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酒
公司聚会,我替女同事挡酒被开除,第二天,她爸带着整个董事会来
楔子
开除通知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发在公司大群里。那会儿陈默刚把苏小满送到她家楼下,正蹲在马路牙子上醒酒。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当回事。又震了一下。接着震了十几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全是群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人事部王总监发的,红头文件样式,没有盖章,但措辞冷得像刀片:
“经公司研究决定,市场部陈默因在公司聚会中严重违反员工行为规范,造成恶劣影响,予以开除处分,即日生效。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办结交接手续。”
陈默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他想笑。两个小时前,他还在酒桌上替苏小满挡了整整七杯白酒。七杯。那酒是五十二度的泸州老窖,倒得满,端得稳,一杯杯灌下去,像往嗓子眼里塞烧红的铁。他挡得干脆,仰头就干,杯杯见底。旁边几个男同事起哄鼓掌,说陈默够爷们。苏小满坐在他右手边,脸白得厉害,几次伸手想拦他,都被他按住了。他记得自己跟她说:“你别沾。这酒不对劲。”
酒确实不对劲。是市场部总监刘全带的。刘全在整个部门三十多号人面前,亲自给苏小满倒了满满一杯,说:“小苏啊,你来公司也一年了,业绩一般,酒量得练。这杯你干了,下季度我给你多划两个大客户。”苏小满为难地看着那杯酒。她不能喝,全部门都知道。她酒精过敏,半杯啤酒就起疹子。可刘全端着酒杯不松手,一圈人都跟着起哄。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陈默知道,那是要拍她仰头喝酒的样子。他了解这群人。那不是酒,是一道等着她出丑的陷阱。所以他站起来了。
现在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机屏幕。群里已经炸了。有人发“收到”,有人发“?”,有人发“陈默怎么被开了?”。刘全没有说一个字。只有王总监的那条通知,像一枚钉子,钉在凌晨两点多的深夜里。苏小满半个小时前在车上还跟他说:“陈默,今天真的谢谢你。明天我请你吃饭。”他不知道苏小满现在看见这条消息没有。他不想让她看见。可他更不想让这口锅砸在她头上。
他拨了刘全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被拉黑。陈默把手机摔在腿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居民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忽然说了一句:“去他妈的。”
他把手机捡起来,打开和苏小满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别说话,别出头。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能解决。”想了想,又删了。他不能把她扯进来。他太清楚一家公司想整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有多容易。他得自己扛。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他还没从昨晚的宿醉里缓过来,手机就响了。是苏小满打来的。
“陈默,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在抖,可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爸来了。他说,他想见你。”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问:“你爸来公司干嘛?”
苏小满说:“他不是来公司。他是带着董事会来的。现在就在楼下。”
陈默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后面还跟着两辆。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板寸头,身形魁梧,正抬头往上看。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文件夹。再后面,是公司几个高层。陈默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集团副总裁,赵成。他只在公司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这个人,据说连刘全都得点头哈腰。
手机里,苏小满还在说:“陈默,你别怕。我爸不是来闹事的。他就是想问问,谁让我喝酒了。”
陈默攥着手机,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他张了张嘴,说:“你爸……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苏小满轻轻笑了一下:“他叫苏明远。集团的董事长。”
陈默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太阳穴不跳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像一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第一章 七杯酒
时间往回拨九个小时。
那天晚上,公司包了福田一家湘菜馆的二楼。说是三季度动员宴,其实跟动员沾不上边,就是刘全想找个由头让大家聚聚。市场部加上西南大区的几个代表,一共三十多号人,挤在一个大包厢里。空调开得极低,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桌上菜没怎么动,酒瓶子倒是先开了一排。
陈默本来不想去。他这半年在部门里就是个透明人。业绩一般,没后台,跟同事不远不近。苏小满比他还透明。小姑娘去年毕业,进了市场部做数据。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喊“老师”。在酒桌上,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刘全来晚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包厢里的喧闹突然小了一点。人人都站起来。刘全摆摆手,说坐坐坐。他坐到主位,旁边就是苏小满。陈默看见,苏小满往椅子上缩了一下。就是那么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陈默看见了。
前几杯酒都端得莫名其妙。什么“欢迎新同事”,什么“三季度破峰”,什么“刘总辛苦了”。刘全说得漂亮,底下人捧得热闹。陈默跟着喝了两杯啤酒,辣的。他酒量其实还行,但也仅限于“还行”。他没打算逞英雄。可当刘全亲自给苏小满倒满白酒时,陈默的筷子放下了。
“小苏啊,你这一年在公司,表现还可以。但就是太安静了。干市场的,不能太安静。”刘全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杯子里满满当当,酒液微微晃荡,“今天我给你个机会。这杯酒喝下去,下季度西南区的几个大客户,我优先考虑你。”
苏小满愣在那儿。她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刘全。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起哄:“苏小满,刘总给你机会,还不快端杯!”另一个人说:“就是就是,一杯酒,又不是毒药。”还有人已经打开了手机相机。陈默用余光扫了一眼,是坐在刘全另一边的赵鹏。赵鹏是刘全的跟班,最爱拍这种视频。拍了不一定发,但一定存。存了就有用。用在哪里,大家都清楚。
苏小满抿了抿嘴,说:“刘总,我真不能喝。我过敏。”
刘全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刚撕开的保鲜膜,干干净净,却不透风。他说:“过敏没事。我也过敏。你看我这不是天天喝?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苏小满脸涨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餐巾上绞来绞去。陈默看着她,像看着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知道刘全在干什么。酒桌文化,服从性测试。今天你喝了这杯,明天就有人敢让你喝十杯。今天你被拍了视频,明天那视频就是别人手机里的笑话。苏小满一旦端杯,以后再拒绝任何事,都会被认为“不听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就是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有点大。所有人都看他。
“刘总。”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小苏过敏是真事。这杯我替她喝。您要是不解气,我喝三杯。”
刘全眯起眼睛。他上下打量陈默,像在评估一道突然冒出来的数学题。赵鹏在一边笑着说:“陈默,你算老几?替人家喝。人家还没说话呢。”
陈默没理赵鹏。他看着刘全。刘全笑了笑,身体往后一靠,说:“行。你替她喝。三杯。”
三杯。五十二度。陈默给自己倒了三杯,端起来,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白酒从喉咙烧到胃,像有人往里扔了三个火把。他喝完第三杯,脸上已经烫得厉害。苏小满在旁边急得快哭出来:“陈默,你别这样……”
“没事。”陈默咬着牙笑,“这点酒,还死不了人。”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刘全不。刘全指了指赵鹏:“去,再开一瓶。陈默既然这么能喝,今天就让他喝个尽兴。咱们做市场的,别的可以不行,酒量不能不行。”
赵鹏屁颠屁颠地去了。陈默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知道,今天不能善了。刘全在踩他。踩的不是酒量,是面子。当着全部门的面,给苏小满倒酒,被一个无名小卒挡了。刘全脸上挂不住。他得把面子找回来。
接下来,又是四杯。一共七杯。陈默一杯没剩。喝到第七杯的时候,他眼前已经有点重影了。可他没倒。他扶着桌沿,硬是站着把最后一口吞了下去。包厢里有那么一瞬间特别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接着稀稀拉拉一片掌声。刘全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陈默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苏小满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没接稳,水洒了一桌子。苏小满用手帕给他擦。他摆摆手:“没事。我就是想吐。”
他去了卫生间。抱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然后用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珠子发红,脸白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他对着镜子说:“陈默,你真是个傻逼。”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
饭局散的时候,刘全先走了。陈默和苏小满落在后面。苏小满说:“我送你回去吧。”陈默说:“不用。我先送你。”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还是陈默打了车。在车上,苏小满一直没说话。快到的时候,她忽然说:“陈默,刘全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陈默闭着眼,头靠在车窗上。他说:“我知道。可我不能看着你喝那一杯。”
苏小满转头看他。车外的灯光一块一块地掠过她的脸。她说:“为什么?”
陈默没有睁眼。他说:“因为你不想喝。不想喝,就不该喝。”
车到了。苏小满下车。陈默让司机掉头。他一个人坐在后座,胃里烧得难受。他没回家,在苏小满家附近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他以为靠着吹会儿风就能缓过来。然后他看见了群里那条开除通知。
从七杯酒到被开除,中间隔了不到四个小时。陈默看着那条通知,心想,刘全动手真快。快到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什么“严重违反员工行为规范”,什么“造成恶劣影响”。哪一条证据?哪一条事实?他都可以反驳。可他知道,反驳也没用。在刘全的地盘上,刘全的话就是制度。他只是一个没背景的小职员。苏小满说得对。刘全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没想到,刘全这次不是算了。刘全是想把他彻底踢出去。踢得越远越好。因为刘全不知道,陈默更不知道,苏小满她爸,会在第二天早晨,带着整个董事会,堵在他楼下。
第二章 苏明远
陈默住在福田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跟人合租。室友是个程序员,早上十点上班,这会儿已经出门了。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三辆黑色商务车,像三只伏在晨光里的铁兽。他回头环顾自己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桌上堆着几本书,几瓶没扔的矿泉水。地还没拖。他忽然有点慌。苏小满的爸爸,集团的董事长,要上来?
他想给苏小满回个电话,手刚摸到手机,门铃就响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小满。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像刚哭过。她身后,跟着那个板寸头的中年男人。
“陈默,这是我爸。”苏小满说。
陈默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完全打开。苏明远走进来。他比陈默矮一点,但壮。走路很稳,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声音。他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是皮的,已经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身家百亿的董事长,倒像个刚从菜市场回来的老哥。可他一进门,屋里的空气就变了。像气压突然低了下去。
“陈默。”苏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沉,像从胸口推出来的。
“您好,苏总。”陈默嗓子还有点哑。
苏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间屋子。目光停在书桌上那本翻旧了的《营销管理》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陈默和苏小满站着。门外还有人,没进来。陈默瞥了一眼,是那个抱文件夹的年轻女人和两个穿黑衣的男人。他们站在楼梯口,像几根柱子。
“我听说,你昨晚替我女儿挡了酒。”苏明远说。
陈默说:“是。我替她喝了七杯。”
“谁让的?”
