小。雾天是我们的朋友,但不能依赖它。一旦雾散,要立即脱离接触。”
军官们低声讨论了几句,然后分头去准备。
突击队由一营长周正亭亲自带队,精选了四十个身手敏捷的士兵。每个人都带足了手榴弹,还有几个从敌人手里缴来的刺刀。为了不发出声音,鞋底都裹了布。
午夜过后,雾越来越浓。
突击队出发了。他们沿着剪刀峡的小路往下走。这条路很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用手扶着石壁,慢慢地往下摸。没有人说话。呼吸声压得很低。
周正亭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刺刀,刀尖朝前。他对这条山路很熟,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过无数次。哪里有个弯,哪里有个坎,他心里清清楚楚。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他们摸到了山腰。雾还是那么浓,但隐约能闻见烟味和饭菜的味道。那是日军的营地。
周正亭做了一个手势,队伍停下来。
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日军的营地设在山腰的一个平台上,几顶帐篷并排支着。帐篷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门山炮,炮口朝着山上的方向。两个哨兵在炮旁边慢慢地走动,步枪背在肩上。
周正亭回头对身后的一个班长低声说:“你带八个人,从右边绕过去,干掉哨兵。记住,不要开枪,用刀。得手之后,往帐篷里扔手榴弹。我带人去炸炮。”
班长点了点头,带着人消失在浓雾中。
周正亭带着剩下的人,沿着山壁继续向前摸。他们匍匐前进,动作很慢,每一寸都小心翼翼。雾气在他们身边流动,带着潮气。
突然,前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周正亭抬头去看,但什么也看不见。雾太浓了。他只能凭声音判断,班长那一组已经动手了。
紧接着,几声猛烈的爆炸从帐篷方向传来。手榴弹在帐篷里炸开,橘红色的火光穿透浓雾,闪了几下。爆炸声在山谷里回响,惊起了宿鸟。
周正亭猛地站起来,低吼了一声:“上!”
突击队员冲上前去,手榴弹接二连三地砸向山炮。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四射。几门山炮被炸得东倒西歪,炮管扭曲,车轮粉碎。
日军士兵从混乱中爬出来,在浓雾中胡乱开枪。子弹嗖嗖地飞过,但没有目标。突击队按计划撤退,边撤边扔烟幕弹。烟幕和浓雾混在一起,把日军的视线完全遮住了。
等日军反应过来,组织起追击,突击队已经钻回了山上的密林。
这一战,突击队无一人阵亡,只有两个士兵受了轻伤。而日军的四门山炮全部被毁,二十余名士兵死伤。
消息传到山下,日军第一〇一师团再次震怒。第二天一早,日军出动飞机,对庐山进行了报复性轰炸。但山上守军早已钻进了石洞和工事。炸弹落在山石上,炸出一个个大坑,碎石头四处飞溅。等飞机飞走,士兵们从洞里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土,继续守阵地。
杨遇春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坡,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转身对传令兵说:“告诉各营,鬼子的炮被我们炸了,接下来他们会更加疯狂。所有人做好准备。”
他走进屋里,摊开地图,开始谋划下一步。
他知道,光守是不够的。他要让鬼子感受到压力,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他要在这座山上,把鬼子的耐心一点一点地磨光。
第七章 那些留在山上的人
打仗最辛苦的,不是军官,也不是士兵,而是那些留在山上的老百姓。
仗打起来之前,庐山上住着不少山民。牯岭镇上还有几百户人家。日军来了之后,有条件的人都跑了。剩下的大多是穷苦人家,无处可去,只好留在山上。加上周边逃来的难民,山上的人口一下子多了起来。
杨遇春没有把这些人赶走。他知道,这些人留下来,是守军最大的依靠。他让人把难民组织起来,青壮年编入民夫队,帮着修工事、送物资。老人和妇女负责做饭、洗衣服、照顾伤员。孩子们在山洞里躲避,由几个识字的人教着认字。
