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坛到没落 - 无源之水的宿命：中国足球和Dota2

之前说过，我坚持最久的运动是足球，玩得最久的游戏是Dota2，然后我看到了这两个运动都经历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过程
- 最开始在其他国家参与度不高的时候，中国具有一些先发优势- 先发优势带来了优秀的结果，第一批参与者成为了人们的英雄，获得了声望，然后更多商业活动和资金流入行业- 然后其他国家，资金流入的同时，开始商业化和扩大游戏受众群体，而中国拿到资金后形成了小团体，分配资金的流向，近亲结婚内部繁殖，就是不扩大受众群体，或者把观众当傻子，竞争力逐渐消失，逐渐没落- 然后第一批人老去，青黄不接，与之相对的是其他国家快速发展，此消彼长，在比赛中步履维艰。然后观众们开始怀念过去，责骂现在，每天幻想- 最后一个惨烈的失败，大家绝望
足球可以说是中国从体工队模式到市场化青训，在1985年出生的那一批球员之后，我们又没有体工队的培养模式，商业化也没做好。Dota2可以说是游戏本身设计的问题，然后ACE联盟和假赛。
当然我们还可以找出其他例子，乒乓球我之前看得少，但很多朋友说在WTT联盟的努力下，现在中国乒乓球已经基本失去了优势。
甚至你都可以从这个故事里面，找到中国历史中很多事情的影子，中华文明早慧，早慧就容易早衰。

那问题在哪里？小团体其实哪里都有，美国欧洲一样是人情社会，欧洲的行业协会，美国各种俱乐部也都是小团体分配资金流向。商业化大家也尝试在做，WTT甚至是个商业联盟，ACE更是打着维护行业秩序的名头出现。
我觉得这都不是核心，我觉得最关键的是任何一个运动，无论是体育运动还是文化运动，你要让更多的人愿意去参与，并且能够获得乐趣。
这种吸引更多人参与的能力，我觉得是中国很多体育运动以前做得比较差的。
当然，我非常相信，中国足球已经见底并且已经反弹，虽然慢了一点，但经过了十几年的摸索，中国的商业青训甚至民间青训都已经有了雏形，低级别赛事的球队成绩也在快速好转，1985-2000这一代青训最痛苦的年代可能过去。而村超，苏超这样的比赛，更是很优秀的尝试，我觉得最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在如何吸引更多人参与上，有正道也有邪道，造神和造星是最快的，就是人造一个明星，然后把所有资源堆上去，希望可以让更多人愿意付费，中国乒乓球，NBA都走过这条道路，但你会发现这违背了运动的初衷。
“更高，更快，更强”，我几乎想不到有比这更能体现人类现代性的标语了，我们活在一个意义缺乏，信仰缺乏的世界里面，需要这样的体会去填充空虚的内心。
所以归根到底，在体育中，我们不需要一个仰望的神明，我们需要的是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和变化。我看过很多尝试，总会有人觉得，只需要给大家一个瞻仰的体育明星，就可以赚到足够多的钱，但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失败了，大家更喜欢的，是能够参与任何一项活动，让自己有一些变化，最好是好的变化，让自己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而正确的道路，我觉得就是尽可能降低运动的门槛，让更多人参与，让比赛更加公平更加富有乐趣，比方说这届世界杯的成功，很大程度就是鼓励进攻，甚至足球在1990年之后的成功，与中国足球的没落，就是1990年代初期的一系列改革，让足球开始鼓励进攻而不是防守，全球更多人参与这项运动。

