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帽檐压得很低,站在十二号楼一层的楼道里,听楼上的水一滴一滴落进塑料盆。
物业经理翻着住户登记,问我:“你家男人呢?”
我说:“早走了。”
她的眉头紧了一下,目光从登记册上抬起来,落到我脸上。那一瞬间,我以为她认出了我。
可她只把笔帽咬在嘴里,低头写了几笔。
“房子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
“一个人住?”
“嗯。”
她抬手敲了敲墙面,声音很轻:“那你怎么把吊顶拖成这样的。”
“楼上漏的。”
“我知道是楼上漏的。”她把笔帽吐出来,“我问的是,你怎么一直没报修。”
我没回答。
墙皮已经鼓起一大片,像一块没揭干净的旧膏药。物业通知贴在旁边,边角卷着,落款是“林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十四岁那年,我姐姐也叫林岚。
她比我大三岁,左耳后面有一颗很浅的痣。小时候她嫌我哭声大,每次我挨骂,她都把我拽到身后,自己先挨那一下。后来家里搬走,她跟着母亲,我被父亲带去另一个城市。
没有谁把地址交给谁。
我找过她。先是写信,后来去她可能出现的学校门口站过几次,再后来,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多念。
怕念出来,显得自己还在等。
楼上住户周姐端着盆下来,水沿着她的拖鞋边缘往外淌。
“林经理,你看,确实是她家漏水,不是我家的管子。”
林岚接过盆,没看我:“先把总阀关了。周姐,别拿抹布堵地漏,越堵越往下渗。”
“我也是没办法,孩子在写作业。”
“大家都有办法。”她顿了顿,“只是有些人习惯把自己的麻烦放到别人门口。”
周姐脸色变了变,嘴上没停:“你这话说的,物业不就是管这些的。”
林岚把盆放到墙边,蹲下看水痕,裤脚沾了一点灰。她没有擦。
那是姐姐说话的方式。不是嗓门大,是每一句都像先在心里掂过,落下来不偏不倚。
我戴着帽子,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摸那把旧钥匙。
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蓝胶带。那是姐姐以前给我做的标记。她说我总是把自己的东西弄丢,蓝色最显眼。
“这位住户,”她忽然问我,“你家吊顶什么时候开始漏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你都没说?”
“说了也不一定有人来。”
她抬眼看我。
我把脸别开:“物业电话贴在门上,我看见了。”
“看见了,不打?”
“懒。”
“一个人住久了,是不是连求别人都觉得麻烦。”
我笑了一下:“经理管得挺宽。”
她没接这句,伸手把登记册递给我:“签一下,今天先做临时处理。”
我低头签名,故意写得潦草。
林岚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林小姐,”周姐在旁边提醒,“你这名字和她……”
“重名很多。”我说。
她收回目光,把登记册合上。
“帽子摘了。”
“头发没洗。”
“我不是检查头发。”
“那就别摘。”
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水滴声。林岚站起来,离我很近。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袖口磨起了白边,右手食指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姐姐以前削铅笔总削到手。
她每次都说不疼,转身却会把手藏到背后。
林岚往后退了一步。
“明早八点,维修的人来。你在家。”
“我不一定在。”
“那你换门锁,别让别人进。”
她说完就走,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没回头。
“林小姐。”
我应了一声。
“你家里还有没有能接水的盆,别用塑料袋。”
“没有。”
她沉默两秒:“我明天带一个。”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把帽子摘下来。
头发确实三天没洗。
门口那张通知单被风吹得动了一下,纸背露出一行手写字。
“请住户保持室内有人。”
字迹很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有些人不是认不出你,是不敢在认出你以后,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02
第二天八点,林岚准时敲门。
我刚把帽子戴好,门外就传来她的声音:“林小姐,开门。”
“维修的人呢?”
“还在楼下。”
“那你先等着。”
“我已经等了一夜。”
我打开门,她抱着一个白色搪瓷盆站在外面。盆沿掉了一块漆,里面放着抹布、胶带和一把旧螺丝刀。
“你们物业还带盆?”
“仓库里多的。”
“挺会过日子。”
“没办法,坏东西也得有用。”
她侧身进门,先看墙,再看我。我的帽子压得太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你不热吗?”
