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扬!你要是不去陈家,就从我周家滚出去!"我爸把茶杯摔在我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了我的手背,血珠子渗出来。"陈局长的女儿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入赘怎么了?人家住别墅开宝马,你少奋斗三十年!"我攥着滴血的手背,站在客厅正中间,看着我爸那张因为发怒而涨红的脸,和我妈缩在沙发角落里抹眼泪的样子。我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屋收拾了书包,当晚就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我报的是秋季征兵——体检早就偷偷过了,政审材料填的是"本人意愿,家庭支持"。那是我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自己做主。
第1章 摔碎的茶杯
我叫周扬,安徽芜湖下面一个镇上的普通青年。我爸叫周建国,在镇上的城管队干了大半辈子,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往上爬一爬。我妈在镇小学食堂做饭,老实巴交的,我爸说啥她都点头。
我们家条件在镇上算中等,三间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可我爸不这么想,他一门心思想让我"出人头地"。我从小学习中不溜,高考考了个普通二本,在合肥读了三年。我爸逢人就说"我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其实专业是工商管理,毕业后在合肥干过两三个工作,都不长久。
去年年底我回镇上过年,我爸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里屋,压低嗓门说:"周扬,你认识陈局长的闺女不?"
我愣了一秒:"哪个陈局长?"
"县里那个,城建局的陈德明陈局长!他闺女陈雨彤,跟你同年,在县医院当护士。我托人打听了,还没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接话,我爸就拍着桌子说:"我跟你说,这事我费了不少功夫。老张他媳妇跟陈局长老婆是牌友,我跟老张喝了三顿酒,人家才答应帮忙递话。陈家那边松口了,说可以先见见。"
"爸,我不想相亲。"
"不想?"我爸瞪着眼,"你知道陈局长啥级别不?正科级!人家闺女长得也不差,你凭啥不想?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合肥谈的、分手了半年的小姑娘?"
"跟她没关系,我就是不想靠这种方式——"
"靠什么方式?"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靠你自己,你在合肥干了两年攒了多少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人家陈雨彤一个月工资都比你高!"
那场谈话不欢而散。但我爸没放弃,他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安排了三次"偶遇"——头一回在县医院的挂号大厅,我爸说"顺路去看看你妈的老毛病",结果一转头就"碰见"了陈雨彤和她妈。我被她妈拉着聊了十分钟,陈雨彤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打量。
第二次是我爸让老张媳妇把陈家母女约到镇上唯一那家还算干净的饭店吃饭。桌上六个菜,我爸点了五个硬菜,全程笑得跟朵花似的。陈雨彤坐在我对面,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长得确实不差,眉眼舒展,说话声音轻。她问了我两句"在哪工作""平时喜欢干啥",我回答得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第三次是除夕前一天,我爸没提前告诉我,直接把人领到家里来了。陈雨彤和她爸妈站在我家院子里的时候,我妈正在择韭菜,我爸赶紧把择好的菜盆端走,又拿了条新毛巾擦椅子。我穿着件旧羽绒服从里屋出来,差点撞上陈雨彤。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你爸又搞这出"的无奈。
那天晚上送走陈家三口之后,我爸关上门,跟我面对面站着。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罩在我身上。
"周扬,我跟陈局长把话挑明了。人家说,你要是愿意,工作的事他们那边能给安排。以后结了婚,房子车子都不用你操心——就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
"入赘。孩子姓陈。你住到陈家去。"
我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我想起我房间里那面贴满旧海报的墙,想起我妈每天早上在灶台前给我煎的荷包蛋,想起我爸修了又修的那辆电动三轮车。
"爸,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入赘。"
他抄起桌上的茶杯,摔在了我脚边。
第2章 通往省城的大巴
那晚我收拾了一个书包——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器、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还有那张偷偷藏了三个月的《应征入伍报名表》。
我妈在客厅哭,我爸在里屋摔门。我背着书包从后门走的,经过院子的时候听见我爸在屋里吼:"让他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镇上的路灯坏了半边,黑漆漆地走了二十分钟到国道边上,拦了一辆过路的大巴,往省城去。大巴上除了我只有三个人——一个抱着筐鸡的大姐,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还有个塞着耳机看手机的小姑娘。我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远。
到了省城是凌晨四点。征兵办的楼还没开门,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缩着脖子等。十一月的省城冷得刺骨,我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顶上,看着天一点点从墨蓝变成灰白。
征兵办的陈干事八点来的,看见我在门口蹲着,愣了一下:"周扬?你这么早?"
