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性文学叙事热潮的冷思考

近年来，新南方写作、新东北文学、边疆叙事、县域乡土书写持续走红，地方性叙事成为现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领域的热点。这些书写扎根本土空间、打捞在地经验，有效拓展了现实主义的书写维度，不断丰富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学叙事图景，为立体讲述中国故事提供了鲜活的文本支撑。

提炼鲜活本土经验

地方性叙事热潮并非短期跟风，而是时代语境与文学自身发展合力催生的结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沈阳师范大学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所长孟繁华表示，新东北、新南方、新北京等地域创作集群集中涌现，背后是文坛“去中心”、重构文学格局的内在诉求，“‘新南方写作’‘新东北作家群’‘新西北作家群’以及此前提出的‘闽派批评’‘粤派批评’等提法，与各地创作生态相关，更隐含对文学多样性的呼唤，是对当下文学总体格局‘再结构’的一种努力”。他认为，长期以来，现当代文学叙事多以中原、一线都市为核心，区域文学长期处于边缘化状态；各类地域写作概念的提出，本质是创作者与学术界合力打破单一叙事中心，追求文学表达多元性的表现。

“从文化人类学视角审视地方知识，能够为文学研究观照地方知识提供有益借鉴。”孟繁华提出，学术界研究不再一味照搬西方通用文学准则，转而关注不同地域独有的历史、风俗与生存经验，为本土书写提供理论支撑。与此同时，译介引入的西方理论长期占据批评主流，本土生活经验被遮蔽，挖掘地方叙事、书写中国在地经验，成为文学自主表达的现实需求。但他同时提醒，过度聚焦地域也存在隐患：“考察地方知识虽有积极价值，但如果片面放大区域特质，会转移作家体悟生活、认知世界的视角，为同质化、雷同化文学埋下隐患。”

在文化传承与精神建构层面，地方性叙事承载着不可替代的时代价值。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暨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贺仲明谈到，优秀的地方性叙事作品铭刻着地方的文化历史、风土人情以及自然风景。“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这种书写无疑可以看作是历史的某种凝固、时间的某种停滞，它汇聚着人们的各种记忆和情感。这样的文学作品富有感染力，也是对高科技带来的高度一体化生活的否定和反抗。”他说。

回望文学史，沈从文《边城》中的湘西、老舍《骆驼祥子》中的北平、李劼人《死水微澜》中的成都，皆以鲜明在地风貌铸就独特审美。当代创作延续这一脉络：李娟《我的阿勒泰》记录北疆游牧生活；葛亮《燕食记》借粤菜串联迁徙故事，完善岭南海洋叙事；杨本芬《秋园》书写湘地普通女性命运，补足县域底层叙事；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依托沈阳老厂区，借20世纪90年代国企变迁，以地域小人物折射中国式现代化的复杂面貌……

“所有优秀文学最终落笔于人，而人的命运、性格始终依附具体地域空间。”贺仲明表示，地方独有的历史肌理、自然风貌、社群伦理，能够塑造差异化文学风貌，丰富中国故事的讲述方式。班宇的《冬泳》、朱山坡的《蛋镇电影院》、厚圃的《拖神》等，均以各地独特的市井、宗族、海洋经验，拓展了当代现实主义的表现空间。

受访学者同时提醒，推崇地方性书写不能走向封闭的地域本位。孟繁华表示，当前全球文学交流持续深化，中国文学已深度融入世界“文学联合国”，本土性与人类普遍价值并非对立，“文学共同体之中，单一强调地缘特殊性的单边表达难以成立，挖掘本土经验的同时，必须兼顾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对话关系”。

警惕热潮背后的隐忧

热度之下，景观化、标签化、同质化等创作弊病，引发学术界同仁的反思。宁夏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所长牛学智认为，现代性抹平各地空间特色，连锁商圈、标准化住宅消解地方独特性，现代人普遍丧失稳定的地方归属感，地方性写作本是回应这一精神困境的文学实践，可不少创作者选择创作捷径，将鲜活地域简化为可供复制的静态符号。