“市场部总监,刘全。”
“就他一个?”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把事扩大。可苏明远的眼神让他没法撒谎。那双眼睛不凶,但透,像能一眼看穿到人骨头缝里。陈默说:“刘全起的头。赵鹏跟着起哄。其他人没拦。”
苏明远点点头。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也没问陈默能不能抽。但他没点。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烟塞了回去。他问:“你为什么替她喝?你喜欢她?”
苏小满立刻说:“爸!”
陈默耳朵发烫。他咳了一声,说:“不是。我就是觉得,她不能喝。那酒不该喝。”
苏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风。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被开除了?”
“知道。”陈默说。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陈默说,“可能去仲裁。也可能算了。”
“算了?”苏明远挑了一下眉,“你就这么怂?”
陈默喉结滚了滚。他不想在苏小满爸爸面前示弱。可他确实没底气。他一个普通二本毕业,在深圳混了四年。没存款,没房子,没靠山。去跟一家集团公司的市场部总监打仲裁?他有那个时间,也有那个气性。可现实是,他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耗不起。
“不是怂。”陈默说,“是得先吃饭。”
苏明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得慢,像在丈量这间屋子的尺寸。他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商务车还停在那里。他说:“陈默,我苏明远这辈子没欠过谁人情。你替我闺女挡了酒。这个人情,我今天还。”
陈默愣住了。苏小满也愣住了。
苏明远转身,对门口那个抱文件夹的女人说:“小秦,通知集团。今天上午十点,去深圳分公司开高管会。让董事会的人全部到场。再把华南区负责人叫来。对了,把那个刘全也叫来。不要提前告诉他是什么事。”
小秦应了一声,立刻拨电话。苏明远又看向陈默:“你跟我一起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我在楼下等你。”
陈默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说:“苏总,我……我去公司干什么?”
“你去上班。”苏明远说,“你的工牌还在。你的位子还在。我让你坐回你的位子。谁开的你,我让谁把你请回去。”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偏过头:“还有,以后别叫我苏总。叫苏叔。”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陈默站在原地,像做了一场没头没尾的梦。苏小满还没走。她看着陈默,笑了一下,可眼里又蓄着泪:“我跟你说过,我爸脾气不好。可他讲理。”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他拉开衣柜,翻出一件还算挺括的白衬衫。他脱掉身上的T恤,动作很利索。他听见苏小满轻声说:“你昨晚吐了好几次。现在胃还疼吗?”
“不疼了。”陈默说。
“骗人。”苏小满说。
陈默没回头。他系上扣子,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整了整领子。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精神已经回来了。他转过身,对苏小满说:“你爸这个人,挺吓人的。”
苏小满笑了:“他才不吓人。他最讲道理。只是平时没人能让他亲自讲。”
陈默也笑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把那条开除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说:“走吧。别让苏叔等。”
第三章 回马枪
苏明远没有坐那辆商务车。他让陈默和苏小满上了自己那辆,一辆黑色的老款路虎,车龄看起来不短,内饰简单,副驾驶座椅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开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苏明远叫他“老顾”。老顾话不多,车开得稳,像在冰面上滑。
“昨晚的事,你再跟我说一遍。”苏明远坐在后排,和陈默并排。苏小满坐副驾驶。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陈默又说了一遍。从饭局开始,到刘全倒酒,到赵鹏起哄,到七杯白酒,到最后被踢出群。他说得尽量客观,不带情绪。可说到“赵鹏拿手机拍苏小满”的时候,苏明远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像刀锋上扫过一道光。
“赵鹏。”苏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车子驶入公司所在的大厦。陈默从车窗往外看。这栋楼他进出了两年,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它陌生。高耸的玻璃幕墙映着晨光,把天空切成一格一格的蓝。楼前已经有人在等了。陈默看见了王总监。就是昨晚发开除通知那位。他站在大楼入口,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笑着,可笑得像戴了张面具。
苏明远下车。王总监迎上来,弯着腰喊:“苏总。”苏明远没应声。他大步往里走。陈默跟在后面。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陈默吗?怎么跟苏总一起……”陈默没回头。他挺直了背。
电梯直达二十二楼。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默扫了一眼。刘全坐在长桌的末端,脸色不太自然。赵鹏坐在他旁边,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鹌鹑。其他人都是集团高管,有些陈默见过,有些没见过。苏明远走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坐。”苏明远说了一个字。他走到主位,没有坐下,而是站到长桌尽头,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环视一圈,像一只鹰在清点自己的领地。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为一件事。”苏明远开口。他的声音在长桌上滚过去,像石碾子碾过麦粒。“昨晚,我们集团下属的深圳分公司,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个女员工,在饭局上被人逼着喝酒。她不喝,有人就公开羞辱她。另一个男员工看不过去,替她挡了七杯白酒。结果呢?这个男员工,凌晨两点,被公司开除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刘全的脸慢慢变白。赵鹏低着头,额角渗出了汗。王总监站在门边,像个被点了穴的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问谁的责任。”苏明远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们苏氏集团,从一家小工厂做到今天,靠的不是酒桌上灌女人。靠的是人。是能扛事的人。是敢为别人出头的人。”
他看向陈默。陈默站在门边,没有进桌。苏明远说:“陈默,你过来。坐你位子上。”
陈默走到属于他的那个位子。椅背上还贴着他的名字贴。他坐下来。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个杯子,里面已经倒好了茶。他低声说了句谢谢。那人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洒出来。
苏明远又说:“刘全。你起来。”
刘全僵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明远没给他机会:“昨晚那七杯酒,是什么酒?”
“泸州……泸州老窖。”刘全的声音有点发飘。
“多少度?”
“五十二……”
苏明远点点头。他走到刘全身后,拍了拍他的椅背:“你今天把这七杯补上。现在喝。少一杯,你自己去人事部办手续。多一杯,这总监你继续干。”
刘全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陈默看见赵鹏在桌下拽刘全的衣角,被刘全狠狠甩开了。刘全干笑了一声:“苏总,这……这个玩笑开大了。我晚上还有……还有一个客户……”
“客户?”苏明远打断他,“你不是最喜欢在酒桌上谈客户吗?今天我就是你最大的客户。喝。”
刘全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了的木桩。过了几秒,他转头看向长桌边的人。没人帮他。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开了。陈默看见赵鹏的手在膝盖上抖个不停。王总监悄悄往门边挪了挪。
“倒酒。”苏明远说。
小秦从旁边拿起一瓶白酒,打开,倒进一个玻璃杯里。那酒味一下子在会议室里散开,浓得呛人。她把满满一杯推到刘全面前。刘全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溢出来,淋在他手背上。他仰起头,一口吞了下去。喝完,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
陈默看着这一幕,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昨晚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他没有说一个字。不是因为他恨刘全。是因为,这件事得有人画个句号。而苏明远正在画。
刘全喝了第四杯时,终于忍不住了。他捂着嘴,冲出会议室。赵鹏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苏明远没看门口。他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说:“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处理。我在公司待半个小时。谁敢给你脸色看,你告诉我。”
陈默点点头。苏明远直起身,对满屋高管说:“散会。该干嘛干嘛。记住我今天的话。苏氏不养闲人,也不养浑蛋。”
他说完,大步出了会议室。满屋高管像被解了咒,纷纷起身。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朝陈默投来复杂的目光。陈默坐在位子上,没动。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他抬起头,看见赵鹏还僵在原地,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第四章 回位
刘全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洗胃。消息很快传遍了公司。茶水间、洗手间、电梯里,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说陈默背景硬,是苏董的私交。有人说苏小满一直在装,家里那么有钱还出来上个班。还有人把昨晚酒桌上的视频翻出来,一帧一帧分析陈默当时喝到第七杯的表情。陈默不看这些。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张风景照,文件夹一个没少。他长出了一口气。
苏小满给他发来微信:“你还好吗?我爸让我先回去了。他让你中午回个电话。”
陈默回了个“好”。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对面的同事孙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默哥,你牛逼啊。今天这出,比电视剧还精彩。”陈默笑了一下,没说话。孙浩又说:“刘全这回是栽了。听说集团已经在内部启动了针对他的调查。赵鹏也被叫去谈话了。”陈默还是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了。他只是想把自己这份工作踏踏实实地干好。
上午十一点多,陈默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人在抽烟。是赵鹏。他靠在窗边,烟灰掉了一地。看见陈默进来,他掐了烟,背过身去。陈默走到小便池边,没理他。赵鹏却开口了:“陈默,你今天爽了吧?把刘总整到医院去了。”
陈默拉上拉链,走到洗手台前。他抬头,在镜子里看着赵鹏:“酒不是我倒的。七杯是我喝的。开除通知也不是我发的。你说,我整谁了?”
赵鹏噎了一下。他转身,眼睛红红的,像一晚上没睡:“你少装。你早知道苏小满她爸是谁。你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昨晚那一下,好巴结上苏家。你他妈才是那个最阴的人。”
陈默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抽了张纸,慢慢擦干。然后他走到赵鹏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他说:“赵鹏,我知道你是刘全的狗。可狗咬人,也得看人下菜。苏小满不能喝酒,全部门都知道。你昨晚拿手机拍她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什么感受?她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被人架在火堆上烤。你拍得挺高兴吧?”
赵鹏脸涨得通红。他嘴皮子动了动,像要反驳。可陈默没给他机会。陈默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走了。
午休时,陈默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便当。他坐在大厦后面的长椅上吃。阳光很大,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碎碎地落在饭盒上。他吃了两口,手机响了。是苏小满。
“你吃饭了吗?”苏小满问。
“吃着呢。便当。”陈默说。
“排骨的?”