有一个姓刘的寡妇,四十来岁,丈夫前几年死了,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过日子。她和儿子原来在牯岭镇上开了一间小茶铺,卖些米糕和茶水。仗打起来之后,茶铺关了。她把家里的粮食全部拿了出来,交给了部队。
杨遇春知道之后,让副官给她送去了钱。
刘寡妇不肯收。她对副官说:“钱我就不收了。你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保的是大家的命。我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只要你们能把鬼子挡住,我就是饿死,心里也甘愿。”
副官回来把这话转告给杨遇春。杨遇春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部队每天从口粮里匀一份给她家。她儿子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刘寡妇后来主动要求给伤员洗绷带。她手脚麻利,洗得干净。伤员们都说,刘嫂洗的绷带,晒干之后软和。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干,从不叫苦。
还有那个老石匠万大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着一根木棍,在山上转悠。哪个哨位的石头松了,哪段壕沟该加固了,他都一清二楚。看见士兵们干活,他就上去搭手,一边干一边说:“你们年轻人不懂,这山上的石头看着硬,其实不能乱采。有的石头风化得厉害,一砸就碎,不能用来修工事。得找那种青黑色的麻石,那种石头硬,能扛炮弹。”
士兵们都很尊敬他。有什么问题都去问他。他也乐意教。
八月下旬,日军切断了山下的主要补给线。山上的粮食越来越紧张。杨遇春下令,所有人员口粮减半,优先保证伤员和一线士兵。
口粮减半之后,很多人都饿得受不了。士兵们每天要修筑工事、站岗放哨,体力消耗巨大。半饱的口粮根本不够。有的士兵饿得夜里睡不着觉,偷偷跑到树林子里找野果子吃。
杨遇春自己也减了半。他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东西,不搞特殊。有人劝他,说团长责任重,要保重身体。他摆摆手说:“我能扛。大家能扛,我也能扛。”
到了九月初,粮食还是不够。杨遇春带着几个士兵,翻过两道山梁,去找山里的猎户。
猎户姓熊,五十岁出头,独居在深山里,以打猎为生。他家里存着不少野味和干粮。杨遇春找到他,说明了来意。
熊猎户起初有些犹豫。杨遇春说:“我们不是白拿。我用钱买。等仗打完了,如果我还活着,欠你的情,一定还。”
熊猎户盯着杨遇春看了一会儿,说:“你就是杨团长吧?我在山上打猎,经常看到你的兵。他们不糟蹋人。好,我跟你下山。我家里有多少,都拿出来。这山上的野物,我也熟。我带你们的人去打,能打一点是一点。”
从那以后,熊猎户成了守军的“后勤官”。他带着几个枪法好的士兵,在山林里打野猪、打麂子、打山鸡。每次回来,都能给部队补充一些肉食。虽然不多,但在那种饿肚子的时候,一块肉就像金子一样。
杨遇春把这些肉分给伤员和民夫。自己还是啃着掺了菜叶子的稀粥。
到了九月中旬,山上的药品也快用完了。伤员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伤口化脓、发烧是常有的事。没有消炎药,只能用草药对付。山上有一些懂草药的老人,他们采来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有些管用,有些不管用。重伤员只能听天由命。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腹股沟中了弹片,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卫生员急得团团转,但没有任何办法。那个士兵才十九岁,疼得整夜整夜地呻吟。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求卫生员给他一枪。
卫生员流着泪去找杨遇春。杨遇春来看那个士兵。他蹲在担架旁边,握住士兵的手。士兵的手滚烫,全是汗。
“你叫什么名字?”杨遇春问。
“报告团长……我叫石得根。”士兵挣扎着要坐起来。
杨遇春按住他:“躺着。你家是哪里的?”