“不热。”
“你家窗户没开。”
“我体寒。”
林岚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她把盆放到水滴下面,水落进去,声音比昨晚轻了。
维修师傅进来后,她一直站在旁边。师傅撬开吊顶边缘,掉下来的灰落在她肩膀上,她抬手拍了拍,又继续问管线位置。
我去厨房烧水。
“你还喝茶?”她问。
“谁来都喝。”
“我没说我要喝。”
“那就不喝。”
水开了,我关火,把壶放在灶台上。厨房角落里有一只蓝色塑料杯,杯口已经缺了一个小口。
她盯着看。
“杯子挺旧。”
“捡的。”
“你小时候也用过这种杯子。”
我背对着她洗茶壶,水流开得很大。
“你小时候见过我?”
“我见过很多小孩。”
“那你记性不太好。”
她不说话了。
维修师傅在客厅喊:“经理,得上楼看。”
林岚答应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跟我一起。”
“我看不懂。”
“你家漏的水,你至少得知道从哪儿来。”
“知道了也没用。”
“没用也得知道。”
她的语气突然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我手里的茶壶没拿稳,碰到水池边,发出一声脆响。
楼上周姐家的门开着,孩子在地上拼一艘纸船。林岚进门,先把鞋套穿好。她弯腰时,耳后的头发落下来,露出那颗很浅的痣。
我的手指在门框上掐出一道白印。
周姐把一杯热水塞给她:“林经理,你说这漏水也不是我故意的。楼龄这么久,哪家没点毛病。你们要是今天弄不好,我家孩子也没法住。”
“先看管道。”
“我家男人不在,搬东西得你们帮忙。”
“我们负责协调,不负责搬家。”
“那你们收物业费的时候怎么不说只协调。”
林岚把水杯放到窗台,杯底压住一片被风吹来的纸屑。
“周姐,别把每句话都说成讨价还价。管道坏了修管道,谁家受影响谁家配合,事情就这么简单。”
周姐哼了一声:“你讲话是真硬。”
“软话说多了,水也不会自己往上流。”
我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岚朝我看过来。
那目光停得太久,像是要从帽檐底下确认什么。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姓林?”
“登记上写着。”
“以前住哪里?”
“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家里人呢?”
“没了。”
“都没了?”
“差不多。”
她垂下眼,把窗台上的纸屑捡起来,揉成一团,放进自己口袋。
“你说话倒是省事。”
“一个人过日子,话多了占地方。”
维修师傅叫她看接口,她转身过去。周姐在旁边抱怨孩子作业、楼上邻居、物业电话,一个人说了很久。林岚一直听,偶尔应一声。
我突然觉得她比记忆里瘦。
姐姐以前最爱吃甜的,糖纸塞满抽屉,挨骂也不扔。后来她走了,抽屉里只剩几张折坏的纸花。
临走时,林岚把那只搪瓷盆留在我门口。
“仓库多的。”她说。
“我不要。”
“你先用。”
“我会买。”
她看着我,轻轻吸了口气。
“你买不买,和我留不留,是两回事。”
我没接。
她把手缩回袖口,像怕冷似的。
“我小时候也有个妹妹。”她说。
“哦。”
“她比我小三岁。”
“走丢了?”
“算是。”
“找过吗?”
“找过。”
“找到了吗?”
“没有。”
我把门开大了一点:“那你还挺有耐心。”
她看着我,没说话。
楼道里有人拖着拖把经过,水迹一条一条。她最后把门轻轻带上,声音压得很低。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认出来,是你把自己藏得这么久,别人还愿意给你留一把椅子。
03
漏水没有当天修好。
楼上的管道换了一段,墙里的水还在往下走。林岚每天来一次,带着不同的人,电工、维修工、保洁员,偶尔还带着一袋没洗的抹布。
她把抹布放在我家阳台上晾,说物业仓库没有地方。
我说:“你们仓库是不是连人都没有地方放。”
她说:“人比抹布占地方。”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笑完两个人都不说话。
第三天,她拿着住户登记站在我门口。
“你家这套房登记的是你一个人。”
“我知道。”
“紧急联系人空着。”
“没有。”
“房屋原登记人是顾成山。”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顾成山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十八岁那年,他把这套旧房留给我,自己搬去南边。临走前他说,房子小,留给你一个人住正好。那时我没问他为什么不带我走。
有些问题问出来,只会让答案更难看。
“登记错了。”我说。
“错了十年?”