“鸡腿的。”
“哦。”苏小满顿了一下,“我爸说,你人不错。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顿便饭。”
陈默夹鸡腿的筷子停住了。他差点呛着:“去你家?”
“嗯。你要是不方便……”
“方便。”陈默说,“就是有点突然。”
苏小满笑了一声:“没事。就是便饭。家里就我爸和我。我妈走得早。还有个阿姨做饭。”
陈默“嗯”了一声。两人都沉默了。阳光烤着后颈,热乎乎的。陈默能听见苏小满那头有风的声音,像她在阳台上。过了几秒,苏小满说:“陈默,今天的事,谢谢你。不是谢你替我挡酒。是谢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把我当个普通同事。”
陈默听完,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你本来就是普通同事。”说完他自己笑了。苏小满也笑了。
挂了电话,陈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他抬头看天,蓝得发亮。楼群之间的天空很小,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卫生间镜子前骂自己是傻逼。现在他想对那个傻逼说:你干得不错。
第五章 线头
刘全在医院待了一天。第二天就有人看到,他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电脑主机被搬走,文件柜也被打开。集团审计部的几个人来公司,把市场部近三年的业务账目全部调走了。陈默听孙浩说,刘全这一年虚报了不少招待费,还从几个项目里吃了回扣。以前没人查。现在,苏明远亲自动了刀。
陈默不关心这些。他照样做自己的事。周三上午,部门开了个小会,临时由华南区副总代管市场部。会上,陈默被安排接手刘全原先跟的两个重点客户。散会时,代管副总拍了陈默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苏总那边,对你印象很深。”
陈默点头。他没觉得多荣耀。他知道,印象再深,也得有业绩撑着。苏明远能帮他一次,不能帮他每一次。他得靠自己。这是他在深圳混了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下午,苏小满给他发来一份文件。是第三季度的市场数据复盘。陈默打开看,发现她用红蓝两色标出了不少异常点。他问:“这是什么意思?”苏小满说:“我昨晚没怎么睡,把部门近两年的数据跑了一遍。有些数字对不上。可能跟刘全有关系。”陈默翻了几页,果然有几处提成核算和实际回款差得离谱。苏小满说:“我已经把原始表发给小秦了。小秦会转给我爸。”
陈默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红色的数字。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其实心里很有一把刀。刘全以为她是待宰的兔子。可兔子也会挖洞。昨晚那些酒,也许她早就想清楚了该怎么还。
下班后,陈默没急着走。他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一口灌了半瓶。然后他站在路边,看楼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出来。他们有的满脸倦色,有的眉飞色舞。陈默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他的仗,从昨晚的七杯酒开始,还没打完。但他至少知道了,有些时候,你只需要站出来。站出来的那个人,不一定会输。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小满发来的:“周末下午三点。我爸让我把地址发你。对了,他让我问你喜欢吃什么菜。”
陈默笑了笑,回:“不挑。你爸抽烟吗?我买两条带过去。”
苏小满回:“他不抽。我抽。”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默笑出了声。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抬头看天。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条很长的云,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边缘烧着金红色的光。他站在那光里,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六章 家宴前夜
周六下午,陈默提前出了门。
他先去了一趟万象城。在负一层的茶叶铺子里转了三圈,最后挑了一盒正山小种。店员说这茶养胃,适合长辈。陈默付了钱,又到旁边水果店买了两斤澳洲西梅,红得发紫,个个饱满。苏小满说她爸不抽烟,但爱喝茶。她没提西梅。陈默自己观察的。苏明远下车那天,手里没拿东西,但裤兜边缘有块鼓包。他猜是胃药。胃不好的人,吃西梅对肠胃有益。他没说破。
从商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湿。他站在路边,突然有些紧张。他一个普通职员,去集团董事长家吃晚饭。这事放在一个月前,他做梦都编不出来。可它就这么发生了。像生活朝他扔过来一个很重的球。他接住了。现在球还在手里,他得走稳。
苏小满发来的地址在南山,一个靠海的小区。陈默打了个车。司机听说他去那儿,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说:“那边都是独栋。您认识人?”陈默说:“去朋友家吃饭。”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上了滨海大道,天一点点变成深蓝。海面上有货轮缓缓移动,灯影碎在水里,像撒了一把金粉。
到了小区门口,陈默下车。门禁很严。保安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给住户打了电话。过了几分钟,苏小满出来接他。她穿了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子,脚上是一双拖鞋。头发散着,被风微微吹乱。看见陈默,她小跑了几步,又放慢,说:“你来得挺早。”
陈默把手里东西往上提了提:“你爸喜欢喝茶。我随便买了点。”
苏小满看了一眼那盒茶叶,又看了一眼西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爸胃不好?”
陈默说:“猜的。他那天在我那儿,裤兜里有药瓶。”
苏小满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笑。她伸手去接西梅:“给我吧。你拿茶叶就行。”陈默没让:“挺重。我提得动。”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种着棕榈和鸡蛋花,风里有一股甜的香气。几栋别墅错落在绿荫里,都是暖黄色的灯光。苏小满家在最里面,院子不大,门廊上挂着一盏铜灯。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路虎。老顾正在擦车。看见陈默,点了点头。陈默也点头。
进门,苏明远正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汽袅袅。他抬头看了一眼陈默,说:“来了。坐。”陈默叫了声“苏叔”。苏明远指指沙发:“别站着了。到家了,随意点。”
陈默坐下。沙发很软,他半个身子陷了进去。他赶紧调整坐姿。苏小满把东西放进厨房,又出来给他倒了杯茶。陈默接过来,杯壁很烫。他吹了吹,没喝。苏明远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说:“会下棋吗?”
陈默说:“围棋不太会。象棋还行。”
苏明远起身,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副旧象棋,棋子儿已经磨得泛亮。“来两盘。”他说。
棋盘摆开。陈默坐正身体。他其实象棋也一般,在老家跟巷口的老头们下过一阵。可跟苏明远下,不能太水。也不能太冲。他走得很稳。苏明远走得更稳。两人你来我往,不说话。苏小满坐在旁边剥西梅。剥了一颗,递到陈默手里。陈默愣了一下,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苏小满又剥了一颗给她爸。苏明远摆摆手。苏小满就放在他手边。
第一局,陈默输了。输得不多,差了半子。第二局,两人胶着了很久。陈默用一车换了苏明远的两马,局面稍占上风。最后苏明远把棋一推,说:“不下了。你这棋路,不是城市里学的。”
陈默说:“老家巷口,几个老爷爷教的。野路子。”
苏明远哈哈大笑。那笑声很突然,像闷雷从云层里滚出来。他说:“野路子好。我年轻时候下棋,也野。后来做生意,发现野路子能救命。”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微甜。他觉得自己慢慢松了下来。苏明远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厨房里阿姨炒菜的声音,和窗外不知名的虫鸣。
“你的档案,我看了。”苏明远忽然说,“二本,市场营销。毕业四年,换了三家公司。前两年在外头跑业务,去年才进我们集团。业绩一般,中游偏下。没什么背景。也没走过后门。”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苏明远在陈述事实。这些事实放在集团董事长眼里,实在不算漂亮。可苏明远又接着说:“但你有个特点。你经手的客户,流失率最低。你来了之后,部门里没人给你递过黑材料。人事也没收到过你的投诉。”
陈默有点意外。这些他从来不知道。苏明远看人的方式,像在算一笔慢账,一点一点,把一个人扒开看。
“所以那天晚上的事,不是一个愣头青突然逞能。”苏明远说,“你只是做了你一直会做的事。只不过这次,刚好撞到我眼皮底下。”
陈默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他说:“苏叔,说实话。那天晚上的事,我不后悔。但我也没觉得自己多高尚。我就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就得管。不然我睡不踏实。”
苏明远点了点头。他拿起一颗西梅,在指间转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小满她妈走得早。我把她拉扯大。她像她妈,不争不抢。可她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能忍。你跟她共事一年多,应该看得出来。”
陈默“嗯”了一声。苏小满在厨房里帮忙,没在客厅。
“我本来不想让她进公司。她非要去。说要从底层做起。我拗不过她,就让她用了她妈妈的姓。全集团没几个人知道她是我女儿。”苏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我不知道,她在公司里,连个替她挡酒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你……”
他没说完。陈默也没接。厨房的门响了一声。苏小满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两个男人同时收了话。苏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聊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苏明远说:“聊你小时候尿床。”
苏小满的脸腾地红了:“爸!”
陈默没忍住,笑出了声。屋里的空气瞬间活了过来。阿姨喊开饭。三个人起身往餐厅走。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副象棋。棋盘还摆在茶几上,棋局停在半途。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还没下完。有些事,也没完。
第七章 夜话
晚饭很丰盛。阿姨做了六菜一汤,有鱼有虾,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苏明远说,汤是小满煲的。陈默看向苏小满。她正低头盛饭,耳根红红的。陈默喝了一口汤,鲜得很,莲藕粉糯。他说:“汤好。”苏小满把饭推到他面前,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一张圆桌旁。桌布是淡青色的,碗筷摆得整齐。陈默吃得慢,不是刻意,是他真饿了。苏明远胃口也不错,两碗米饭。苏小满吃得少,不时给两个男人夹菜。有一瞬间,陈默恍惚觉得这不是董事长家。这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晚饭。有菜香,有汤气,有电视里没关净的几声广告。窗外的海风吹过来,把纱帘鼓起来一块。
吃完饭,苏明远接了个电话,去了书房。苏小满带陈默到院子里走。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靠墙有一排花盆,种着薄荷和迷迭香。苏小满蹲下来,摘了一片薄荷叶,在指间揉碎。空气里立刻泛起一股清凉的味道。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你会煲汤,还说你小时候尿床。”陈默说。
苏小满瞪他。月光落下来,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她说:“陈默,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嘴欠。”
陈默笑了笑。他走到桂花树旁,抬头看天。南山的天比市区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他说:“你爸让我以后多看着你点。”
“他真这么说?”
