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钱呢
我叫王雪琴,今年68岁,上海人,住在徐汇区那套老洋房里,就是那种楼梯咯吱咯吱响、厕所还在走廊尽头的房子。这房子是我公公留下来的,地段好得不得了,但住着也就那么回事。我老伴走得早,十年前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不过四个月。那时候我儿子刚结婚,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美芳,儿子就交给你了。
我儿子叫廖磊,今年43岁,在一家外企做中层,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跟电脑有关的。他从小就聪明,考上了复旦,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一路做到现在,收入应该不低。儿媳妇叫李霞,在银行工作,两个人看着挺般配的。他们住在浦东,房子是我帮衬着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大半,剩下的他们自己贷款。那会儿我跟他们说,妈就这点本事了,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儿媳妇嘴甜,说妈您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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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舒心,我也就真把自己当定海神针了。
退休前我在街道办工作,不是什么大官,就是管管居委会那些事,邻里纠纷啊、困难补助啊、老年活动啊,琐碎得很。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退休后也没歇着,帮邻居带带孩子,给社区老年大学教教编织,日子过得也算充实。退休金加上老伴留下的积蓄,还有这套房子的租金——我把楼下两间房租给了一个开花店的小姑娘——一个月拢共能有两万出头的收入。
这两万,我每个月准时打给儿子。
说起来也是我自己惯的。最开始是他们刚买房那会儿,压力大,我说妈帮你们还两年贷款。两年到了,儿媳妇说想换辆大点的车,有了孩子方便。车换了,又说孩子要上早教班,费用不菲。再后来就是各种名目,什么兴趣班啊、夏令营啊、家庭旅行啊。我也不是没想过停,但每次看到孙子那张笑脸,我就什么原则都没了。孙子叫廖小宝,今年10岁,长得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看着他就像看见时光倒流。
上个月16号,我早上起来就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以为是天太热,开了空调躺了一会儿也不见好。到了中午,实在撑不住了,自己打了120。小区门口保安老周帮我抬上的救护车,还问我要不要给家里人打电话。我说不用,他们在上班,别耽误他们工作。
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心肌缺血,要住院观察。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我自己能行。办住院手续、缴费、签字,都是我自己来的。护士看着我一个人忙前忙后,说阿姨您家人怎么不来啊?我说他们忙,晚上就来。
第一个晚上,手机安安静静的。我想着他们下班了就会打电话来,就盯着手机看。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我想打过去,又怕他们正在哄孩子睡觉,或者第二天要早起上班。就这样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没人打电话。我安慰自己,可能他们以为我出去旅游了。我退休后喜欢跟几个老姐妹出去走走,短则两三天,长则一周,走之前会跟儿子说一声。这次没来得及说,他们可能以为我又出去玩了。
第三天,护士开始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我。隔壁床的老太太每天都有儿女轮流送饭,今天儿子带排骨汤,明天女儿带鱼粥,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有多久没给儿子煲过汤了?他最爱喝我炖的冬瓜排骨汤,每次来我这儿,都是一碗接一碗地喝,说外面的汤都是味精水,就妈炖的最有味道。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磊磊,最近忙吗?”发完我又后悔,觉得这样太刻意,好像我在讨什么似的。等了半个小时,他回了个“还行,怎么了妈?”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他说“哦,那您注意身体”,然后就没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病房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我的心情。
第五天,儿媳妇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周末去迪士尼玩的,小宝骑在他爸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配文是“又是开心的一天”。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每个人的脸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小宝穿了件新T恤,印着漫威的蜘蛛侠,我记得上个月他跟我说想要这件衣服,我说下次生日买给你。看来他等不及了。
第六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我问能不能多住一天,医生说床位紧张,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休息。我没好意思说没人来接我,就说知道了。
护士帮我叫了辆网约车,我自己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包,慢慢走到医院门口。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看了半本的小说。阳光很好,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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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打开门,一股闷了七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然后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个老式座机电话。以前老伴在的时候,这个电话每天响个不停,不是他单位找他,就是朋友约他下棋。现在它安静得像个摆设。
我倒了杯水,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儿子昨天半夜发的一条消息,大概是因为时差——他们公司最近好像在做海外项目——他问:“妈,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账?”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是不是银行转账出问题了?我查了没收到。”
我还是没回。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问:“妈,钱呢?”