“物业系统没人管。”
“我管。”
“那你改。”
她把登记册翻到后面:“要补材料。”
“没空。”
“你每天在家。”
“我在家不等于有空。”
“你总是这样说话吗?”
“你总是这样查别人吗?”
她把册子合上,没有发火。
这比发火更让我难受。
周姐又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洗好的床单。
“林经理,楼上的水弄得我家霉味都出来了。你们能不能给个准话。”
“今天下午做防水。”
“要是还漏呢?”
“我再来。”
“你来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工人。”
“那你想让谁来。”
周姐看了我一眼:“下面这户也不配合,门都不让我进。”
“她家是受损户。”林岚说。
“受损户就能不让人看?谁知道她家是不是自己弄坏的,反过来讹我们。”
我抬头:“你说谁。”
“我又没点名。”
“你看着我说的。”
“那你心虚什么。”
林岚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
“周姐,出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
“出去。”
“我也是住户。”
“所以我请你出去,不是赶你出去。”
周姐咬了咬嘴唇,抱着床单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我不是不讲理,我家孩子晚上睡不好,我也急。”
林岚没回头:“知道了。”
门关上后,她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笔尖摔歪了,她用牙咬了几下,没咬正。
“你不用替我出头。”我说。
“我没替你。”
“你刚才很凶。”
“她吵。”
“你对谁都这样?”
“不是。”
“对你妹妹呢?”
笔尖停在她牙齿间。
她把笔放下:“她不在这儿。”
“她要是在呢?”
“我会让她把帽子摘了。”
我把帽檐往下压。
她看见了,却没说话。
客厅地上散着维修留下的螺丝和碎灰。我拿扫帚扫了三遍,第四遍又扫了一遍。林岚坐在沙发边,翻看一本我放在茶几上的旧相册。
我伸手去拿。
她先一步合上。
“怎么了,怕别人看。”
“旧东西,没什么好看。”
“里面有你妹妹?”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
我的手停在半空。
小时候姐姐总说我撒谎时眉毛会动。那时候我不信,跑到镜子前练了很多次。后来才发现,她说的是她自己。
林岚把相册放回原处,动作很慢。
“你叫什么?”
“登记上有。”
“我问你平时别人怎么叫你。”
“林禾。”
她的手指碰到相册边缘,轻轻抠下一点灰。
“林禾。”她重复了一遍。
“嗯。”
“禾苗的禾?”
“庄稼的禾。”
“她小时候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说像乡下人。”
“她还说过,等长大了,要给自己换个名字。”
“她换了吗?”
“没有。”
她把脸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人有时候不是没换名字,是没有机会重新介绍自己。”
我没接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半只蓝色塑料风车。风车缺了一片叶子,转不起来。
我盯着它看。
她把钥匙收回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明天别戴帽子。”她说。
“你管得真多。”
“我只是想看看漏水有没有把你脑子泡坏。”
“你放心,坏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又问:“你妹妹有没有什么习惯?”
“她怕黑,睡觉要留一盏灯。”
“还有呢?”
“喜欢把没用的东西留着。”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
“这不算好习惯。”
“谁说她是好人了。”
门开了,她没走。
“我也不是。”她说。
人和人之间最深的试探,不是问你是谁,是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不值得记住的人。
04
第四天晚上,楼上的水突然变大。
我正在厨房洗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水从吊顶缝里一股一股往下淌。手机响了三遍,我没接。
我把碗放回水池,又拿起来洗。
门被敲响。
“林小姐,开门。”
是林岚。
我没动。
“林禾,开门。”
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碰在池底,没有碎。
她在门外又叫了一声:“里面有人吗?”
我把水龙头关上,走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手电。看见我没戴帽子,她的目光直接落到我左侧眉毛上。
我们面对面站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水从灯罩里喷出来。林岚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冲进客厅,伸手去够总闸。
“别碰电。”
“你退后。”
“林岚。”
她的手停住了。
我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林经理,不是经理,是小时候在被窝里喊过无数次的两个字。
她没有回头。
“先出去。”她说。
“你认出我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等你把墙修好,等你把登记改好,还是等你问完我家男人去哪儿。”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手电光照在我们中间。
“你家男人呢?”
