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一座城市的“滨江路”,总会在傍晚时分人影绰绰。结束了一天的人们似乎都想来到水边,有的和好友散步闲谈,有的立起手机唱歌,有人带着水桶垂钓,也有人挥汗跑步。河流像一座城市公共生活的客厅,它倒映着所有人松下肩膀、伸展各异的模样。
每当生活出现解不开的烦恼,去河边走一走,顿悟就会在某个时刻冒出来。人类无法诠释河流神秘的能量,但它永远在诉说,也永远在邀请你和它一道思考。
“当代最好的行走文学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试图更深一步听懂河水的智慧。翻开他的新作《活水》,我们将进入一个跨越万年的广袤长镜头,视线聚焦于一汪新生的泉水,它初次从白垩的缝隙中涌出水珠。
溪汇成河、觅海而去,此后,椴木林逐渐生根,人类栖居其中,历史的轮转时缓时急。
在一趟横跨加拿大的漂流之旅中,麦克法伦把身体完全浸入河流,向古老的水提出心灵最渴望解答的疑问。“河流是活的吗?”这段激昂高歌的流域,面临着水电公司改建水坝、砍断几十万棵树的威胁。风景的消逝,从想象的枯萎开始,他提醒我们找到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与自然的生命融洽交织。
切莫用人类的眼睛去寻觅,大河的答案在无声诉说。接下来,让我们跟随麦克法伦的讲述,体验一次身体与认知的冒险。
![]()
![]()
早早醒来,迎接我们的是变幻莫测的浓雾和朦胧弥散、色如柠檬的阳光。
大河隐迹,倍添神秘。
头顶上方,阳光在高积云里孕育着珍珠母。西端远处,云腹被阳光映得粉红。不过,这些我们都看不见,因为我们置身于迷雾的软包之中,后者俨然就是世界的边界。
河岩林雾。孤鸦施咒。
看不见的高处,一只从我们头上掠过,居高俯瞰,但见雾由河生,雾随河行,不悬于林。因此,从上方看,一条白雾之河正在绵延数十英里的林海中蜿蜒。
我来到昨天傍晚随着雪原般的湍急白浪颠倒落汤的河段旁,艰难穿过灌木丛,爬上一处基岩裸露的小丘。我望着湍急的河水,独坐了一刻钟。我的影子投射在雾气上,如同布罗肯幽灵般微光闪烁,最终雾气渐稀,影落河面,却不为后者承载。
韦恩走来,陪我坐下。
他问我:“你知道佩珀尔幻象是什么吗?”我摇摇头。
“它也是一种光学把戏。这种幻术最早由16世纪那不勒斯的博学家詹巴蒂斯塔·德拉波尔塔(Giambattista della Porta)在其著作《自然魔法》(Natural Magick)中描述,后来于19世纪在英国戏剧界广为流传并得名。它的原理如下:舞台外人物的影像经隐蔽光源照射,以四十五度角投射至无形表面,从而使幻象看似直接出现在观众眼前。个中关键在于,要用透明介质来充当投影幕,比如绷紧的塑料薄膜或玻璃板。”
“或者雾?”
“或者雾。也许吧。”他停顿片刻后接着说,“稍加调整,这项技术就能让人或物看似凭空出现,或者原地消失。”
我思考着三韵:除了《神曲》《埃涅阿斯纪》《奥德赛》三者之间的相似,还有将我此行造访的三地和遇见的人物联系起来,关于死亡、生命和复活的三韵。我想起了洋椿林地区的林与河让朱利亚娜重焕生机,重拾她那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想起了金奈的河与海在尤万经历残酷童年和丧亲之痛后治愈他,以及他一次又一次捧着骨灰瓮海边送别;还有此时此地,丽塔关于畅游大河与大河畅流的梦想,韦恩与亡友最后一次相拥的心愿。
我试图参透这些事物间的深层关联,怎奈它们朦胧交织,变幻如雾。我知道,这与流水的赋生之力,与河流让亡者起死回生、让生者重焕生机的禀赋息息相关。
莫用头脑思虑过多,莫用肉眼过度寻找。
我还是不知道该问河流什么问题。
![]()
众人继续漂流,感觉已经在水上待了几周之久。
鹰谷几乎不闻鸟鸣。我不禁好奇森林为何沉寂,又何以蕴藏那么多我们看不见、听不着的生命:熊、驼鹿、猞猁、乌林鸮和狼獾不为人知的隐秘生活。森林给我的感觉并非寂寥或空旷,只有提防和警惕。