"陈干事,我来了。"
体检已经过了,复检也没问题。政审那一栏需要填家庭联系人,我犹豫了几秒,填了我舅的电话——他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从小到大对我最好,也最理解我。
陈干事看了我一眼:"你家里知道不?"
"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下午我拿到了入伍通知书。十二月底之前报到,地点是西南某省的新兵训练基地。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征兵办门口,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纸面上"光荣入伍"四个红字上,烫得晃眼。
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舅,我报名参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舅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你爸那边?"
"他不让我回去了。"
"……你到镇上来,我在卫生院等你。"
第3章 舅的存折
我舅姓刘,跟我妈同母异父,四十出头,在镇卫生院当了十几年外科医生。他话不多,但从小到大,每次我跟我爸吵架,都是他帮我兜底。
我到卫生院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给人换药,让我坐着等。等他把病人送走了,关上门,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拿着。"
我翻开一看,是一本存折,余额八千多。
"舅,你这是干啥?"
"你出去当兵,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他倒了杯热水递给我,"你爸那个人,嘴硬心也硬,你别指望他回头送你。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攥着那本存折,指节发白。
"舅,等我发了津贴——"
"别说那些。"他摆摆手,"你舅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缺这点。你在部队好好干,别给你舅丢人就行。"
那天晚上我在舅舅家借住了一宿。他家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我躺在小卧室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想起镇上我家的院子里,冬天晒在竹竿上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的样子。
我把入伍通知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在枕头底下。
第4章 绿皮火车
十二月底,我穿着发了的作训服,背着军用背包,踏上了开往西南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全是跟我一样的新兵——剃了头的,穿统一服装的,脸上带着兴奋或者忐忑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四川来的小伙子,姓王,比我小一岁,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从包里掏出一包榨菜递给我:"哥,你吃,我妈塞的。"
我接过来,两个人就着火车上卖的三块钱盒饭吃了。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山越来越高,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冲出隧道的时候阳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快到站的时候,班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二级士官,站在车厢过道里喊:"新兵同志们,快到了啊!把精神打起来,一会儿出站列队,别给我掉链子!"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本存折从背包夹层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火车鸣了一声笛,速度慢下来,窗外出现了灰黄色的营房、铁丝网、和一片空旷的操场。
到了。
第5章 操场上的女教官
新兵训练基地比我想象的还大。
下车之后所有人被分到各个连队,我分到了三连二排。班长姓刘,山西人,嗓门大得像喇叭:"新兵蛋子们!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放行李换作训鞋!五分钟后操场集合!迟到一秒俯卧撑五十个!"
我抱着铺盖卷儿找到自己的床位——十二人间,上下铺,墙上贴着"纪律严明"四个红字。隔壁床是火车上那个四川小王,他冲我挤挤眼:"哥,你说教官凶不凶?"
"凶不凶一会儿就知道了。"
五分钟后我们在操场列队。西南的十二月不太冷,太阳晒在黄土地上暖烘烘的。我们站成一排排,刘班长在旁边来回踱步,捏着嗓子喊"立正""稍息"。
然后我听见一辆吉普车从跑道那头开过来,刹车声很轻,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
她穿着笔挺的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短头发,眉毛很浓,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跟刀子似的。她走到我们队伍前面,站定,脚跟并拢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哨响。
"大家好。我叫沈青,你们的作训教官。接下来的三个月,由我带你们完成基础训练。"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最后一排,"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在部队只有一条规矩——服从命令。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我们吼得嗓子冒烟。
沈教官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到我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挑了一下,幅度小到除了我没人能注意到。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继续讲话。可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眼神——我见过。三个月前,在镇上那家饭店的饭桌上,一个穿米色毛衣的姑娘坐在我对面,她用同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嘴角挑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沈青。陈雨彤。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第6章 俯卧撑
那天上午我浑浑噩噩地站完了军姿、跑完了队列、做完了基础的体能测试。俯卧撑我做了四十个就趴了,刘班长在旁边喊"就这?就这?",我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教官全程站在操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纹丝不动。我每次偷眼望过去,都感觉她的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不偏不倚。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王凑过来问我:"哥你咋了?脸色不好。"
"没咋,有点累。"
"你上午俯卧撑做得不错啊,我看你做了六十多个才趴。"
我心不在焉地扒饭,筷子戳着米饭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陈雨彤怎么在这儿?她不是在县医院当护士吗?她爸是城建局局长,她怎么跑到西南某省的新兵训练基地来当教官了?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沈教官——不,陈雨彤——把我叫住了。
"周扬。"她站在操场的旗杆底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焊了铁板。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身高大概一米六八左右,我比她高半个头,可气势上我矮了不止一截。
"入伍申请表上写了,你家庭住址在安徽芜湖下面一个镇子,对不对?"她背着手,语气平淡。
"……对。"
"镇上有个城建局局长的女儿,在县医院当护士的,你认识不?"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嘴角又挑了一下,这回没有收回去——笑意清清楚楚地挂在嘴角,带着一丝调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再逃啊。"她说。
晚风吹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绳子轻轻敲着铁管,叮叮当当的。我站在那儿,觉得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
第7章 熄灯后的床板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个人的大通铺,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四川小王在我隔壁床磨牙。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上铺那个兄弟的床板缝里塞了一张旧报纸,边缘露出来,被夜风一吹唰唰地响。
我脑子里来回转着三个问题:陈雨彤为什么来当兵了?她爸知道吗?她为什么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最后一个问题最让我心里发毛——她会不会是追着我来的?