“永新的。”
“永新,好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妹。”
杨遇春沉默了一下,说:“你撑着。等伤好了,我准你假,回永新去看老娘。”
石得根挤出一点笑:“好。团长,我信你。”
杨遇春站起来,走到外面,对卫生员说:“去把万大爷和熊猎户请来,问问有没有什么土方子。只要能退烧的,都试试。”
卫生员跑着去了。
杨遇春站在夜色里,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石得根死了。
杨遇春亲自带着人挖了坑,把他埋了。坟前竖了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刺刀刻着“石得根之墓”。
他站在坟前,摘下了帽子。
第八章 敌后传来的纸条
九月底的一个夜晚,杨遇春的团部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是从山下来的。穿着便衣,满身泥泞,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山路。其中一个人从鞋底里取出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给了杨遇春。
杨遇春展开纸条,借着油灯的光看。纸条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大意是:山下的赣北抗日游击队已经组织了一批粮食物资,准备近期通过石门涧方向的小路送上山来。送来的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夜里,届时会在约定地点燃三堆火作为暗号。
杨遇春把纸条凑近灯焰,等它烧成了灰烬,才抬头看着来人。
“你们是游击队?”
领头的那个人点了点头。他四十岁左右,脸很黑,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衫,袖口磨得发毛。他说话的口音带着浓重的赣北味。
“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赣北游击队的。知道杨团长在山上打鬼子打得苦,我们组织了群众,给山上送点补给。不多,几十担粮食,还有一些盐巴和布。”
杨遇春点了点头,没有说谢。他让人给两个送信的安排了吃住,然后独自走到屋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凉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点燃。烟头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共产党。游击队。
这些字眼,对他来说,有着太多复杂的意味。六年前,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而如今,他是国民政府的保安团长,他们是“共匪”。但眼下,他们要给他送粮食,要帮他打日本人。
世界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
三天后的那个夜里,杨遇春亲自带队下山接应。
石门涧方向山路险峻,但游击队选的那条小路还算好走。杨遇春带着一个排,摸黑下了山。到了约定地点,果然看见三堆火在黑暗中闪烁。
走近了,看见几十个民夫挑着担子等在那里。领头的就是那个送信的中年人。他看见杨遇春,快步迎上来,握住了杨遇春的手。
“杨团长,一路辛苦了。物资都齐了,你点点。”
杨遇春扫了一眼那些担子。粮食、盐巴、几捆布,还有十几箱子弹。他的喉咙动了动。
“不点了。走吧。天黑,路不好走,让民夫们小心。”
队伍开始上山。民夫们挑着沉重的担子,沿着羊肠小道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扁担压着肩膀发出的咯吱声。
走到半路,队伍突然停住了。前面哨兵传来消息,说发现了日军的巡逻队。
杨遇春立刻让所有人原地隐蔽。民夫们把担子放在地上,趴在石头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日军的巡逻队从几十米外走过。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间扫来扫去。一个日军士兵停下来,朝这边看了看。杨遇春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光柱晃了晃,又继续往前移了。巡逻队渐渐走远。
等完全听不见脚步声了,杨遇春才低声说:“继续走。”
等回到山上,天快亮了。杨遇春让人把物资分给各营。民夫们喝了几口热水,吃了点干粮,然后跟着游击队员一起下山。
临别的时候,那个游击队的领队对杨遇春说:“杨团长,山上的情况我们清楚。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带信下来。我们一定想办法。”
杨遇春点了点头,说:“替我谢谢山下的乡亲们。”
那个人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杨团长,过去的事,我们就不提了。现在大家都在打鬼子。打鬼子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杨遇春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人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
天边泛白了。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他转过身,走回了团部。
这一批物资解了燃眉之急。粮食虽然不算多,但省着用,能支撑一段时间。子弹更是雪中送炭。杨遇春让人把子弹分给各营,每个人多配了十发。
他坐在团部的椅子上,把那张烧掉的纸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六年前,他逃离了红军。六年后,共产党的人给他送来了粮食。
他不敢再往下想。有些东西,想多了,心会乱。
第九章 汉阳峰上的血
十月初,日军发动了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
这次,冈村宁次下了决心。他调集了第一〇一师团的主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正面佯攻好汉坡,重点突击小天池到莲花峰一线,同时派一个联队从南面汉阳峰方向迂回包抄。
杨遇春判断出了敌人的意图。他把有限的预备队全部调到了小天池一线。同时命令南面汉阳峰守军,哪怕只剩一个人,也不能让敌人突破防线。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日军先是用重炮轰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小天池和莲花峰之间。山石崩裂,树木被炸断,浓烟遮天蔽日。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守军的工事损毁严重。
炮击过后,日军步兵开始冲锋。
这一次,日军采用了波浪式冲锋。一个中队接一个中队地往上涌,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守军的子弹很快就不够用了。士兵们把滚木和石块全部放下去,然后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准备白刃战。
二营长吴永烈在阵地上来回奔跑,嗓音嘶哑。他一边指挥士兵们反击,一边组织民夫运送伤员。一颗炮弹在他不远处爆炸,弹片削去了他的半只耳朵,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用手捂住伤口,继续喊:“守住!给老子守住!”