接着,我看见天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有鹗!有鹗!”我指天高呼。原来鹰谷里没有鹰,只有鹗——那边!竟然还有第二只!随后我们又发现了鹗巢,它建在一棵云杉的树冠上,被树干的顶端穿透,酷似战列舰前桅上的瞭望台。两只鹗盘旋绕飞,呦呦鸣叫,一边盯着我们,一边评估着我们的威胁等级。当我们漂离鹗的警戒区,它们终于得以返巢时,我不禁暗自庆幸。
“趾尖瀑”是一处大到谁也没法直接漂过的急流。在此,大家开始了第一段正儿八经的搬舟绕行。
这件事的艰辛超乎我的想象:我们要解开捆绑的防水袋,用链条将船只和行李拖拽上陡峭的河岸,抵达林中狭窄的搬舟野径,然后扛着船只和行李穿越森林。这副我长期委以重任的身躯,如今正在渐渐丧失负重能力,随着衰老缓慢滚向下坡。反观丹尼和拉夫,他们是那么强壮,每艘划艇至少有三十公斤重,在他们手里却轻如派对气球。
至于“熊”,他干脆将划艇高高举起,倒扣在头顶单手扶住,另一手提着二十五公斤重的防水包,在搬舟野径上大步流星。如此神力实在令我难以想象:这相当于像抓握运动器械似的单手提着小型冰箱,同时头顶冷柜,而且还要在林中穿行。
我对那些用桦树皮独木舟往来于此的因努人敬佩得无以言表。
![]()
| 图源:unsplash
我们在瀑布底部稍事休息。瀑布壮丽非凡。我在静谧的侧潭中游泳,搓洗掉连日积攒的污垢与惊出的汗渍。众人欣赏瀑布的时候,丹尼冷不丁说:“河流当然是活的!在我看来,这一点不言而喻。可以说,我把一生都献给了河流。我无法不这么想。”
离开“趾尖瀑”后,我们经过了一片又一片急流,时而在潭间辗转绕行,时而在岸边牵舟步行。
韦恩两度翻船。他的话越来越少,每倾覆一次,他的自信就再添针眼,此时已经在嘶嘶漏气。他紧咬牙关,面无血色。我看得出他被恐惧蚕食着,害怕自己无法安然漂完这条河,害怕自己要人解救。
随后,当我们试图绕过一处急流时,韦恩跟着拉夫驶入一条支流,孰料河道突然收窄,形成了瓶颈。他的船头在巨石上搁浅,船身被水流冲得转圈,导致船尾被第二块巨石卡住后打横,整个船瞬间被掀翻,把他狠狠地抛向第三块巨石。
我看着他背朝下落地,正好砸在脊椎和肾脏上,疼得当场发出惨叫。我觉得他肯定摔断了脊梁。丹尼从船里一跃而起,奋不顾身地扎进韦恩身旁的深潭,以防负伤的他被卷入大急流。韦恩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副随时要干架的气势。我深知同情对他而言如同毒药,因为他会将其误解为怜悯,而那恰恰是他最无法容忍的事。我能看出他在竭力克制,不让自己迁怒他人或迁怒于我,而是以惊人的意志力关上心灵的防爆闸门,把汹涌的怒潮全部挡回自身,不向我们宣泄半分。
他的背没摔断,但是一侧肾上却由乌转绿慢慢绽放出了一片餐盘大小的淤伤。
韦恩和我贴着左岸,用牵舟的方式绕过了更多急流。整个过程中,我们的双脚在暗礁上反复打滑,令前几日小腿撞上岩石留下的旧伤又添新淤。第二次搬舟路程更长,也更艰难。我不禁纳闷:“熊”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孤身一人,木船一艘,竟然横渡整个加拿大?全程要跨越数千英里,搬舟绕行几百段,这怎么可能?
每次我看见“熊”,他都在划艇里坐得笔直,似乎不为任何波澜所动,像乘坐御用马车的君主般泰然自若。
午后,我们接近了一片特别巨大、被划船爱好者称作“萨克斯管”的急流。在此,河水流经一系列落差与坑,挤进基岩露头间的深邃水道,接着先后向右和向左急转弯,最终汇入绵长深邃的过渡池。急流的双弯转折后呈喇叭状张开,真的就像……萨克斯管。
在我们下方,“萨克斯管”正从基岩河道咆哮而过,向西注入一条宽直河段。急流集大河之力于一身,令周遭空气都为之震颤。低垂的太阳在水面晶莹,古老的岩石如威士忌般泛着焦糖色。激流浩荡,澎湃心潮。
拉夫大张双臂,喊道:“就是这儿了。”
“太对了!”我回应道,满以为他是在赞颂此地的壮丽。
“不——我是说这就是其中一座大坝的选址。”
我眨眨眼,大吃一惊:“这儿?”