“他不需要说。”陈默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公司里装普通员工,装了一年多。出了事也不给你爸说。他说你能忍。其实你不是能忍。你是怕给他添麻烦。”
苏小满低下头。她把手里的薄荷叶扔进花盆,拍了拍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陈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默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喜欢苏小满吗?他说不清。他只知道,看着她被人欺负,他受不了。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本能。就像看见有人摔倒了,你会伸手。看见有人淋雨,你会让伞。他说:“因为你是苏小满。你在公司里,是最不该被灌酒的那个人。”
苏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她爸。喊她回屋。苏小满应了一声,往屋里走。陈默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很轻,像一只手搭在肩上。他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生活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切都太快了。他需要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晚上九点,陈默告辞。苏明远让老顾送他。陈默说不用,打车就行。苏明远没勉强,只说:“明天去公司,别飘。你现在的位子,比原来更烫了。”陈默点头。他明白。
出了门,苏小满追出来,递给他一个纸袋。陈默打开,里面是一盒胃药,还有一罐蜂蜜。苏小满说:“你昨晚喝了那么多,胃肯定还难受。这药一天两次,饭前吃。蜂蜜温水冲。喝完再睡。”陈默接过来,纸袋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说:“谢谢。”苏小满说:“谢什么。你挡的酒,我总得管你吧。”
她站在门廊下,灯光从头顶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陈默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她。他忽然特别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吧。风大。”
苏小满点点头。陈默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片米白色,像月光落在桂花树上。
第八章 刀口
刘全被正式立案调查,是两周后的事。
集团审计部把材料移交了经侦。刘全涉嫌职务侵占,金额不少。他手下的赵鹏也没跑掉,被查出配合虚开发票。两个人都被带走了。消息传得飞快。那几天,公司内部人人自危。市场部的人看陈默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祥之物。有人怕他,有人躲他,有人背后说他是“苏家的刀”。陈默不在乎。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客户该跑跑,报表该做做。他知道,风头上越安静,活得越久。
可风头没那么容易过去。刘全倒了之后,市场部总监的位子空了出来。集团没急着外聘,也没内部任命。华南区副总暂代着。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位子早晚得有主。于是一堆眼睛盯到了陈默身上。
“你是苏董的人。这总监不给你,给谁?”孙浩在茶水间跟他说。
陈默正往杯子里倒速溶咖啡。他头也不抬:“我没那本事。你少替我吹。”
孙浩嘿嘿笑:“是不是吹,走着瞧呗。反正现在客户那边都知道,刘全是被你搞下来的。你说话比副总都好使。”
陈默叹了口气。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苏小满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陈默跟她点了个头。苏小满停下,说:“晚上有客户请吃饭。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应付不了。”
“哪个客户?”陈默问。
“恒达的赵总。就是刘全以前跟的那个。”苏小满说,“他点名要见我。”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恒达的赵总,本名赵庆,四十来岁,圈子里出了名的色鬼。刘全在的时候,没少拿苏小满当诱饵。现在刘全倒了,赵庆又找上来。陈默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说:“去。不过你坐我旁边。酒我来。”
苏小满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安心。她轻声说:“陈默,我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默说。
晚上的饭局定在罗湖一家日料店。陈默换了件深色衬衫。苏小满开车来接他。一辆白色的小飞度,干净得发亮。陈默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苏小满开得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默听着,有点走神。
到了地方,赵庆已经在了。他胖,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身边还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陈默扫了一眼,都是眼熟的套路。赵庆一见苏小满,就站起来,伸出手要握。陈默抢先一步,说:“赵总好。我是市场部陈默。苏经理今天嗓子不舒服,我陪她来。”赵庆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握了过来。力道很重。
落座。赵庆点了清酒和刺身。陈默说:“赵总,苏经理真不能喝。我陪您。您尽兴。”赵庆眯着眼睛笑:“陈默是吧?我听过你。最近很红啊。连刘全都被你弄进去了。英雄出少年。”
陈默也笑:“赵总抬举。我就是一个干活的。刘总的事是公司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赵庆摆摆手:“不聊那个。今天吃饭。”他端起酒杯,冲苏小满比了比,“苏经理,这杯敬你。年轻漂亮,前途无量。”
苏小满端起面前的茶,说:“赵总,我以茶代酒。您随意。”赵庆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陈默立刻接上去:“赵总,这杯我陪您。我酒量一般,但舍命陪君子。”说完仰头干了。赵庆见状,笑了笑,也干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赵庆开始往苏小满身边凑。说些不咸不淡的话。陈默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中间挪了挪,刚好隔开。苏小满的腿在桌下碰了他一下。很轻。像一种信号。陈默没低头,只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赵庆喝得有点多了。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花衬衫。说话越来越飘。陈默一直在陪。一圈喝下来,他已经有点上头了。可他没松劲。他知道,松劲就是输。苏小满几次在桌下扯他衣角。他笑着摇头,继续端杯。
最后一轮,赵庆说要干“大交杯”。这是酒桌上的下流把戏。陈默“腾”地站起来,说:“赵总,大交杯我陪您来。咱俩来。”赵庆愣了。他没想到陈默这么豁得出去。苏小满的脸一下红透了。她想拦,陈默已经端起了杯子。赵庆哈哈一笑,说:“陈默,你还真是护花心切。行,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
这顿酒喝到将近零点。赵庆被司机扶出去。陈默站在日料店门口,夜风一吹,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水。他扶着路边的栏杆,弯下腰,吐了。苏小满跑过来,拍他的背。他抬手说:“别……脏……”苏小满不听,一直拍。她手上有一块湿巾,给他擦嘴。
陈默转头看她。路灯下,苏小满的眼睛红红的。她说:“陈默,你别这样了。我不要你每次都为我把命押在酒桌上。”陈默笑了笑,说:“没押命。就是喝多了。我睡一觉就好。”
苏小满咬着嘴唇。忽然,她凑近他。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她轻声说:“陈默,以后这种局,我一个都不去了。你也别去了。我们都不去。好不好?”
陈默看着她。她离他那么近。酒劲让他脑子发胀。他听见自己说:“好。”
苏小满笑了。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陈默想伸手去擦,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听见远处海的方向,传来一声很长的汽笛。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叫好。
第九章 风起
那天之后,陈默和苏小满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女朋友。但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次数明显多了。中午经常拼桌。苏小满会多带一份水果,陈默会帮她修电脑。下班早的时候,他会送她到地铁口。苏小满也不拒绝。两人之间没有表白,没有牵手,可周围的人看他们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陈默不解释。苏小满也不解释。有些事,比恋爱慢一点,比同事近一点。他们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时机有时候不是等来的。
周二下午,陈默被叫到集团总部。是苏明远的秘书小秦打的电话。陈默不知道是什么事。他换了件西装。临出门,苏小满叫住他,说:“我爸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默说:“什么奇怪的话?”苏小满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陈默到了总部。总部在福田中心区,一栋二十六层的大楼。陈默只来过一次。小秦在楼下等他,带他进了专用电梯。陈默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上跳,心里反而越来越静。到了顶层,小秦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陈默走进去。
苏明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屋里光线很暗。窗外的城市像一块电路板,密密麻麻铺陈开去。陈默喊了声“苏叔”。苏明远转过身,手里的烟刚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指指沙发。
陈默坐下。苏明远在他对面落座。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明远说:“陈默,我要去一趟北京。明天就走。可能要待个把月。公司的事,我交给你了。”
陈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苏叔,您说什么?”
苏明远说:“我看了一下你最近一个月的表现。客户回款涨了百分之十三,市场部的报表也做得清清爽爽。刘全的摊子,你接得挺稳。我不在期间,华南区这一块,你多盯着。遇到拿不准的,找赵成。”
赵成。就是那天跟苏明远一起出现在陈默楼下的集团副总裁。陈默知道,那是苏明远的左右手。
“苏叔,我资历不够。”陈默说,“让我干活可以,让我管人,会乱。”
苏明远笑了一下:“资历是熬出来的。你这两年,熬得不算差。再说,我也不是让你升官。我就是让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趁我不在,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陈默听懂了。苏明远这趟出门,不单单是出差。他有更重要的事。可能是刘全的事往上牵,也可能是别的。他只是需要有人在这个地方,当他的眼睛。陈默正好合适。没有根基,但有股子不怕事的劲。又救过他女儿。人品靠得住。
“行。”陈默说,“我不保证能干得多好。但我保证,不让人乱来。”
苏明远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很重。陈默站起来。苏明远说:“还有一件事。”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陈默手里。陈默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上个月的奖金。公司特批的。”苏明远说。
陈默不收。苏明远把信封按在他手里:“不是同情。也不是收买。是你该得的。刘全在的时候,吞了你不少提成。审计那边核出来的。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走完流程会补给你。”
陈默攥着信封。纸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说:“苏叔,这钱我收。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赵鹏那帮人,如果后面再找苏小满麻烦,您别压着。让我来处理。”
苏明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轻轻点头,说:“行。你处理。但别违法。”
陈默说:“我有分寸。”
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亮起了灯。陈默把信封放进贴身口袋里。那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清之前欠下的信用卡。他忽然有点想笑。两个月前,他还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现在,集团副总裁的电话他可以直接拨。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拿出手机,给苏小满发了条消息:“你爸要去北京。他让我看着公司。”
苏小满很快回了:“我就知道。他之前问过我意见。我同意了。”
陈默盯着屏幕。这姑娘,什么都藏在心里。他说:“你也不提前跟我说。”
苏小满说:“我觉得你会答应。就算我不让你去,你也会去。”
陈默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她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他回:“你呢?还在公司吗?”