杨遇春从团部冲到了前沿。他亲自带着三营的一个连,从小天池侧翼迂回,出其不意地插入了日军进攻队形的侧翼。这一击,打乱了日军的节奏。日军被迫分出兵力来应付侧翼的威胁,正面进攻的势头减缓了下来。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下午。日军的进攻被打退了七次。山坡上堆满了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守军的。血从山坡上流下来,在山沟里聚成一滩一滩的暗红色。
黄昏时分,日军暂停了进攻。
杨遇春顾不上休息,带着几个参谋沿着阵地走了一圈。伤员太多了,卫生员忙不过来。他蹲下去,亲手给一个伤兵包扎。那个伤兵的小腿被炸断了,皮肉翻卷,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杨遇春用绷带把断腿处死死地扎紧,伤兵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但没有叫出声。
“好样的。”杨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
伤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杨遇春站起来,看看天色,对参谋说:“今晚要防鬼子夜袭。把阵地上能用的石头都堆到前沿去。每个哨位加双岗。伤兵全部转移到山洞里。告诉各营,不准睡觉。轮换休息。”
这夜,日军没有夜袭。但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猛攻。
这次的目标是汉阳峰。
汉阳峰是庐山的最高峰,从南面进攻的日军一个联队,在飞机的掩护下,沿着山路往上推进。守军在汉阳峰只有两个连,面对几倍于己的敌人,仗打得极其艰苦。
连长姓彭,三十来岁,湖北人。他带着士兵们在山坡上和敌人反复争夺。阵地丢了又夺回来,夺回来又丢了。到中午的时候,彭连长身边只剩下了二十几个人。弹药也快耗尽了。
彭连长的左臂中弹,他用绑腿把胳膊吊在脖子上,右手提着一把大刀。他对手下的士兵说:“弟兄们,鬼子想从我们这里过去。我们不让。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把鬼子拖在这里。”
下午两点,日军发动了总攻。
彭连长带着二十几个士兵迎上去。大刀和刺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枪声夹杂其中,又凄厉又混乱。
一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向彭连长刺来。彭连长侧身躲开,右手的大刀顺势劈下去,砍中了对方的肩膀。那个日军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彭连长又补了一刀。
这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他把大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柄,站住了。然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脸朝着山下的方向。
“团长,我对得起你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倒下了。
汉阳峰失守了。
消息传到团部,杨遇春的脸色铁青。他一句话没说,带着三营剩下的两个连,连夜向汉阳峰反攻。
反攻打得极其惨烈。日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守军从下往上冲,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杨遇春在山路上来回奔跑,亲自督战。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把他的帽子打飞了。他弯腰捡起来,弹了弹灰,又戴上了。
“冲!”他嘶喊着,“汉阳峰是我们最后的高地,不能丢!”