不可能。我爸安排那三次"偶遇"的时候,陈雨彤全程没什么表示,最后一次在我家院子里,她跟我妈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走的时候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普通社交礼节的差别,我分得清。
可她现在穿着军装站在我面前,当着全连的面叫我"周扬"。
隔壁床的小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哥你没睡啊",我"嗯"了一声,他又翻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出操,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没再停留那一秒。全程正常训练,正常带队,正常训话——好像昨天那句"再逃啊"是我做梦听见的。
可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极快地说了三个字,低到除了我没人能听见:"跑不掉了。"
第8章 战术训练
新兵训练的第三周,开始搞战术基础——匍匐前进、低姿、侧姿、跃进。西南的营区冬天地面硬邦邦的,土坷垃硌得手腕生疼。
我趴在铁丝网底下往前爬,背上的装具压得喘不过气。沈教官蹲在终点线旁边掐秒表,喊"快!再快!最后一组不及格的加练!"我蹭了一脸泥,肘子磨得火烧火燎,最后冲线的时候听见她喊了句"二十四秒七,及格",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四川小王从旁边爬过来,喘着粗气说:"哥,沈教官对你挺严的。"
"对谁都严。"
"不是,别人做完她看都不看,你做完了她掐着秒表盯了半天。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少瞎琢磨。"
那天晚上收操之后我去水房洗脸。水房里没人,我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泥,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走进来,水房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她脸上的轮廓格外清楚。
沈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肘子破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作训服的肘部磨出了两个洞,底下的皮蹭红了一大片,没破,但看着够吓人。
"没事,不疼。"
她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卷纱布和一个创可贴扔在水池边上:"自己处理一下,别发炎了。明天还要爬。"
"……谢谢教官。"
她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忽然说:"周扬,你爸后来找过我爸。"
我手里的纱布差点掉地上。
"他没找你,但他在我家门口堵了三天,说'周扬那小子不懂事,你们再给他个机会'。"沈教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爸让他走,他不走。最后我爸叫了门卫把他劝走了。"
水房的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我攥着纱布没说话。
"我把工作辞了来当兵,不是因为你。"她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我来当兵是因为我自己想当,跟你没关系。但是你这个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你爸那样,你能背着包半夜跑出来,还算有点骨气。好好训练,别半途而废。"
她转身走了。水房的门被带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我攥着那卷纱布站在原地,水池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瓷白的池底,嗒、嗒、嗒。
第9章 五公里拉练
第五周的五公里拉练,我跑到第三圈岔了气。
西南的山路带上下坡,前两圈咬着牙跟住了第一梯队,第三圈上坡的时候肺像着了一样烧,步子越来越沉,眼看着前面的人越跑越远。身后有人追上来,脚步声很轻——沈教官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队尾赶上来了,车筐里塞着水壶和急救包。
她骑到我旁边,速度跟我同步:"呼吸节奏乱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调整。"
我照着她说的做了,但腿还是沉,跟灌了铅似的。她又说了一句:"别想还剩几圈,只想眼前二十米。跑完二十米再跑下一个二十米。"
我盯着前面二十米处那个坑洼,一步一步往前迈。坑洼过了看下一个石头,石头过了看下一棵树。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的终点线忽然近了,我冲过去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嗓子眼一股血腥味。
沈教官从自行车上下来,把水壶递到我面前:"喝一小口,别猛灌。"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下去,烫得发疼。她蹲在我旁边,头一回离我这么近——我看见她军帽下面露出一截发际线,头发茬短短的,耳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旧伤。
"腿上有没有抽筋?"