“你不是问过了。”
“我再问一次。”
“早走了。”
“他为什么走。”
“嫌我难相处。”
“你信吗?”
“我信。”
“你什么都信。”
“总比什么都不信,最后连自己都留不住强。”
水从客厅流到门边,鞋底湿了一片。她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去关总闸。
我拽住她的袖子:“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认识我。”
她看着我的手。
“我不确定。”
“你看见名字了。”
“同名。”
“你看见杯子了。”
“很多人用缺口杯。”
“你看见我眉毛了吗。”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以前撒谎,眉毛不动。”
我松开手。
她蹲下去,用手电照着墙角,那里堆着一个旧纸箱。水已经漫进去,箱子底部发软。
她伸手去搬。
“别动那个。”
“里面是什么?”
“旧东西。”
“你不是喜欢留旧东西吗。”
她把纸箱抱到门外,雨水似的水流顺着箱底往下滴。箱盖被泡开一条缝,露出几张发黄的纸。
我伸手按住。
“林禾。”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看着她,帽子还挂在门后。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被灯光照得很白。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
“只是等我自己说。你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要等别人先开口。”
她蹲在那里,没再解释。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旧相片、几本练习册、一个裂了口的玻璃罐。最下面是一只蓝色塑料风车,少了一片叶子。
林岚伸手盖住它。
“别看。”
“这是我的。”
“不是。”
“你送我的。”
“我送过很多东西。”
“你说过,风车少一片也能转。”
她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句话是她十三岁那年说的。我们躲在废弃的储物间里,外面有人争吵。她拿着一只蓝色风车哄我,说别怕,少一片叶子也能转。后来风车被我弄丢了。
我一直以为丢在那天晚上。
林岚把风车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掌心。它被水泡得发白,缺口处缠着一小截蓝胶带。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找了它很多年。”
“为什么在你这里。”
“你走以后,我去你原来的房间收东西。”
“谁让你去的。”
“没人。”
“那你找它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拿毛巾去擦风车。擦了几下,又停下,改擦自己的手。
楼下有人喊物业,楼上孩子哭了,走廊里脚步乱成一片。
我蹲下来,把湿掉的练习册摊在地上。
第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妹妹林禾,最怕打雷。
林岚看见了,伸手把那页折起来。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我没地方放。”
“你有家。”
“这就是我家?”
她没有说话。
“你有家,有工作,有人叫你林经理。你当然可以把这些东西放在箱子里,放十年,二十年。可我呢。”
“你也可以。”
“我没有。”
水还在流。我拿起那只旧玻璃罐,把里面泡软的纸团倒出来,纸团散开,是一张儿童画。两个小人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屋顶上画着一盏灯。
林岚把手电关了。
“先去楼下。”
“你又要躲。”
“灯线进水,真的会出事。”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工作。
我站起来,脚边的水没过鞋面。
她忽然伸手,替我把帽子从门后拿下来,折好,放在纸箱上。
“以后不用戴了。”
“我戴不戴,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
她看着我。
一个人把自己藏起来,不是因为不想被爱,是因为被丢下以后,连被认出来都觉得危险。
05
那晚我们被安排到物业值班室。
值班室很小,墙边放着几把折叠椅,桌上有半杯冷茶。林岚把纸箱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面上。
我坐在对面,没有碰。
“这本练习册是我的。”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拿到的?”
“你父亲让我收拾。”
“他还说什么。”
“说你不要了。”
我笑了:“他说得没错。”
“你没看过箱子里的东西。”
“看过。”
“那你怎么不拿走。”
“我拿不动。”
她抬眼。
“那时候我搬去外地,只有一个书包。你给我的风车太大,装不下。”
她把风车放到我面前。
蓝胶带早已发硬,粘在缺口边缘。胶带上有一小块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斜斜,是一个“禾”。
我摸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
“半年前。”
“半年前你就知道?”