东北叙事固化为工业衰败的悲情基调，南方写作堆砌方言、民俗与博物志式风物，边地书写则陷入猎奇式的奇观想象……牛学智将此类写作定义为“博物馆化书写”，这种书写抽离了地方与日常实践的深层关联，把地方变成可供消费的文化盆景。“它看似强化了地域辨识度，实则既未能真正重建人与地方的血肉联结，也无力回应‘无地方’语境下现代人对归属感的真实渴求。”在网络传播、IP改编的流量逻辑助推下，标准化叙事标签快速复制扩散，本应各具特色的地域书写，反倒形成新的同质化困局。

有批评声音认为，当前部分地方性叙事存在“重地域形式、轻人文精神”“重怀旧抒情、轻时代观照”的短板。对此，贺仲明认为，真正成熟的地域书写，核心是挖掘地域文化内核、塑造专属于这片土地的人物灵魂，风物民俗只是叙事载体，而非创作终点。部分青年创作者仅有基础叙事技巧，缺少长期在地扎根、独立思想沉淀，文字只能浮于风土表层，难以形成长久的文学生命力。

创作视野窄化问题同样突出。许多作家只擅长回望过往历史，无力捕捉当下地域全新变化。贺仲明坦言，作家创作本身并不受时空限制，但对于时代文学来说，如果作家不能深入表达当代生活，那就是一种遗憾。他告诉记者，长期套路化书写还会消耗创作潜力，不少作家仅有首部地域题材作品具备辨识度，后续创作不断自我重复，彻底丢失了地域书写独有的精神气质。

孟繁华则认为，不应以批量跟风的劣质作品全盘否定地方性叙事潮流，讨论问题应当聚焦高端、成熟的代表性作品，不能以部分劣作否定整体潮流。在他看来，在热潮背后重建本土文学经验、摆脱西方理论单一束缚的正向价值，仍值得肯定。破解问题的关键在于平衡地域特色与文学普遍价值。

构建动态开放的在地叙事

如何摆脱固化叙事模板，实现立足地方、超越地方的审美突围，受访学者纷纷给出自己的建议。

在牛学智看来，创作者不必退守怀旧式的传统地方想象，执着于打捞消逝的旧民俗、复刻理想化的旧乡土，而应聚焦当下的现代化现场，沉淀到普通人的日常实践深处，描摹大众主动塑造全新地方认同的过程，从烟火日常里发掘鲜活的在地意义。同时，需规避单纯堆砌风物的物性崇拜，以整体性的历史视野观照个体生存，让书写深扎本土生活肌理，对接现代性、身份归属等共通时代命题。葛亮《燕食记》便是典型范本，作品以岭南饮食这一地方性载体串联南北迁徙、文脉传承，借地域故事探讨漂泊、文明交融等人类共通议题，实现在地经验与人文思考的统一。

从宏观文学格局出发，孟繁华强调，地域书写需要保持开放视野，拒绝“单边式”地域表达。在他看来，身处全球文学共同体，创作者在挖掘本土经验的同时，应当主动参照世界范围内同类地域书写，吸收多元艺术手法，避免困在地缘标签中自我循环，在地域独特性与文学普遍价值之间找到平衡。

贺仲明则关注创作者的综合素养，认为突破同质化的根本在于长期在地浸润与独立思考能力。“地方文化的感悟浸润、长期生活积累、独立思想，这是作家个体不可或缺的素养，仅靠叙事技巧无法写出有持久生命力的地域文本。”地域书写无法依靠短期采风、二手资料完成，唯有长久扎根一片土地，体察人情变迁、社会起伏，才能捕捉地域独有的精神内核。

地方性叙事热潮是当代文学回归本土、丰富中华文学谱系的重要契机。受访学者一致认为，唯有转变叙事观念，以动态、开放的眼光看待地域空间，深耕当代现实、深挖人文内核，平衡本土经验与文学普遍价值，地方性叙事才能摆脱套路桎梏，持续产出兼具地域辨识度与长久生命力的文学作品。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永杰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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