"没有。"
"站起来走两步,别立刻停。"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她骑上自行车走了,车筐里的急救包叮当晃着。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下骑,军装下摆被风撩起来一角。
四川小王从后面赶上来,扑通一声趴在我旁边:"哥,你跑完了?"
"跑完了。"
"我靠,我比你慢了一分多钟。沈教官刚才是不是一直跟着你骑?"
"她每个掉队的都跟。"
小王哼了一声:"屁,她刚才从我旁边骑过去,我喊她她头都没回。"
我拧紧水壶盖子,没接话。
第10章 周末的电话
新兵营允许每周六晚上打一次电话。
我第一次拿到手机的时候,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悬了半天。我爸的名字躺在"周建国"下面,我妈的名字在"妈"下面。我选了"舅"拨过去。
舅舅接了:"周扬?怎么样?习惯不?"
"习惯。舅,我挺好的。训练还行。"
"你妈上回给我打电话了。"舅舅的声音压低了些,"她问你的情况,说让你照顾好自己。你爸那边……"
"他不问就算了。"
"你爸嘴上不说,但你走了之后他在家坐不住。我妈说他把你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在桌上放了一碗你爱吃的炒饭,放了两天没人吃才倒掉。"
我握着手机,操场的风吹过来,吹得话筒里滋啦响。
"舅,你跟我妈说,我过年回不去。让她别担心。"
"你妈知道。你在部队好好干,别的事别多想。"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操场边上的双杠旁边蹲了好一会儿。远处营房的灯亮着,几盏探照灯把空旷的操场照得一片惨白。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讯录,手指在"爸"上面停了一下,还是退出了。
"啪"的一声,一只手从背后拍在我肩膀上。我吓得差点蹦起来——沈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张A4纸。
"明天射击预习,下午两点靶场集合。"她把纸递给我,"这是射击要点,你回去背熟。我看你前面战术成绩不错,射击别给我掉链子。"
我接过纸,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刚才跟家里打电话?"
"嗯。"
"你爸打的?"
"我舅。"
她看了我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爸后来没找过你?"
"没。"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蹲在双杠旁边,把她那张A4纸对着探照灯的光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画了瞄准线和三点一线的示意图,每一个要点旁边都用红笔标了重点。
我把它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第11章 射击场
射击训练那天是晴天。
西南的冬天出了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趴在射击位的水泥台上,胸前垫着沙袋,枪托顶住肩窝,呼吸尽量放平稳。靶子在一百米开外,白底黑圈,风吹过来微微晃动。
"第一组,卧姿装子弹!"刘班长在旁边下口令。
我拉枪栓、上膛、把准星卡在靶心的下沿。屏住呼吸的那几秒里,全世界只剩瞄准器里的那个黑圈和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射击!"
我扣了扳机。枪声震得耳膜嗡了一下,弹壳从右侧跳出来,滚落在水泥台上叮叮当啷转了两圈。然后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报靶员从靶壕里爬出来,举着旗子报环数——十环、九环、九环、八环、九环。四十五环,优秀。
我趴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旁边传来拍巴掌的声音。沈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她蹲下来,拿起我放在旁边的五发空弹壳看了看,又看了看靶子,点了一下头。
"还行。保持。"她说。
从我旁边起身的时候,她又低声补了一句:"你瞄准的时候呼吸还是急。下次试试吸气到底再屏住,能稳零点几个密位。"
我冲她点点头。她的帽檐压得很低,但从那个角度我能看见她嘴角——又翘起来了。这回那笑意没藏,清清楚楚的。
四川小王在旁边打完了五发,三十一环,趴在台子上捶地:"哥你咋打那么准!"
"运气。"
"狗屁运气。你上回战术也第一,这回射击又第一,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我拿着枪站起来,远处沈教官已经走到下一组射击位旁边去了。太阳照在她肩章上,亮了一下。
第12章 除夕的饺子
春节那天,新兵营包饺子。
食堂大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桌上搁着面盆、擀面杖、馅料盘。各班各排的人都围在一起揉面剁馅,场面乱哄哄的。我擀皮,小王包,他包的饺子全是扁的,立都立不起来。
沈教官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好像长了一点点,没戴帽子。她端着一盆拌好的饺子馅放在我们桌上:"这是猪肉白菜的,刚调的,你们尝尝咸淡。"
"沈教官,您也一起包?"小王嘴快。
她看了我一眼:"你包得怎么样?"