“在。刚弄完一个表。准备走。”
“等我。我过来接你。”陈默打字。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满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站在夜风里,看着那一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有些事,也许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他还没听清的雷。
第十章 夜灯
陈默到公司的时候,只剩苏小满那一层还亮着灯。
他上去。大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工位上一盏台灯亮着。苏小满正对着电脑,肩膀上搭着件薄外套。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你挺快。”
“就在附近。”陈默把从便利店买的热牛奶递给她。苏小满接过去,双手捧着。那杯子很小,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你忙完了?”陈默倚在旁边空桌子上。
“差不多了。这个数据有点问题,我重新跑了一遍。”苏小满把牛奶放在桌上,指了指屏幕。陈默凑过去看。是一张部门费用明细表。有十几项支出被标了黄色。苏小满说:“这些是刘全在的时候批的,但没有对应发票。金额不大,加起来不到五万。审计的人还没盯到这里。”
陈默皱起眉:“你还在查刘全?都立案了,交给专业的人。”
苏小满摇摇头,把声音压低:“我不是查刘全。我是查赵鹏。他经手的几笔账很乱。刘全倒了,他想把自己摘干净。他昨天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合作。我没理。”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赵鹏。那个在酒桌上拿手机的人。那个被带去谈话的人。他居然还有胆子找苏小满。
“他说什么了?”陈默问。
“他说,他知道我的一些事。比如我经常加班。比如我电脑里有集团内部的数据。他说要是他出事,就把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捅给监管部门。”苏小满看着陈默,眼神很平静,“他以为我会怕。”
陈默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软柿子捏。你一个做数据的,能有什么把柄?”
苏小满没说话。她端起牛奶,轻轻喝了一小口。陈默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小满,你电脑里……真有内部数据?”
苏小满放下杯子。过了几秒,她说:“有一些。是刘全之前让我做的。客户名单、报价单、合同扫描件。都存在一个加密盘里。刘全走了以后,那个盘还在我抽屉里。赵鹏知道这件事。”
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小事。如果赵鹏拿这个做文章,苏小满轻则被开除,重则可能被追究泄密责任。虽然她是被刘全指使的,但东西在她手里。
“把盘给我。”陈默说。
“你要干什么?”
“交给审计。主动交。”陈默说,“你是被上级安排的。你保留了原盘没有销毁,说明你早就想交出去。只是缺一个契机。现在就是。”
苏小满沉默了一下。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的小U盘,上面贴着标签“SW-3”。她把它放在陈默手心里。她的手很凉。
陈默攥住U盘。他站起来,说:“明天你请半天假。这盘我去交。赵鹏如果再来找你说些没用的,你直接让他来找我。”
苏小满抬头看他。台灯的光从她侧脸打过来,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轻轻“嗯”了一声。陈默伸手,把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自然。苏小满没躲。
“走吧。我送你回家。”陈默说。
两个人走出大楼。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晃得厉害。苏小满的小飞度停在对面。陈默没让她开车。他叫了车。车上,两人坐在后排。苏小满靠窗。陈默坐在她旁边。路灯一块一块地掠过。谁都没说话。陈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牛奶的甜。
车到了。苏小满下车。陈默也下了。她站在门口,说:“陈默,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陈默站在风里,看着她。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说:“你现在才当真?我早就是真的了。”
苏小满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往前走了半步,几乎是贴着陈默的胸口。她说:“那你以后,不许再喝那么多酒。”
“我尽量。”陈默说。
苏小满轻轻拍了他一下。陈默没躲。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口,停了一小会儿,又收了回去。她说:“晚安。”然后转身进了楼门。
陈默站在楼下,直到她窗口的灯亮起来。他抬头看,那灯光很暖。他忽然想起老家的巷子,夏天晚上,家家户户门口挂着那种黄灯泡。他小时候总爱在灯下面转圈。现在他在一座海边的城市,又找到了一盏愿意为他亮着的灯。
他转身走远。风还在吹。他兜里揣着那个黑色的U盘,像揣着一把钥匙。他不知道这钥匙会打开哪扇门。可他知道,他必须去开。为了苏小满,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那些在灯下等他的人。
第十一章 暗流
第二天,陈默直接去了集团总部,把U盘交给了审计部。
审计部的负责人姓谭,五十来岁,戴一副细边眼镜。陈默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谭主任只是点了点头,说:“东西留下。我们会核实。你回去正常工作。”陈默多问了一句:“这个会不会影响苏小满?”谭主任看了他一眼,说:“只要是她主动交的,就不会。”
陈默放心了。他走出总部,给苏小满发了条消息:“交上去了。没事。”苏小满回了个“嗯”。陈默把手机收好,去了公司。
苏明远不在,公司里果然不太平。陈默第一天就领教了。几个大区的总监在例会上争资源,拍桌子拍得山响。陈默坐在那里,没插嘴。等他们争完了,他才开口:“苏总走之前说,一切按季度预算走。超支的,自己想办法。不够的,先报赵总。别在我这儿吵。我不管分蛋糕。我只看谁把蛋糕做大了。”
他说完,会场安静了。那几个总监互相看了看,各自坐回去。陈默知道自己没权力拍板。但他把苏明远和赵成搬出来,没人敢当面掀桌。这就是位置。有时候不需要你真的有权,只要别人以为你有,就够了。
会开完,赵成给他打了个电话。赵成在电话里说:“陈默,你做得对。苏总走之前跟我说了,你这个人可以放一点权。你拿不准的事,直接找我。但有一条,别跟市场部的人起正面冲突。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当英雄。是稳。”
陈默说:“我知道。我不惹事。”
赵成笑了:“你不惹事?你惹的事还少?”
陈默也笑。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外面大办公区里忙忙碌碌的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的关系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一个透明人。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变量”。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下一步怎么走。包括赵鹏。
赵鹏最近很安静。他搬回了刘全旁边那个工位。当然,刘全不在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上蹿下跳。可陈默没放松。他知道,赵鹏不是那种会安安静静等死的人。他找过苏小满,说明他在铺路。陈默要把这条路给他堵死。
周三下午,陈默让孙浩去套赵鹏的话。孙浩以前是赵鹏的跟班,赵鹏对他没太多防备。果然,傍晚孙浩就回来报信。他说赵鹏最近跟外面一个做灰色数据的公司走得近,手里不只有市场部的客户信息,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东西。他准备把这些打包卖给竞争对手。已经在谈价了。
陈默听完,后背发紧。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要把整个公司拖下水。赵鹏疯了。刘全倒了,他想最后一搏。他想拿钱跑路,或者拿这个当筹码,逼公司不追究他。无论哪种,都会伤到苏小满。因为那些数据,多多少少都经过她的手。
陈默没有声张。他让孙浩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然后他给赵成打了个电话。赵成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这件事你先别动。我让人查。你保护好小满。她不能沾上这些。”
陈默说:“我明白。”
那天晚上,陈默没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深很窄的巷子里,前后都有风。他得往前摸。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能掉下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他肩上,还有一个苏小满。
第十二章 灯下
苏小满没听陈默的话。她没请假。第二天照常来上班。陈默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弯着腰给前台的一盆绿萝浇水。陈默走过去,说:“不是让你休息一天吗?”
苏小满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没事。在家也待不住。再说,我要是请假了,别人更觉得我有问题。”
陈默拿她没办法。他压低声音:“赵鹏那边可能要有大动作。这几天,你跟着我走。别一个人加班。”
苏小满认真点头。她小声说:“陈默,你昨晚上是不是没回去?”
陈默一愣。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领口有点皱了。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说:“在公司眯了一会儿。”
苏小满没揭穿他。她打开手机,从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粥和两个包子。她给陈默看:“我给你点的。五分钟到。你去休息室吃完再干活。”陈默心里一热,说:“苏小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管家婆。”
苏小满说:“管家婆就管家婆。反正你不能倒。”
陈默笑了。他去了休息室。五分钟后,外卖到了。粥是小米南瓜的,包子还热乎。他吃得很快。胃里舒服了不少。他忽然觉得,在这栋冷冰冰的大楼里,有个人惦记着你的早饭,比什么奖金都管用。
下午,陈默参加了集团的一个电话会。赵成主持。陈默把市场部近期的情况做了简单汇报。他没提赵鹏。赵成也没提。但陈默听出来了,赵成说话时一直往“数据安全”上带。他知道,赵成已经动手了。
散会后,陈默回工位。苏小满给他发了个微信:赵鹏刚刚把办公室的锁换了。新锁,他一个人有钥匙。
陈默心里一沉。赵鹏锁办公室?他那个工位根本没有独立办公室。除非他占了刘全原来那间。陈默快步走到刘全办公室门口。门紧锁着。门把手上果然换了一把新锁。陈默在门口站了几秒。他给赵成发消息:“赵鹏把刘全办公室的门锁换了。里面可能有东西。”
赵成很快回:“我已经让人上去了。你离远点。”
陈默退后。果然,几分钟后,安保部的人上来了。他们带着工具,三下五除二打开了门。赵鹏不在。屋里乱糟糟的。刘全的东西被翻过。几个纸箱堆在中间。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安保部的人进去。他看见地上有一块碎掉的U盘。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客户名单。陈默没动。他只是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赵成。
赵成回了一句:“别让苏小满靠近这层楼。”
陈默收起手机,转身朝苏小满的工位走去。她还在那里,戴着耳机做表。陈默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苏小满抬头。陈默说:“把耳机摘了,跟我走。先离开这层。”苏小满没问为什么,收拾了东西,跟着陈默进了电梯。
电梯里,苏小满看着陈默的侧脸,小声问:“出事了?”
“赵鹏可能要跑。”陈默说。
“那怎么办?”