同样的道理，真正如果想要Dota2好起来，在他最辉煌的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行业联盟，而是一个推广这个游戏组织，当然未成年人不准打游戏，完美世界相对来说资源不够，都是硬伤，所以我觉得这个只怕已经无力回天。
如果把时间倒回到2001年，当时在成功之后，足协把主要的工作放在了下面几个层面，2008年的奥运战略，中超改制和商业开发，青训的目标更多还是为2008年培养人才，让他们留洋。而事后去看，那段最好的时间就被浪费了。我当然可以理解，2008年奥运会的意义，可能当时足协觉得，先把重要的目标完成了，青训这种久久为功的事情可以后面再做。但有些时候，你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
同样的道理，Ti8LGD折戟沉沙，大家想的都是，继续组队然后干回来，Ti9，Ti10，时间一年年过去，Dota2的游戏基础一步步滑落，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觉得只要夺冠一切都会好起来。
培养群众基础，青训似乎永远是一个不那么重要，只要大赛成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附带品。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惨烈的。
我在2024年秋天的时候，听朋友说美国的体育投资是一个新兴领域，包括最近你看到贝索斯买了利物浦一些股权，还有红鸟在米兰，清湖在切尔西都是例子。我当时有幸看了一些这方面的proposal和研究，我当时的感触就是，美国的体育是以利润为先的，他们把体育当做是一门生意来做。然后客户的满意程度和付费意愿是他们很核心的考察指标。
当然，美国人骨子里对于垄断的包容也体现在了他们体育的思路上，不喜欢升降级，更喜欢封闭联赛（这里我想多说一句，我对苏超，湘超有非常大的信心，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没法降级，比方说镇江一天到晚倒数第一，但你能拿她怎么办，把她赶走让她去打安徽联赛？不可能吧）
这样做肯定有坏处，但我觉得最后是利大于弊的，首先一个运动要先活下来才能说发展，如果最后都没人参与了，批评也就没意义了。良好的利润循环是非常重要的。然后用这个利润去吸引更多人参与这项运动。就像之前说的，美国足球青训教练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尽可能让大家来踢足球而不是打棒球。而且这真的很难。

我自己很警惕这些惨痛的例子，所以我一直觉得，投资者教育和知识的分享，类似青训，是一个短期没有太多回报，但长期可能回报极其巨大的事情，我觉得在公募的主动投资慢慢成为无源之水之后，被动投资会继续增加，量化的超额会降低。但根据指数的编撰思路和整体设计，被动投资可能会有两条路径，如果和美国一样，更多垄断企业，更多行业龙头永续增长，401K这样的设计让普罗大众可以共享股票的繁荣，那么投资者教育只需要在最悲观的时候做好大家的心理按摩，然后找出未来可能的结构性机会。如果没有很好的设计，其实中国会有很多个人投资者，一方面不相信公募的主动管理，一方面无法从被动投资中获得足够的回报率。这种情况其实就非常需要一些新的业务去填充了。
在这几天比赛中，XG最后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他们放弃了自己最熟悉的英雄和策略，也不知道怎么赢比赛。我很理解，比赛中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他们承担了太多的压力，所有人都没法放开手脚，我们的观众渴望胜利但不希望参与游戏。我们的选手输了被骂成猪头，这样的氛围不像是一个胜利者的氛围。去年XG输掉比赛之后大家都愿意安慰，而今年可能大家觉得他们没有努力或者其他原因，但要我说，我觉得就是一个慢性死亡，无源之水，一年只会比一年更难。

之前有次参加一个宏观的会议，大家说起，伦敦和纽约是宏观投资比较多的地方，因为有足够的底蕴，是一个很大帝国的中心，政策辐射到很多国家，大家说也许以后香港，上海在中国崛起之后也有这样的可能。我当然希望这是真的，但我想起Ti8之后我们也是觉得，没问题明年在上海干回来，在2004年亚洲杯决赛输给日本之后我们也觉得，未来可期。只有少部分人看到了，群众基础丧失之后，参与者变少之后，事情一定越来越困难。我当时在想，在伦敦和纽约最好的时候，他们是世界的中心，并且曾经的英国人和美国人确实拥有真正的全球视野，我们能不能让有一天中国人也用一种更加开阔的眼光，去公平而自信地面对世界其他地方。而不是要么觉得别人牛逼至极，要么觉得别人傻逼至极。
这也是你会看到很多时候我努力去免费分享很多宏观看法或者投资观点的原因，一方面是我确实相信，能做到及时认错，足够勤劳，坚持足够久一定有很好的回报，我觉得长期来看投资是一个人价值观的反映，而影响一个人的价值观不仅很难，而且需要非常久的时间。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已经看过了两次这种惨痛的失败教训，即便未来我自己要失败，我也要倒在一个其他的错误上，无源之水终将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