"我擀皮。"
她抓起一张我擀的皮看了看,薄厚均匀,圆得差不多了。她没说什么,放下皮转身走了。但走之前她把那盆馅搁在了我右手边,方便我够到的位置。
那天晚上食堂里挂了两排红灯笼,电视里放着春晚。班长搬出来两箱饮料,一人发了一瓶,说不让喝酒但可以碰个杯。我跟小王碰了瓶,塑料瓶撞在一起发出噗噗的闷响。
吃到一半沈教官走过来,从我身后经过,顺手在我肩膀上放了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颗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一点绿。
我转头想看她,她已经走远了,端着碗跟刘班长在另一桌说话。橘子在手心里温温的,不知道她揣了多久。
第13章 三月的越野
开春之后训练强度上来了。
三月中旬一场三十公里山地越野,凌晨四点吹集合哨。天还黑着,操场上只靠几盏探照灯照明。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做动员,她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夜里格外清晰:"今天不拉伤几个不算完,给我跑!"
队伍开出去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我背着十五公斤的装具,跟着第一梯队踩在山路上。初春的西南雾气重,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跑了两公里鞋就全湿了。
后面几公里开始爬坡。坡度陡的地方手撑着膝盖往上蹭,大腿肌肉火烧似的酸。我旁边的战友一个个掉队,到第十五公里的时候第一梯队只剩五个人了。沈教官骑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车灯在晨雾里划出两道光柱。
第二十公里的时候我右脚踝崴了一下,石子路面上一个坑没看见,脚踝猛地一歪,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单膝跪在地上撑了两秒,听见摩托车声从后面靠近。
沈教官把车一停,跳下来蹲在我面前:"脚踝?"
"崴了一下。"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脚踝,力道不轻,我"嘶"了一声。"骨头没事,韧带拉了一下。能走不?"
"能。"
"后面还有十公里,你走也得走回去,我不会背你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晨雾里她的脸被车灯照得半明半暗。
"我没让你背。"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脚落地的时候疼了一下,但能承重。我把装具重新勒紧,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她在后面骑了摩托车跟了大概两百米,然后超到我前面停下,从车座底下掏出一卷绷带扔过来:"缠上,缠紧点。"
我蹲下来自己缠了,她也没走,就跨在摩托车上看着我缠完。我站起来动了动脚踝,有绷带裹着确实稳当了些。
"走吧。"她说。
最后十公里我是一瘸一拐走完的。到终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暖洋洋地照着操场。我瘫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地上,浑身汗湿透了,右脚踝绷带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沈教官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蹲着,递了瓶水过来,然后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错。没掉队。"
我接过水灌了两口,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沈教官站起来走开了,脚步声落在草地上沙沙的。我躺在那儿,耳朵里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混着远处战友们吵吵嚷嚷的声音。
第14章 靶场旁边的谈话
四月的一天下午,射击训练结束之后我在靶场旁边的树底下坐着擦枪。沈教官从靶壕那边走过来,没骑摩托车,步行的,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
她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了,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正在收靶的战士。
我低头擦枪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周扬,你爸后来没再找过你,但是我爸找过我。"
我手里的擦枪布停了。
"你爸在县城门口堵了三天的事,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了。他说'那个周建国的儿子,你认识吧?'我说认识。我爸说'他爸那样,但这小子能半夜跑出去当兵,多少有点血性'。"
我攥着擦枪布,枪管上的油蹭了一手心。
"我爸还说了句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的侧脸,"他说'你要是在部队碰见他,别因为是我不让你去什么的就给人家脸色看。公是公私是私。'"
我抬头看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
"我没给过你脸色吧?"她说。
"没有。"
"那你脸拉那么长干啥?"
我把擦枪布放下,把枪管装回去,上膛试了一下声音清脆。我站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靶场那边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空旷的射击位一列列在夕阳底下泛着灰白的光。
"沈教官,"我说,"你当初,为啥辞了工作来当兵?"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
"我二十三岁,在医院上了两年班,每天打针发药,回到家我爸就跟我念叨'什么时候找个对象'、'隔壁老赵的儿子在税务局'。那天你爸到我家门口堵我,说要替你说情,让我再给你个机会。"她垂下眼看着我,"我当时就想——我的人生,非得跟这些绑在一块儿吗?"
风从靶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燃烧后淡淡的硝烟味。
"所以我就报名了。"她说,"跟你没关系。但我得谢谢你——你跑出来当兵那天,我正好接到入伍通知。那天我想,这世上不止我一个想跑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的,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挺得笔直。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枪管还带着体温。树叶在她头顶沙沙响着,西南四月的天,蓝得透亮。
第15章 第一次通话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回我没打给舅舅,我打了妈妈的手机。响了三声她就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抖:"周扬?"