“跑不了。”陈默说,“安保已经上去了。赵成的人也在。你现在跟我去一楼。等消息。”
苏小满点点头。她悄悄往陈默身边靠了靠。陈默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可她的手,在电梯下行的微微晃动中,轻轻碰上了他的手背。陈默没有躲。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苏小满没挣脱。她的手很小,有点凉。陈默握得紧了些。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涌进来,白晃晃地铺了一地。两个人牵着手走了出去。身后,大厦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暗流和算计,都隔在了里面。
第十三章 收网
赵鹏是在地铁站被拦下的。
他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电脑包,混在晚高峰的人群里,脚步快而碎。安保部的人早就在安检口等着。两个便衣一左一右贴上去,没给他喊的机会。赵鹏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只被抽了筋的鸟。他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陈默。陈默就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站着。他和赵成通过电话。赵成说:“让你别沾手。你偏要来看。”
陈默说:“我得亲眼看他被带走。不然我不踏实。”
赵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轴。”
陈默没否认。他站在柱子后面,看着赵鹏被扭送出站。傍晚的光从出口打进来,把人群切成一块一块的。赵鹏被带出去的那一刻,陈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是在刘全的办公室。赵鹏站在刘全旁边,笑得像一尊泥菩萨。那时候陈默还是个刚转正的新人,连话都插不上。赵鹏看过他一眼,跟刘全说:“这新来的,不懂规矩。”现在,不懂规矩的人还在。懂规矩的人,进去了。
陈默从地铁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给苏小满打电话。苏小满接得很快:“怎么样了?”
“赵鹏被带走了。赵成说,他包里的移动硬盘里有几百个G的客户数据,还有跟外面公司签的意向书。金额足够判了。”陈默说。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我有点后怕。如果那天你没站出来,如果我没有把U盘交出来,现在被带走的会不会是我?”
陈默说:“不会。你跟他不一样。你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法律分得清。”
苏小满没说话。陈默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今晚能来我家吗?我爸在北京。我一个人睡不着。”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说:“好。我过去。”
陈默打了个车到南山。苏小满已经在门口等他。她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见陈默,她小跑着迎上来。陈默下车,还没站稳,就被她一把抱住了。
陈默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肩。她的身体在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陈默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说:“没事了。别怕。”
苏小满没哭。她只是抱着他,很用力。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他,退后半步,吸了吸鼻子:“进来吧。阿姨熬了汤。”
陈默说好。两个人进了屋。客厅里空荡荡的。苏明远的书房门关着。苏小满说:“我爸走之前,在书房里留了点东西。你跟我去看看。”
陈默跟着她走进去。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企业管理类的书,还有一些旧相册。苏小满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她拿出来,递给陈默。
陈默打开。信封里是一张便签,苏明远的字。上面写着:“陈默,赵鹏的事赵成跟你说了。你做得不差。但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通气。我让你看着公司,不是让你当孤胆英雄。我把小满交给你了。你别让她担心。我在北京,等你们。”
陈默把便签折好,放回信封。他转头看苏小满。苏小满站在他身后,脸上微微发红。她说:“我爸这个人,就是喜欢把什么都写在纸上。当面一句好话都不会说。”
陈默笑:“他字挺好看。像当兵的。”
苏小满说:“他年轻时候当过兵。”
陈默“哦”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苏明远这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更有分量。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他把什么都算得很清楚。该给的给,该收的收。连女儿的下半辈子,他都敢赌。
“陈默。”苏小满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你现在说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她。书房里光线柔和。他看见苏小满的眼睛里,有光。那光让他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稳稳地落了地。他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他说:“我准备好了。从你爸带着董事会出现在我楼下的那一刻,我就准备好了。”
苏小满把脸埋在他胸前。陈默低头,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香。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桌上的几页纸吹得哗哗响。像在替谁鼓掌。
第十四章 北京来电
苏明远在北京待了将近两个月。
这期间,陈默每隔三天给他打一个电话。不长,两三分钟。汇报公司的事。苏明远在电话那头很少说话。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小满怎么样”。陈默说:“她挺好。每天好好吃饭。比之前胖了两斤。”苏明远就笑。笑着笑着,咳嗽两声。陈默说:“北京冷,您多穿。”苏明远说:“知道。”
后来陈默才知道,苏明远在北京处理的是集团北方区的一笔烂账。跟刘全的案子有关。还有一个高管被带走了。苏明远在电话里说:“陈默,做人不能太贪。钱是挣不完的。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什么?”
“吃里扒外。”苏明远说,“刘全吃里扒外。北方区那个,也吃里扒外。他们都觉得,我苏明远老了,瞎了。可我不瞎。我看得清清楚楚。谁动了我的人,动了我的钱,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默握着手机,能感觉到那头的冷。苏明远又说:“但我也不是不讲人情。刘全跟了我八年。他心里想什么,我早知道。只是没到那个份上。他要是只贪点小钱,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我女儿身上。那杯酒,是他自己倒的。他就得自己咽下去。”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刘全在医院洗胃的事。那七杯白酒,苏明远一杯不少地讨了回去。这老头,记仇。可也讲分寸。他要的是一个人再也不敢。不是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苏叔,您什么时候回来?”陈默问。
“快了。月底。”苏明远说,“回来以后,公司会有大调整。你做好准备。”
“什么调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明远挂了电话。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十一月的深圳,天还是蓝的。可风里已经有了一点凉。他紧了紧领口。苏小满从门口探进头来,说:“走,吃饭去。我请。”陈默回头看她:“发工资了?”苏小满说:“没有。但我高兴。”陈默笑:“高兴什么?”苏小满说:“高兴你没被北京的电话吓死。”
陈默走过去,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苏小满躲开,又笑着回来。两人一起去楼下那家潮汕粥店。陈默点了一锅虾蟹粥,两个小菜。苏小满吃得不多,总是把虾夹到他碗里。陈默说:“你自己吃。”苏小满说:“我减肥。”陈默说:“你胖两斤好看。”苏小满把筷子放下,假装生气。陈默就笑。那粥很烫,可吃下去很暖。
回家的路上,苏小满挽着陈默的胳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陈默忽然说:“小满,你爸要是回来,真给我一个总监当,你说我能不能干?”
苏小满说:“你肯定能。不过你要想清楚。那个位子不好坐。坐上去,就不是替我挡几杯酒那么简单了。你要替一群人挡。”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他早就不是那个两袖清风的职场透明人了。他现在有要保护的人,有要担的责任。有一个人在等他变好。他不敢慢。
第十五章 调整
苏明远回来那天,深圳下了场小雨。
陈默和苏小满去机场接。苏明远出来,没打伞,身后跟着小秦和两个助理。他瘦了一点,但精神还行。苏小满跑过去。苏明远拍了她一下,说:“胖了。”苏小满看陈默一眼。陈默装没看见。苏明远走到陈默跟前,说:“这阵子辛苦了。”陈默说:“不辛苦。就是您不在,几个大区的人老想找我喝酒。”苏明远笑了一声:“你没喝吧?”陈默说:“没有。我戒了。”苏明远点点头:“戒了好。以后有的是比酒重要的东西。”
上了车,苏明远闭目养神。陈默坐副驾。苏小满陪在后面。车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老顾把车开得极稳。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苏明远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着什么。他不知道这老头在北京做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场雨之后,有些东西会变。
周一,集团开全体高管会。陈默被通知参加。这是他第一次列席这种级别的会议。长桌边坐着二十多号人。赵成也在。苏明远坐在主位。他的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陈默被安排在长桌的末端。像在等待什么。
苏明远开口了:“今天说三件事。第一,北方区的人事调整。第二,深圳市场部的组织架构。第三,陈默。”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陈默没抬头。他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玻璃杯。水是满的。水面很平。
“陈默来公司不到两年。之前在座的各位,可能没几个人认识他。”苏明远说,“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这个人。不是通过小满。是通过他自己。他做了一件很多人在那种场合都不一定会做的事。他替同事挡了七杯酒。然后被开除了。”
会议室里很静。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后来我发现,这个年轻人不只会挡酒。他还会算账,会看人,会稳住一个乱摊子。刘全的案子能这么快告一段落,有他的功劳。赵鹏想跑,也是他提前报的信。”苏明远说,“所以我现在做个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陈默刚要起身,被苏明远按住了肩膀。“从今天起,陈默任深圳分公司市场部总监。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们用业绩说话。”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陈默坐在那里,肩膀被苏明远的大手压着。那手很重,像一座山的重量。陈默慢慢站起来,转身看向苏明远。苏明远冲他点了一下头。陈默说:“苏总,我会做好。”
苏明远没纠正他的称呼。在会议上,这声“苏总”是对的。他回到主位坐下。会议继续。陈默坐回去,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破开一道口子,阳光像一把长尺,量出了云层的厚度。
散会后,陈默走出会议室。苏小满在走廊那头等他。她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见他出来,跑了几步,把咖啡塞进他手里。“怎么样?紧张吗?”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的,加了奶,是他喜欢的口味。他说:“不紧张。就是觉得,这杯子有点小。”
苏小满笑了。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陈默愣住了。咖啡杯差点脱手。走廊里有两个人经过,投来惊异的目光。苏小满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往电梯走。陈默跟上去。他走在她旁边,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第十六章 新位子
陈默搬进了刘全原来的办公室。
那间屋子已经被清空重新粉刷过。新桌子,新椅子,新茶几。苏小满让人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陈默坐进去的第一天,有点不习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两圈。孙浩敲门进来,笑得贼眉鼠眼:“陈总,恭喜啊。”
“滚。”陈默说。
孙浩不滚。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现在全部门都在传,说你是史上最牛挡酒侠。一杯酒挡出一个总监来。还有人把那天视频剪了个合辑,在群里发。我说你没看吗?”
陈默皱了皱眉:“什么视频?”