“住户登记上有你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她低头整理那些纸,没有急着回答。
“你看见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进调解室的时候,我就知道。”
“那天我戴着帽子。”
“你走路还是外八。”
我抬起头。
她说:“小时候你摔过一跤,左脚一直没改过来。”
“这种事你都记得。”
“记得不代表能说。”
“你怕我认你?”
“我怕你不认我。”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值班室的灯泡坏了。
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烂,贴在杯底。
“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你也装了。”
“我只是没想让你知道。”
“我也是。”
“你是物业经理,天天处理别人家的麻烦。你怕多一件?”
“我怕这件处理不好。”
她用指甲掐住风车的边缘。
“你父亲去世前找过我。”
“什么时候。”
“前年。”
“他还活着的时候,怎么没来找我。”
“他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你。”
“你信他的话?”
“我不全信。”
“那你还收这些东西。”
“他把钥匙给我,说这套房子应该给你。后来我来找你,房子已经换了门锁,住户登记也改成了你的名字。”
“你就知道我在这里。”
“嗯。”
“你不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过。”
“看见什么。”
“看见你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关灯。看见你买回来的菜总是只够一个人吃。看见你门口那双男士拖鞋,鞋底干净得不像有人穿。”
我捏紧了杯子。
“那双鞋是我捡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我男人去哪儿。”
“我想听你说。”
“你很残忍。”
“你也一样。”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边角已经磨毛,没有署名。
我没打开。
“这是他给你的?”
“给你的。”
“你看过?”
“没有。”
“你不想知道里面写什么。”
“想过。”
“为什么不看。”
她把信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一直没来,我就没拆。”
“他让你交给我?”
“他说,等你愿意见我,再给你。”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我小时候也以为你是被他带走的。”她说,“后来才知道,是我母亲把你送走的。”
我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她说你太难养,家里没有地方。”
“她把我送走,你跟着她过得很好。”
“没有。”
“至少你留在她身边。”
“我也差点被送走。”
她终于抬头:“你不知道?”
我摇头。
“她后来后悔过。她不敢去找你,也不敢告诉我。她说只要我们都过得体面,就当那件事没发生。”
“体面。”
我念了一遍。
“你现在看起来挺体面的。”
“我每天上班迟到三分钟,抽屉里藏着半包糖,遇到难缠的住户会在厕所里骂人。”
“这算什么。”
“算我没那么好。”
“你一直这样吗。”
“你小时候不是知道吗。”
我没拆信。林岚也没有催。
外面有人敲值班室的门,说楼上管道已经处理好了,要她去签字。她站起来,把风车收进纸箱,又把信封放到我手边。
“你先回去。”
“你不送我。”
“我还要工作。”
“你就不能请一会儿假。”
“不能。”
她走到门口,停了停:“林禾,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换吊顶。”
“你一个物业经理,亲自换?”
“我只会递工具。”
“那你别添乱。”
“你也是。”
她出门后,我坐在值班室里,把信封翻了过来。
背面没有字。
封口处却贴着一小块蓝胶带。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没有拆。
所谓体面,不是把旧伤藏好,而是有人站在门口,你还肯把门打开一条缝。
06
第二天早上,林岚带着两个人来换吊顶。
她没有敲门,直接在门外喊:“林禾,开门。今天我只会递工具。”
我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我还会关电闸。”
“你会的还挺多。”
“那是。”
她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只保温杯。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杯盖没拧紧,茶水洒出一点。
我看见了,没提醒她。
周姐也来了,抱着一床洗好的被子,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林经理,”她说,“昨天我话说重了。”
林岚正在搬梯子:“你今天想说什么。”
“我家孩子睡觉还是咳……不是,没什么。我就是想问,墙面什么时候能干。”
“下午。”
“那我把风扇借你们。”
“你不是说家里也要用。”
“孩子今天去他外婆家。”
她说得很快,像怕别人拒绝。林岚点头:“放门口。”
周姐把风扇放下,又看了我一眼。
“你家男人真的走了?”
我说:“你对这个很关心。”
“我就是随口问。”
“那你随口问得挺准。”
她有些尴尬,转身下楼。
林岚在梯子上拧螺丝,听见这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笑什么。”
“你现在讲话像我。”
“我一直这样。”
“不像。”
“哪里不像。”
“你小时候说话软。”
“小时候有人替我说。”
她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我把旧纸箱搬到沙发旁,里面的东西已经晾干。我把那本练习册翻到最后,发现夹层里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没有父亲的字,只有一行歪歪斜斜的铅笔字。
“林禾,别怕,我会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
字迹和蓝胶带上的“禾”一样。
林岚从梯子上下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你写的?”