就两个字,钱呢。
没有问“妈你最近好吗”,没有说“妈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甚至没有一句“妈你吃饭了没”。就是“钱呢”。
我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他又问了一遍:“妈,你听见了吗?这个月的钱你没转过来,我这边等着付小宝的夏令营费用呢,一万八,今天最后一天缴费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磊磊,妈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住院?怎么回事?”
“心脏有点问题,住了七天,今天刚出院。”
“那你怎么不早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点着急,“你现在怎么样?在家吗?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了,我没事。”我说,“就是那个钱……这个月可能给不了你了。”
“为什么?妈你不是有退休金吗?还有租金……”
“那些钱,”我慢慢地说,“我付医药费了。而且,磊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以后每个月那两万,妈就不给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久,他说:“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边压力很大的,房贷车贷,小宝的学费,还有……”
“小宝的夏令营,能不能不报?”我打断他,“一万八,就一个星期,值得吗?”
“妈,你不懂,现在小孩子都要去的,不然开学了跟同学没共同话题……”
“我是不懂。”我说,“我住院七天,也是一个人。隔壁床的老太太,天天有人来看她,带这个带那个。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妈你怎么这么说?我们不是忙吗?你要是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我笑了一下,“磊磊,妈今年68了,不是28。你今年43,不是13。你自己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正浓,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这棵树我看了快四十年,从它还是一棵小树苗,看到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那天下午,我接到好几个儿子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傍晚的时候,他直接开车过来了,按门铃按得又急又响。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满头是汗,表情有点慌,身后还跟着儿媳妇。
“妈,”他说,“你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我说,“进来坐吧。”
他们俩坐在那个布艺沙发上,我给他们倒了水。儿媳妇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儿子搓着手,说:“妈,你那个钱的事……我们再商量商量?你看小宝的学费都交了,这突然断掉……”
“学费是我该交的吗?”我看着他,“磊磊,你小时候的学费,是你爷爷奶奶交的,还是我跟你爸交的?”
他愣了一下:“当然是你们……”
“那你现在是小宝的爸爸,还是我是?”
儿媳妇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有点累。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跟你们吵架。”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以后那两万块,妈不给了。妈要把钱留着自己用,出去旅游,买点好吃的,请个钟点工,或者就是存着,以后万一再住院,请个护工。”
“妈你说什么气话……”
“不是气话。”我打断他,“是实话。我这辈子,该付出的都付出了,该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儿子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外面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摇晃晃的。
我拿起手机,给老姐妹刘芳发了条语音:“老刘,上次你说的那个老年旅行团,去桂林的,还招人吗?加我一个。”
然后我又给楼下开花店的小姑娘发了条消息:“小周,阿姨想跟你商量个事,过两个月房租涨五百行不行?阿姨想攒点钱出去玩。”
小姑娘回得很快:“阿姨没问题!您对我这么好,应该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上海的夜晚从来不缺灯火,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我的。以前我总觉得这盏灯是为儿子他们留的,现在我想明白了,这盏灯,首先得是为我自己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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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那七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不是儿子不孝顺,是我从来没给过他孝顺的机会。我把他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房子、车子、孩子的教育,甚至连他的生活品质我都承包了。他习惯了伸手就有,自然就忘了问一声“妈你累不累”。
就像那棵树,我天天给它浇水施肥,它长得枝繁叶茂,但它不知道水是从哪儿来的。有一天我不浇水了,它才会发现,原来自己也有根。
68岁了,不晚。至少我还走得动,还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至于儿子,他终归是我儿子,血浓于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他也该学会做爸爸了,就像当年我学会做妈妈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手机上有儿子发来的消息:“妈,对不起。钱的事你说了算。你要去旅游,我帮你订票。”
我没回,但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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