孙浩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陈默看到自己仰头灌酒,苏小满在旁边急得不行。配乐是首很燃的歌。画面剪辑得还挺有节奏。最后是他蹲在马路牙子上醒酒,字幕打出“真男人”。陈默把手机推回去:“让他们删了。别拿这事开玩笑。”
孙浩撇撇嘴:“删不过来的。再说,这对你形象没坏处。你知道业务部的人现在怎么叫你吗?‘七杯陈总’。”
陈默哭笑不得。他摆摆手让孙浩出去。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那两个多月前,自己被那条开除通知砸醒的凌晨。那时候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拥有了更大的位置,也拥有了更大的麻烦。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小满发来的:“陈总,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带。”
陈默回:“食堂吧。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苏小满说:“那不行。你现在是总了。得吃点好的。”
陈默笑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说:“那就两份烧鸭饭。加一个例汤。你到我办公室吃。”
苏小满回了个“好”。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深南大道,车流如河。阳光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他忽然想,人生的路真的很怪。有时候你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一个正确的动作,后面的门就一扇扇地打开了。挡酒这件事,在别人看来是机遇。可他知道,真正让他走到今天的,不是那七杯酒。是苏小满在车后座说的那句话。她说:“刘全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从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算了。
第十七章 父亲
元旦前一天,苏明远把陈默叫到家里。
那天的天很蓝。陈默提前到了。苏明远在院子里给花浇水。他穿的还是那件旧Polo衫,脚上是一双灰拖鞋。陈默走过去,说:“苏叔,我来了。”苏明远“嗯”了一声,把水壶递给陈默:“把这几盆薄荷浇了。”陈默接过来,一盆一盆地浇。水从花盆底部渗出来,洇湿了地面。
苏明远说:“刘全判了。四年半。赵鹏两年。”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他继续浇水,说:“知道了。”
“你觉得重了还是轻了?”
“跟我没关系。他们犯的是公司规定和法律。怎么判,是法院的事。”陈默说。
苏明远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管理人了。好。公私分得清。”
两人浇完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苏小满还没回来。她下午去机场接一个朋友。院子里很静。太阳暖洋洋地照下来。陈默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他知道,苏明远叫自己来,不会只是浇花。
果然,苏明远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说:“陈默,我查过你老家。你爸走得早,你妈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你从高中起就自己挣学费。大学以后,再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你这个人,骨头硬。”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苏明远想说什么。
“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苏明远说,“穷过。摔过。被人踩过。可我告诉你,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穷,也不是摔。是你在有了点本事以后,还能不能保持住那点人味。刘全年轻时候也不差。后来呢?权多了,钱多了,人就变了。变得吃相难看。”
陈默说:“苏叔,我成不了刘全。”
“话别说太满。”苏明远看着他,“我也不敢说,我老了不会变。我们都得天天照镜子,看看自己还像不像个人。”
陈默点头。他想起老家巷口那盏黄灯泡。想起母亲坐在杂货铺门口数零钱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来深圳时,住在城中村里,隔壁人半夜吵架摔东西。那些日子,他穷得叮当响,可从没想过走歪路。因为他记得他妈说过:“人穷不能穷志。你爸就剩这个了。”他爸是个矿工,下了一辈子井。没什么文化。可村里人都说,老陈家的人,穷得硬气。
“苏叔,我跟您交个底。”陈默说,“我可能做不到大富大贵。我只能保证,不让小满跟着我受委屈。也不给集团添乱。”
苏明远把烟掐了。他笑了一下,说:“这还不够?你还想怎么着?”
陈默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有只鸟在叫。陈默抬头看天,蓝得像一块被风吹净的布。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把根扎在这了。
第十八章 苏小满
小满的那位朋友,从机场接回来后直接送回了酒店。是个大学室友,来深圳出差。小满没带她回家。陈默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晚饭后。苏小满给他发消息:“今天不能陪你了。她一个人在酒店,我陪她说说话。”陈默回:“去吧。早点回家。晚上风大。”
苏小满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陈默笑着把手机放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窗外是深圳的夜,灯火如海。他处理了几封邮件,又翻开了一份季度规划。越看越清醒。他起身泡了杯茶。茶是苏小满给他的,正山小种。泡开,汤色金红。他喝了一口,觉得这茶有股松木味,涩涩的,回甘很慢。像他最近的日子。
他有点想小满。这想念来得突然,像潮水一样扑过来。他拿起手机,没发消息。他不想打扰她和朋友。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灯海。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做着各自的梦。他不再是那个凌晨蹲在马路牙子上醒酒的年轻人了。可他心里,还留着那个年轻人的热。那热让他不安,也让他踏实。
晚上十点,苏小满打来电话。她说她回家了。陈默说:“你朋友还习惯吧?”苏小满说:“她挺好的。就是听说了我和你的故事,特别好奇。”陈默说:“你怎么跟她说的?”苏小满说:“实话实说。说你挡了七杯酒。说你被开除。说我爸带着董事会去找你。”陈默笑了:“那你有没有说,你爸当着全公司的面让刘全喝了四杯就送医院了?”苏小满也笑了:“说了。她说像拍电影。”
两人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然后苏小满说:“陈默,我下周生日。”
陈默当然知道。他早就在日历上做了标记。他说:“我知道。你想怎么过?”
苏小满说:“不想怎么过。就想跟你一起吃个饭。我爸也不在。就咱俩。”
陈默说:“好。我给你做。来我家。”
苏小满惊讶:“你会做饭?”
陈默说:“会。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苏小满说:“那我得尝尝。不过你室友在不在?”
陈默说:“他周末去女朋友那儿。就咱俩。”
苏小满“嗯”了一声。电话里的沉默很舒服。像月光照在草地上。陈默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苏小满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窗前,突然很期待那个生日。他想给她做一条清蒸鲈鱼,再炒个青菜,炖个汤。他厨艺不算好,可胜在认真。他知道苏小满不是那种在乎场面的人。她要的就是一顿踏踏实实的饭,和一个能陪她吃饭的人。
第十九章 鱼
生日那天是周六。
陈默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福田那家农批,他熟悉。哪家鱼新鲜,哪家菜便宜,他门儿清。他在鱼档前蹲了二十分钟,挑了一条鲈鱼,两斤多。鱼老板帮他杀好。他又买了一把菜心、一盒嫩豆腐、几两鲜虾。回家的路上,他拐进一家花店,买了一把洋桔梗。白色的。苏小满喜欢白色。她说白色干净。
中午,陈默开始备菜。室友果然不在。房间被他收拾过,地拖了,桌子擦了。他还从网上现学了一道汤——白萝卜排骨汤。炖上以后,满屋子飘香。他自己尝了尝,淡了,又加了点盐。然后开始蒸鱼。他做鱼有个笨办法:水开以后再放鱼,手机定时七分钟。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不熟。他站在锅边盯着,像盯着一场重要仪式。
苏小满下午两点到的。她穿了条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细白的脖颈。陈默去开门,两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秒。苏小满笑了:“你围裙没摘。”陈默低头一看,果然还系着。他有些窘。苏小满说:“挺好看的。像家庭煮夫。”陈默说:“本来就是。”她进了门,把包放下,吸了吸鼻子:“好香。”
陈默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排骨汤。他手艺说不上精致,但味道正经。苏小满尝了一口鱼,说:“嫩。”陈默给她夹了只虾。她吃得很慢。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小桌边。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汤碗里晃出一片金。陈默开了瓶果汁。他说:“我戒酒了。以后咱们就喝这个。”苏小满笑:“那我以后也戒茶。”陈默说:“茶可以喝。我喝你的茶,你喝我的果汁。”苏小满就笑,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陈默把蛋糕端出来。是他上午在楼下蛋糕店订的,草莓味。上面插了两根蜡烛,一蓝一粉。陈默说:“没问你要什么样式。老板说这款卖得最好。”苏小满说:“挺好看。”陈默点上蜡烛。苏小满闭眼许愿。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她睁开眼,一口气吹灭。陈默鼓掌。苏小满说:“你还没问我许的什么愿。”陈默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苏小满说:“那我不说。”
两个人分蛋糕。陈默把最大的那颗草莓拨到苏小满盘子里。苏小满没拒绝。她叉起草莓,咬了一小口。奶油粘在嘴角。陈默伸手帮她擦掉。苏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陈默,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会照顾人?”
陈默说:“没有。我其实挺笨的。只对少数几个人有耐心。”
苏小满低头,用手指轻轻在桌布上画圈。她说:“那我现在算少数几个人之一吗?”