"妈。"
"哎!儿子!你咋样?瘦了没?吃得好不?你那边冷不冷?"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妈,我挺好的,吃得好,穿得暖。你别担心。"
她在那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你爸……在旁边呢。我开了免提,你跟你爸说两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我爸的声音,绷着的、又哑又干的:"在部队咋样?"
"挺好的。爸,我下个月就下连队了。"
"……嗯。好好干。别给你周家丢人。"
"知道了。"
沉默了两三秒。电话那头我妈拿过手机,声音重新亮起来:"儿子,妈给你寄了一包酱牛肉,你收到了没?"
"收到了,省着吃呢。"
"别省,吃完了妈再寄。"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营房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夜晚的西南天空墨蓝墨蓝的,星星密密麻麻跟撒了一把碎银子。我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串通话记录,把它存进了收藏夹。
第16章 下连队前的考核
五月初,新兵训练进入最后阶段。
综合考核那天考了五公里武装越野、射击、战术、单兵掩体构筑、手榴弹投掷——每一项我都卡在优秀线上。最后一门跑完五公里之后我坐在终点线旁边喘气,刘班长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周扬,综合成绩全排第一。"
我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太干,只挤出来一个"谢"字。
沈教官站在不远处跟连长说话,听见刘班长的话侧头看了我一眼。她没走过来,但隔着一整个操场,我看见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全营搞了烧烤晚会。操场上支了几个炭火架子,串好的肉和菜摆了好几桌,班长们搬来了几箱汽水。四川小王烤了一串糊了的鸡翅塞给我:"哥你尝尝我手艺!"
我咬了一口,糊味混着孜然辣椒面,居然还挺香。
沈教官端着个一次性纸杯走过来,坐在了我们旁边的空位上。小王眼睛一亮:"沈教官,您也吃啊!我给您烤一串!"
"不用,我吃过了。"她举了举纸杯,里面是橙色的汽水,"周扬,你下连队分去哪?"
"还没通知。"
"我分到侦察连了。要是你也分到那——"
"沈教官您去侦察连?女兵能进侦察连?"小王插嘴。
"怎么不能?"她挑了挑眉,"我考核成绩比你高。"
小王缩了缩脖子,我忍不住笑了。她看了我笑的样子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炭火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橘红色的,把她眉眼之间那股硬朗的劲儿烘软了几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小王走在我旁边,胳膊肘捣了我一下:"哥,你发现没有,沈教官跟你说话的时候,嗓门都低两度。"
"你耳朵有问题。"
"我真听见了!她对别人吼的时候跟打雷一样,跟你说话跟拉家常似的。"
我没接话,推开宿舍门走了进去。小王在后面追着喊"哥你说是不是嘛",我把门关上了。
第17章 侦察连
下连队的分红出来了,我分到了侦察连三排。四川小王去了步兵连,临走前一天晚上他蹲在我铺位旁边,眼睛红红的:"哥,以后见不着了,你可别忘了我。"
"忘不了。"我拍了拍他脑袋,"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他走了之后宿舍空了一截。新来的战友我还不熟,晚上熄了灯之后躺在床上,听见风吹着窗外的树叶沙沙的响。
到侦察连报到的第一天,我在连部门口看见了沈教官。她穿着常服,肩上换了新军衔——从之前的少尉变成了中尉。她站在走廊尽头跟连长说话,看见我进来,冲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连长姓赵,黑脸膛,嗓门比刘班长还大:"新来的?周扬?"
"到!"
"嗯,新训成绩不错。你分在三班,班长王猛,待会儿他带你熟悉环境。"连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对了,沈参谋——"他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你新训的教官,现在调来咱们连当作训参谋了。以后还是她带你。"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外面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她冲我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又跑不掉了。
第18章 夜训的星光
侦察连的训练比新兵营苦了不止一个档次。
夜间渗透、地图判读、敌后侦察、武装泅渡——每一样都把人往极限上逼。沈教官调到侦察连之后管作训,每天带着我们做战术推演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半夜拉紧急集合,三点吹哨五点回来。
有一回夜间地形训练,我们一个班在山里迷了方向。那晚月亮被云遮了,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指南针转了三圈都定不准。有人在后面嘀咕"是不是走反了",班长王猛爬上一棵树看了看,下来也皱着眉。
沈教官从后面赶上来,她打着手电照了照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山脊的走向,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这边,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再往东偏十五度。"
我们跟着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果然看见了预定的集合点——一面绑在树上的反光旗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教官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山脊线走向跟等高线不对,你们走的那条沟是支沟不是主沟。"她收起地图,手电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地图拿回去再看三遍,明天我要提问。"
队伍继续走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她的脚步在碎石路上又快又稳,背包上的水壶一晃一晃的。我加快步子跟上去,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
"你白天没来过这片吧?"