经过一夜激战,守军终于在天亮之前夺回了汉阳峰。
日军留下了上百具尸体,退到了山腰以下。守军的伤亡同样惨重。三营两个连能战斗的人加起来不到一个排了。
杨遇春站在汉阳峰顶,看着东方泛起的朝霞,一言不发。
他的身后,士兵们累得瘫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章 突围
十月下旬,武汉失守。
武汉会战结束。日军虽然占领了武汉,但未能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中国军队的有生力量得到了保存。而庐山上的这支孤军,已经坚守了两个多月。
这时候,守军的存在,对日军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大麻烦。一个师的兵力被牵制在庐山脚下,迟迟无法投入其他战场。冈村宁次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决定彻底消灭庐山守军。
十一月初,日军集结了更多的兵力,将庐山围得水泄不通。山上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弹药更是捉襟见肘。伤员大量增加,但药品早已用完。很多人因为伤口感染而死去。
杨遇春接到了第九战区长官部发来的最后一道电令。
电令很短:庐山守军已圆满完成牵制任务。鉴于大势已定,着你部寻机突围,保存力量。突围方案自定。
杨遇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知道,突围的时机已经到了。但怎么突,从哪条路突,什么时候突,这些问题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把各营连长召集到团部,向大家传达了突围的命令。
屋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长官部命令突围。”杨遇春说,“我们守了快三个月。该让鬼子看看,我们不但守得住,还走得掉。”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东面:“石门涧方向悬崖多,鬼子的防守相对薄弱。我们从那里突围。一营打头,二营居中,三营断后。伤员能走的跟着走,实在走不了的,安排在山洞隐蔽,留下口粮和少量武器。等鬼子走了之后再下山。”
有人问:“团长,突围之后往哪里去?”
杨遇春说:“下山之后,分散行动。目的地是修水方向,那里有我们的部队。但不要直接往修水走,先往南绕。鬼子肯定会在主要道路上截我们。我们走小路,翻山,绕到他们后面去。”
突围的时间定在第二天夜里。
那个夜晚,天黑得像墨。
山下的日军防备松懈了一些。连续的强攻没有得手,日军的士气也有些低落。加上天气转冷,士兵们蜷缩在帐篷里,没有料到守军会主动突围。
杨遇春带着队伍,沿着石门涧方向的小路,悄悄地下了山。
队伍很长,但走得很轻。没有人说话,咳嗽都捂着嘴。担架上的伤兵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民夫们抬着物资,一步一步地挪。
杨遇春走在最前面。他带着十几个精干的尖兵,负责开路和侦察。他对这条路线已经研究了无数次。哪里有个陡坎,哪里有段断崖,哪里可能设卡,他心中都有数。
走到半路,果然遇到了日军的哨兵。
两个日本兵在路边的岩石后面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杨遇春做了一个手势,尖兵们猫着腰摸上去。一把刺刀从背后捅进了哨兵的脖子,另一个哨兵被捂住嘴,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尖兵们把尸体拖到路边,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队伍终于走出了山区,进入了丘陵地带。
天快亮的时候,杨遇春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他爬到高处,用望远镜观察四周。远处,有几队日军在公路上运动,但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突围成功了。
杨遇春放下望远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身走下山坡,看见士兵们坐在地上,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打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们满是泥土和硝烟的脸上。
他走到人群中,蹲下来,从一个士兵的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出来了。”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人欢呼。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三个月,我们守住了庐山。鬼子一个师团被我们拖在山下,动弹不得。长官部说我们完成了任务。我说,任务完成得好。你们每个人都了不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现在,我们继续走。走到安全的地方。活着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队伍重新起身,向着修水的方向走去。
杨遇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行渐远的庐山。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转身,大步追上了队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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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庐山续志稿》,庐山管理局编纂,1947年刊行。
2. 冈村宁次:《冈村宁次回忆录》,中华书局,1981年中文版。
3. 江西省档案馆藏:《江西省保安第三团庐山作战报告书》,193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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