拉夫一手指向远岸,一手指向我们身后的森林,然后用盖过水声的嗓门对着我的耳朵叫喊。
“就在我们站的地方对面——沿着这条线一字排开。他们之所以相中这块宝地,是因为地质活动已经替他们干了不少重活。他们可以把这些基岩全都连起来,然后向下推进至‘萨克斯管’的狭窄通道,形成拦河坝。那时河水将会一路倒灌回鹰谷,把它整个淹没,事实上形成一座直通马格佩湖的水库。”
我感觉自己被捅了一刀,脑海中闪现出与事实相悖的景象:混凝土巨兽横陈眼前,从河岸到河岸填满整条河道,从山麓到山麓覆盖整个河谷。为了支援工期数年的建设,劳工营地、健身房、台球室和酒吧齐聚于此。为了服务营地和采伐木材,推土机从海岸线一路开道,在林中辟出了宽阔的道路。我们刚刚漂流经过的一切——鹰谷、趾尖瀑、搬舟小径——全都没于水下,迷失在了萎靡不振的囚水之中。
稍加调整,这项技术就能让人或物看似凭空出现,或者原地消失……
“为了预防汞污染,他们估计要砍倒并移走几十万棵树。”拉夫说,“从这里到马格佩湖那么远,河流两岸所有的森林,一切将被淹没的东西,都得夷平和根除。”
我心想:我们这是把鬼船放进了鬼域。不,不止于此,截至目前的整个降河之旅都存在于这片幽灵空间——未受侵染的当下和葬身水底的未来。
我忽觉虚弱欲呕。我想起了丽塔和她的抗争,想起了沙妮丝和瓦普昆,想起了因努人为了让这条河免遭此劫所做的一切。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
这时,拉夫大喊一声,指向前方——只见“熊”咧嘴笑着,冲出“萨克斯管”的最后一段水道,像只橡皮鸭似的在波涛上跃动。他让我想起了不倒翁,永不沉没,总是能重新找到自己的铅垂线。任大河汹涌,“熊”自岿然不动。
拉夫转身离开基岩穹窿。“我们还要再漂几英里才能扎营,”他说,“丹尼在过渡池边守着你们的船。”
我在原地又待了一两分钟,想尽览这处光明之地和横亘其间的阴影。太阳低垂,由于大河在此西转,阳光正逆流而上照耀着我。
就在这时,我确定无疑地看到了它。就像丽塔预言的那样,是它主动向我宣示了存在——清晰而强烈。
那是一株小小的云杉,株高不过八英寸,生长在野草和香桃木之间。它所处的那片土皮和地衣只有手帕大小,就在我所站立的驼峰状基岩上,被风吹集到一处凹陷中形成。
在阳光下,它的针叶闪耀着青银色的光芒。这是微缩版的世界树,是圣树,也是反抗。
河水在慢悠悠、亮晶晶的水潭中翻腾,森林深绿色的弧形边界寸土不让,小树也不屈不挠。
年复一年,它想必挺过了洪涝、冰雪、寒冬和暴虐的春洪,才在这方寸家园中站稳脚跟。尽管不足一英尺高,它可能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有人在拉布拉多省北部的贫瘠地带开展过针对黑云杉的研究,结果发现,某些小树不及一人高,树干只有几英寸粗,但树龄其实有四百年之久。由于条件极端恶劣,以至于树木年轮的厚度只相当于一个细胞。一个细胞!
我扯掉丽塔系在我左腕上的红绳手链,俯身按照吩咐把它缠上了小小圣树的树干。
当晚,我们在一片卵石长滩上扎营,它位于一条几乎完美呈现南北走向的宽阔河段西岸。黄昏时分漫步沙滩,我为儿子威尔挑拣了一块被穆特赫考希普冲刷得光滑如卵、形状椭圆的白色石子。
入夜后,跨大西洋航班的红灯向不解其意的北方森林闪烁着摩尔斯电码讯息。水流中的月光路摇曳生姿。
在篝火边,韦恩说:“如果他们——我是说魁北克水电公司的高管们——真的在这条河上筑坝了,那就像塔西佗所言:‘他们制造了荒芜,却称之为和平。’”
我心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新的想象方式、新的存在方式,好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如此孤独,不再像塔西佗笔下胜利战场上那些制造荒凉的领主。我们的活性,以及人类之外一切的生命,都与之息息相关。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