"集训开始前我自己跑过一遍地图。"
"……你自己跑的?"
"作训参谋不跑图,怎么带你们?"她说完就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的树影里。头顶的云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一小片星光,淡银色的,落在她刚才走过的那截山路上。
第19章 半山腰的雨
六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山地攀岩训练遇到了暴雨。
西南的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前一秒还晴着,后一秒黑云压顶,雨点砸下来跟石头似的,打在岩面上劈啪作响。我们在半山腰的天然岩壁上做着保护,雨一来所有人湿透了,岩面变得湿滑,抓点不好用了。
班长王猛在下面喊"全体下撤",但上面有个新兵小刘挂在半空中,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在保护绳上晃荡了两圈。我离他最近,把自己的保护点固定好之后伸手去拽他,雨太大,岩面滑得没法用力,我用了两次才把他拽回到一个能踩稳的平台上。
小刘脸色发白,手在发抖。我拍了拍他肩膀:"别慌,慢慢往下放。"
往下撤的时候我在中间做保护,雨浇得睁不开眼,绳子湿了以后摩擦力变大,放绳的速度控制不好。就在我调整保护器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我的主锁。
沈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帮我调好了保护器的角度,嘴里喊了声"继续放",声音在雨里被砸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所有人安全撤到山脚之后,雨还没停。我们挤在一块大石头底下躲雨,浑身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白。沈教官坐在最外面半个身子淋着雨,她把水壶解开递过来:"轮流喝一口,别脱水。"
水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灌了一口,壶壁还带着她手心的余温。我把水壶递下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拧衣袖上的水,拧出来的水流在脚下的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雨小了一些之后我们冒雨往回走。我跟在她身后,她步子很稳,军靴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第20章 晚点名之后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晚点名之后我留下来整理装备室。
侦察连的装备室在营房最西头,里面有夜视仪、绳索、攀岩器械、通信设备,满满几架子。我蹲在地上整理被雨泡过的绳索,一条条抻开晾在挂钩上。
门被推开了。沈教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搁在装备室的小桌上。
"还没收拾完?"
"快了。"
她靠在桌边看着我晾绳索的动作,看了一会儿说:"你手法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
"练的。"
"嗯。你这个人,只要你用心做的事,都做得不差。"她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喝了,别中暑。"
我放下绳索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装备室只有一盏白炽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清清楚楚。她今天没戴帽子,短发已经长到了耳际,鬓角别在耳朵后面。
"周扬,"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爸后来给你打过电话没?"
"打过一回。上个月。"
"说了啥?"
"他说'好好干,别丢人'。"
她"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的。
"我爸也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他说你爸上个月又去我家了。这回没堵门,拎了一袋橘子,放在我家门口就走了。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端着那杯姜茶,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有点发酸。
"……橘子。"
"嗯。"
我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辣味呛了一下喉咙。
"沈教官,"我说,"那个橘子——"
"什么?"
"大年初一你给我的那颗。是甜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弯了老半天没收回去。白炽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废话,橘子还能是苦的?"她说。
第21章 八月的电话
八月初,我在休息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这回我爸接了。他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我愣了一秒才叫了声"爸"。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上回寄回来的军装照片,你妈拿去过塑了,压在客厅桌子玻璃板底下。"
"……嗯。"
"你在那边,训练累不累?"
"还行,能扛。"
"好好扛。"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我几乎听不清,"周扬,上回那件事……是爸不对。"
我攥着手机,站在营房外面的走廊里。傍晚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走廊尽头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响。
"爸,过去的事不提了。"
"……嗯。你妈腌了你爱吃的萝卜干,给你寄过去了。你收到没有?"
"还没,到了我告诉你。"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青绿的反面跟深绿的正脸轮换着,簌簌的声响填满了耳朵。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摸出枕头底下那颗早就吃完了的橘子皮——我把它晒干了,压在一本书里。干透的橘皮薄薄一片,凑近了闻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
第22章 考核前夜
九月,侦察连举行年度综合考核。
考核前一天晚上,我在装备室最后一遍检查器材。沈教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明天的考核科目,你看了没?"
"看了。"
"夜间渗透那一项,你分在第几组?"