“你写的。”
“我不记得。”
“你记得风车,不记得这个。”
她接过纸,拇指在折痕上来回摩挲。
“那天晚上你被带走,我追到门口,没追上。”
“你不是跟着母亲吗。”
“她把门锁了。”
“你为什么不叫人。”
“家里没人。”
“你为什么不砸门。”
她没有回答。
维修工在旁边问:“经理,边角要不要再压一遍。”
她说:“压。”
声音很稳。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放到纸旁边。
“你替我保了这么多年,今天一起看。”
“你自己看。”
“我不敢。”
“那你还拿出来。”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看。”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封口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父亲的字,比记忆里更潦草。
林岚看了一眼,没有递给我,先念了出来。
“房子不是给谁的,是给你们留一盏灯。谁先回去,谁就把灯开着。”
下面还有一句。
“别替我原谅,也别替我记恨。”
她念完,把纸折好。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他说你不见他。”
“我为什么不见他,你没问?”
“问过。”
“他怎么说。”
“说你恨他。”
“那你信了。”
“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我觉得你只是怕见到他以后,发现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重要。”
我没说话。
吊顶上的最后一块板被装上,墙面露出新换的白色边缘。林岚站在下面,抬手把一根翘起的线头按平。
她按了几次,线头还是弹出来。
“给我剪刀。”她说。
我递过去。
她剪掉线头,指尖被划了一下,立刻缩回手。
“又来了。”我说。
“什么。”
“总说不疼。”
她把手放到身后:“小伤。”
“你小时候也是。”
“你小时候还不是一哭就停不下来。”
“我那是有理由。”
“现在没有了?”
“现在没人哄。”
她看着我,没立刻接。
然后她走到厨房,把那只缺口蓝杯拿起来,倒掉里面隔夜的茶,洗了两遍。她从包里拿出一小袋茶叶,放进去,又烧了一壶水。
“你干什么。”
“我怕你又喝冷茶。”
“我不喝。”
“我知道。”
她把热茶倒进两个杯子里,搪瓷盆放在水滴已经停止的地方。阳台上的风扇嗡嗡转着,周姐家的被子搭在椅背上,没完全展开,一角拖在地上。
林岚把另一只杯子推给我。
“我住在三号楼。”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物业登记上有。”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也会查。”
“彼此彼此。”
“那你以后要不要来吃饭。”
我低头看杯子里浮着的茶叶。
“你做饭难吃。”
“我会买现成的。”
“我不吃甜。”
“我知道。”
“你知道的还挺多。”
“你不也一样。”
她站起来,把保温杯盖拧紧。这次没洒。
临走前,她把那只蓝色风车放在我家窗台上。
“这个给你。”
“不是你找了很多年吗。”
“少一片,转不起来。”
“那你还留着。”
“习惯。”
“你可以拿走。”
“先放你这里。”
她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晚上开灯吗?”
“看情况。”
“我会路过。”
“物业经理每天都路过十二号楼?”
“今天会。”
“明天呢。”
“明天再说。”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窗台边,把那只缺叶的风车拨了一下。
它没有转。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进来,风车歪歪地动了两下,又停住。
楼下有人喊林经理,说三号楼的门禁坏了。
她在远处应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不高,清楚。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句话。
“今晚别路过了,直接来吃饭。”
她没有立刻回。
厨房里的水壶咕噜了一声,我去关火。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只回了两个字。
“少盐。”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帽子摘下来,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旁边还有一件旧外套,袖口磨白,蓝胶带从口袋里露出一点。
楼道里又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她,打开门,却是周姐的孩子,抱着那只借来的风扇,认真问我:“阿姨,这个要放哪里?”
我让开身子。
“放客厅吧。”
她没有说欢迎我回家,只把门留着。门里有茶,门外还有没说完的话。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林岚还没有来。我把两只杯子摆在桌上,顺手把那只缺叶的风车拨了一下。它轻轻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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