陈默握住她的手。那手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他说:“你算最少数的那个人。”
苏小满抬起头。她看着陈默,眼睛里有光。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然后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苏小满闭上眼。陈默听见她说:“陈默,我好像真的离不开你了。”
陈默没说话。他把她搂进怀里。窗外有风吹过,把桌上的洋桔梗吹得轻轻摇摆。那束花白得像一小团云。陈默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晚上站了起来。那一站,站出了他整个人生的转机。
第二十章 春来
新年过后,陈默的市场部迎来了第一个硬仗。
集团给了华南区一个超额的年度目标。陈默把指标拆得极细。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座小山。办公室里天天到晚上十一点还亮着灯。苏小满有时候也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数据跑了一遍又一遍。陈默会给她倒水,把她的外套披在椅背上。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偶尔目光碰上,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业绩一点点起来了。陈默跑客户跑得凶。他喝酒不行了,就用产品说话。有一回,恒达的赵庆在酒桌上想故技重施。陈默带着团队去,一坐下,先摆出三份合同草案:“赵总,今天不喝酒。喝的是方案。您看看,成不成。”赵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草草翻了两页。陈默知道,这种人光靠硬顶不行,得给台阶,还得给利益。他给赵庆让了一个点的服务费。赵庆顺坡下了。合同签了。陈默把文件装进包里,起身告辞。赵庆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陈总,你比刘全难对付。”陈默笑了笑:“赵总过奖。我比刘全好相处。只要您别为难我的人。”
赵庆没说话。陈默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那一刻,他松了松领带。衬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苏小满在楼下等他。看见他出来,小跑着上来。陈默说:“签了。”苏小满比他还高兴,拉着他的胳膊晃。陈默笑:“注意形象。你现在是总监的女朋友。”苏小满白了他一眼:“谁是你女朋友?”陈默说:“那你刚才拉的是谁?”苏小满脸红了,转身往车边走。陈默跟上去。
回公司的路上,苏小满边开车边说:“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在哪儿生活?”陈默说:“深圳吧。你爸在这,公司在这。”苏小满说:“那你想不想回老家看看?”陈默没说话。他老家在江西一个小县城。他出来以后,很少回去。母亲去年被他接到南昌的姐姐家住了。他有时候打电话,母亲总说:“别惦记。你在外头好好的。”陈默说:“过阵子,我带你回一趟。看看我妈。也看看我爸。”苏小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三月,陈默的部门业绩达标了百分之二百。集团通报嘉奖。陈默上台领了个奖杯。不重,塑料的。可他拿着,觉得手心很沉。苏明远那天没来。他让赵成带了一句话:“让陈默请客。”陈默就把部门的同事带到公司楼下的火锅店,包了三桌。他没喝酒。以茶代酒,敬了每个人一杯。孙浩起哄,让他讲讲挡酒的故事。陈默推了几次,没推掉。他就简单说了几句:“那天我就一个念头,谁都不能逼一个不喝酒的人喝酒。就这么简单。”大家鼓掌。苏小满坐在他旁边,眼里有笑。也有点湿。
陈默看着她。桌面上热气蒸腾。他忽然说:“苏小满,等年底,我们结婚吧。”
整桌人都安静了。苏小满愣住了。孙浩手里的毛肚掉进了锅里。陈默说:“我说真的。不是喝酒说胡话。我一口酒没喝。”
苏小满看着他。半天,她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她小声说:“你这个人……哪有人在火锅店求婚的。”陈默说:“那你要不要答应?”苏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答应。但在座的都是证人。”
大家欢呼起来。陈默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被全世界厚待的人。他曾经什么都没有。现在,他有了。
第二十一章 山顶
六月,陈默带苏小满回了江西。
他们先去了南昌姐姐家。陈默的母亲看见苏小满,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拄着拐,摸苏小满的脸,说:“俊。真俊。”苏小满蹲在老人膝边,握着她的手,叫“妈”。陈默站在门口,看见母亲眼里的泪,和那间不大却干净的屋子。他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旧照片。有一张是他爸年轻时在矿上拍的。戴着头灯,黑黑的。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在心里说:“爸,我带媳妇回来了。”
第三天,陈默带着苏小满回了老家县城,去他爸坟上。那是一座矮山,山路不好走。苏小满穿着运动鞋,跟得吃力,但没吭一声。陈默攥着她的手。到了坟前,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陈默撸起袖子拔草。苏小满也蹲下来帮忙。陈默说:“你歇着。脏。”苏小满说:“又不是外人。”陈默就不拦了。
他们给陈默的爸爸摆了一瓶酒。陈默蹲下来,把酒倒进土里。他说:“爸,这是你儿子第一次带人来看你。她叫苏小满。是我……媳妇。”苏小满就站在他身后。风从山脊上吹过来,松涛阵阵。陈默说:“我不喝酒了。这酒是给你买的。你慢慢喝。”
那瓶酒慢慢渗进泥土。陈默站起身。苏小满把一束野花放在坟前。陈默牵着她往山下走。山路很窄。陈默走在前,拉着她的手。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也这样拉着我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刚下班,满脸都是煤灰。我走不动了,他就背我。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觉得这世界特别安全。”
苏小满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们走到半山腰。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瓶酒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浇进了土里。来年春天,会从土里长出来。
第二十二章 尘落
刘全的案子终审落定之后,公司内部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跟着刘全混的人,要么主动辞职,要么重新夹起尾巴。市场部的风气好了不少。陈默定了新规矩:谈业务可以,喝酒随意,谁逼人喝酒,谁滚蛋。有人说他这是“挡酒后遗症”。陈默说:“对。就是后遗症。这后遗症,我得让它在咱部门传下去。”
苏小满听到这句话,笑得不行。她给他泡了杯茶,说:“陈总,你越来越有觉悟了。”陈默说:“那得看谁领导得好。”苏小满说:“我可没领导你。”陈默说:“你还没领导?你一个眼神,我饭都不敢多吃。”苏小满笑弯了腰。
其实陈默吃得挺多。他胃早养好了。苏小满每天早晚监督他喝蜂蜜水,效果显著。他体重恢复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苏小满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他会轻轻把被子给她拉一拉。然后自己再睡。睡得踏实。
九月,陈默和苏小满领了证。没办婚礼。陈默说:“等明年春天。去海边搞个简单的。”苏小满同意。苏明远没说什么。他只问了一句:“你以后怎么打算?”陈默说:“把市场部做好。把家照顾好。”苏明远听了,点点头。他伸出手,跟陈默握了握。那手很粗,也很有力。像一种交付。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去了第一次跟苏小满吃饭的那家日料店。店还开着。他点了份拉面。坐在吧台边。手机里是苏小满发的消息:“你在哪?我怎么找不着你。”陈默回:“我在那家日料店。吃面。”苏小满说:“你等着。我来找你。”
二十分钟后,苏小满来了。她穿着他的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在他旁边坐下,说:“我也没吃。”陈默让老板加了一碗面。两个人就坐在那盏暖黄的灯下吃面。陈默说:“我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来公司,我没挡酒,我们现在会在哪儿?”苏小满说:“可能还是同事。可能不会。”陈默说:“所以那七杯酒,我喝得值。”苏小满停下筷子,看着他。然后她凑过来,亲了他一下。陈默笑了。店里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外面是深圳的夜,繁华,温柔。他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终于靠了岸。
第二十三章 第二年春天
第二年春天,陈默和苏小满在海边办了场小型婚礼。
来的都是至亲。苏明远穿了件浅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把小满交到陈默手里时,只说了一句:“对她好。”陈默点头。苏明远转身下台。陈默看见他摘了一下眼镜,擦眼角。苏小满也看见了。她轻声说:“我爸,高兴呢。”陈默握住她的手,说:“我也高兴。”
婚礼上,孙浩当了司仪。他起哄让陈默讲讲挡酒的事。陈默拿着话筒,看着下面的苏明远、赵成、部门同事、老家来的母亲。他说:“挡酒那晚,我喝到第七杯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没死。我就想,老天让我活着,可能就是为了今天。”
所有人都鼓掌。苏小满站在他旁边,笑得好看。海风吹过来。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是陈默低头看苏小满,苏小满抬头看他。背景是海。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像一条一条金色的带子。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摆在他们的客厅里。旁边还有一张老照片。是陈默十八岁那年,在老家巷口照的。照片上,他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陈默有时候会对着这两张照片发呆。他觉得,中间隔了十多年。十多年,他走了很远的路。从一个穷小子,走到今天。他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学会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他做的,也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可生活回馈了他一整片海。
第二十四章 日子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陈默还是跑市场。苏小满转了岗,去集团做了战略分析。陈默有时开玩笑,说她把市场部的底牌全看透了。苏小满就说:“你那点底牌,我早就看透了。”陈默问:“那你还跟我?”苏小满说:“就冲你那七杯酒。我认了。”
陈默就笑。他觉得苏小满越来越好看了。不是那种艳丽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她会在每天早上给他挤好牙膏,会在他加班时给他点一份汤,会在他出差时往他包里塞一包话梅。陈默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他把这些一点点收好,放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有一次,陈默翻到那个很久没用的旧手机。就是当初被开除通知刷屏的那个手机。他充上电,开了机。微信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一条一条翻。翻到最底下,是苏小满那天凌晨给他发的消息:“陈默,你还好吗?对不起。”那消息显示未读。因为那晚,陈默的手机没电了。他没看到。
陈默拿着那个旧手机,走到客厅。苏小满正窝在沙发上看书。陈默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她一看,愣了。然后笑了。她说:“那天晚上,我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没通。我以为你出事了。”陈默说:“我没事。我就是蹲在马路边,吐得像个傻子。”苏小满笑着打他。陈默由着她打。然后他把她抱进怀里,说:“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
苏小满不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陈默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香。窗外有雨。深圳的雨,总是不打招呼就下。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他们没开灯。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陈默觉得,这一刻,已经足够好了。好到他愿意用一生去记住。
第二十五章 那杯酒
多年后,陈默参加了一个行业论坛。台下坐了几百号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跟他年纪相仿的同行。主持人问他:“陈总,您认为职场里最需要什么能力?”
陈默想了想,说:“专业、抗压、判断力,这些都要。但我觉得,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被推出来时,你有没有勇气站出来。不管那个人是你同事,是你下属,还是你自己。”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掌声越来越多。陈默站在台上,笑了笑。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天的包厢。看见了那杯满满的白酒。看见了苏小满苍白的脸。看见了那个穿着黑T恤的年轻人,站起来,说“我替她喝”。
那杯酒,他到现在都没有后悔过。它烧过他的喉咙,伤过他的胃,也把他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色,推到了命运的聚光灯下。但说到底,它只是一杯酒。真正改变一切的,不是酒。是人。是那个站起来的动作。是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论坛结束。陈默走出会场。苏小满在门口等他。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孩子长得像陈默,又像苏小满。他跑过来,叫爸爸。陈默把他抱起来。苏小满笑着说:“聊得怎么样?”陈默说:“挺好。就是把那七杯酒又讲了一遍。”苏小满说:“你讲了多少遍了。不腻吗?”陈默说:“不腻。那是我喝过最值的酒。”
苏小满挽着他的胳膊。一家三口走进人流里。天很蓝。风很轻。陈默抱着儿子,心里特别静。那小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说要下来自己跑。陈默就把他放下来。男孩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爸爸,妈妈,快来追我!”
陈默和苏小满对视一眼,笑着追上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深圳的街头依旧喧闹,人潮汹涌。陈默在人群里跑着,像很多年前那个从酒桌上站起来的年轻人,一腔孤勇,满身热望。他追上了儿子,把他扛在肩上。儿子咯咯笑。苏小满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陈默抬头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他娘的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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