"第三组。"
她点点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根细长的、用红绳编的手环。
"你那个战友小王上次探亲回来带给我的,他们家乡那边的说法,说戴着考试能过。"她把手环搁在桌上,"你拿着吧。我不用。"
我看了看那根手环,红绳编得简单,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木珠子。
"小王给您的,您自己留着。"
"我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把手环往我手边推了推,"明天考核加油。你的本事我清楚,但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我拿起那根手环,红绳在指尖滑过,带着一点凉意。我把它套在左手腕上,绳结松开又系紧,刚好合适。
"谢谢沈教官。"
"不用谢。"她转身往门口走,"明天的夜间渗透,终点有盏灯。你看见那盏灯就别停了,一口气冲过去。"
她走了之后,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木头珠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不知道是盘了多少年才盘出来的。
第23章 那盏灯
考核那天晚上,我背着装备进了出发地域。
夜空晴朗,但月亮只有一小弯,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光淡得照不清路。我趴在一处灌木丛后面,等前方的信号弹。
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我动了。低姿向前,避开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沿着山脚的暗影摸向目标区域。夜视仪里的世界一片绿蒙蒙的,地形的轮廓清晰但没有颜色,每一步都要算好落脚点。
途中经过一处开阔地,我知道那是最危险的一段。我趴在地上观察了整整两分钟,确认没有警戒之后才匍匐通过,肘子和膝盖在碎石上蹭得生疼。
过了开阔地之后还有一道沟,沟底有水,我没法绕,只能踩着水过去。鞋湿了以后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咕叽"声,我尽量放慢速度,让每一脚落下去都无声无息。
最后一段上坡的时候我卡着时间,距离终点还有大概五百米。我听见身后远处有动静——是别的组被发现了,哨声响成一片。我加快速度,踩着坡上的碎土往上翻,膝盖顶着地,手指抠着草根借力。
翻过坡顶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那盏灯。
一盏小型的信号灯,立在远处的空地上,橘黄色的光在暗夜里格外显眼。我脑子里响起她昨晚的话——"一口气冲过去。"
我站起来,全力冲刺。风灌进嘴里,腿上的肌肉酸得发颤,但速度没减。离那盏灯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我的手拍到灯架上的那一秒,计时器"滴"的一声响了。
我在灯旁边跪下来喘气,浑身汗津津的,夜风一吹打了个寒战。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沈教官从灯后面的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计时表。
"多少?"我喘着问。
"三分四十秒,路线全对,中途没触发任何一个警戒点。"她把计时表翻过来给我看,"全排第一。"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弯着,那笑意在夜色里清清楚楚的。
"不错。"她说。
我也笑了,笑得喘不上气。
第24章 授衔
考核完的第二周,侦察连举行了授衔仪式。
我站在队列里,面前站着连长,肩膀上那颗崭新的肩章被戴上去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一股沉甸甸的东西,说不清是激动还是踏实。
仪式结束之后大家在操场拍照。四川小王专门请假跑来看我,他看见我肩上的军衔嗷了一嗓子:"哥你升了!"
"你也快了。"
"我还在努力!"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沈教官呢?今天怎么没看见她?"
我转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她的身影。
后来我在装备室找到她了。她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擦一架夜视仪,腰板挺直,动作专注。我敲了敲开着的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授衔完了?"
"完了。"
她放下夜视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装备室的光线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但眼睛是亮的。
"周扬。"
"到。"
"从现在起,你是一名正式的侦察兵了。别给这个番号丢人。"
我站得笔直:"是,教官。"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又挑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我左腕上那根红绳重新系了一遍——绳结松了半扣,她把它系紧,食指在木珠子上拨了一下。
"戴好了。以后不管去哪,别忘了你自己是谁。"
我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灯光底下木珠子润润的光。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教官,你当初说跑不掉了——"
"是啊。"
"那你现在怎么想?"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背着手站在装备室门口的白炽灯底下,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暖融融的边。
"我觉得,"她说,"是有人不想跑了。"
窗外九月的西南,天高云淡。操场上传来战友们拉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越唱越亮。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站在那儿,军装笔挺,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九月的风从装备室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那张考核成绩单的一角吹得微微翻动。成绩单最上面那行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是她的签名。两个字——沈青。笔划利落,像她这个人。
我把左手腕抬起来,红绳贴着皮肤,绳结是她亲手系紧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跟她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沈教官。"
"嗯?"
"以后不跑了。"
她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在九月的阳光底下干干净净的,跟第一次站在新兵连操场上时一模一样——又亮又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
"早该这样了。"她说。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人逼你入赘一个世界,你要亲手建一个自己的世界。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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