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等我回去笑话你
周敏把辞职信放在王老板桌上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她在这家“香满楼”干了三年，从端盘子到前台收银，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隔壁新开的火锅店贴出来的招聘启事，传菜员都给四千。
“王总，我想辞职。”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去年老张辞职的时候，王老板可是挽留了三次，最后给加了五百块钱工资。
王老板正对着电脑算账，头都没抬：“行，这个月工资给你结到月底，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周敏愣住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家里有事、什么身体不好——全都堵在喉咙里。她本以为王老板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会像对待老张那样，拍拍她的肩膀说“小周啊，再考虑考虑”。
可是没有。
她走出香满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贴着“招聘服务员”的启事，还是她上个月贴上去的。阳光照在“急聘”两个字上，刺得她眼睛疼。
接下来三个月，周敏过得并不如意。那家火锅店去了才知道，说是四千，实际到手也就三千六，还得从早十点干到晚上十点。更让她难受的是，新来的领班处处针对她，嫌她手脚慢，嫌她不会用新的点菜系统。
她开始想念香满楼。想念午市过后那段安静的时间，王老板会让厨房给员工做点吃的；想念老主顾张大爷每次来都指定让她点单，说“这姑娘记得我血压高，菜里少放盐”；甚至想念那个总是吱呀作响的旋转门，她闭着眼睛都能从缝隙里穿过去。
第三个周末，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香满楼附近。还没到饭点，但她远远就看见门口排着队。这不对劲，香满楼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什么时候排过队？
走近了，她看见门脸全换了。原来灰扑扑的招牌变成了亮眼的橙色，“满香楼”三个字旁边画着一只卡通鸡腿。玻璃窗上的招聘启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本店荣获美食节金奖”的横幅。
她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姑娘笑盈盈地迎上来，穿着崭新的制服，胸前别着“店长”的牌子。
周敏认得她。小林，比她晚来半年，一直在后厨帮忙择菜洗盘子。
“林店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王老板在吗？”
小林认出了她，眼睛亮了：“周姐！你怎么来了？王总在后头办公室呢，我去叫他。”
周敏站在原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店堂。原来的老式圆桌换成了时尚的卡座，墙上挂着水墨画，菜单变成电子屏的。正是午饭时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香味。
“小周？”
王老板从后厨走出来，系着一条干干净净的围裙。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不像以前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我……”周敏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路过，进来看看。”
“坐。”王老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还没吃饭吧？给你尝尝我们的新菜。”
他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老刘，来份招牌醉鸡！”
老刘？周敏心里咯噔一下。老刘不是三个月前就辞职了吗？说是回老家开小饭馆去了。
等菜端上来，她更傻了。白瓷盘里摆着金黄色的鸡块，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汤汁晶莹剔透。夹一块放进嘴里，皮脆肉嫩，带着淡淡的酒香。
“这是老刘的手艺？”她问。
王老板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刘没走成。你辞职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想最后再试试。我们俩琢磨了半个月，把以前他爷爷传下来的方子改了改，又去找了个做新媒体的小姑娘帮忙拍视频。”
他笑了笑：“你走的时候，店里确实困难。但现在你看，翻台率比过去高了四倍。”
周敏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觉得有点堵得慌。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王总，你们还招人吗？”
王老板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放下茶杯，慢慢地说：“招是招，但岗位都满了。小周，你在外头要是干得不顺心……”
“我在火锅店。”她飞快地说，“挺好的。”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王老板把钱推回来：“说好了我请。”
“不，”周敏说，声音很轻，“得我请。”
她转身往外走，推那扇旋转门的时候，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响了。门轴上了油，转起来悄无声息。
门外阳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听见身后传来小林清脆的声音：“王总，晚上预订已经排到八点了，要不要再加几张桌子？”
她没有回头。
往前走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昨天火锅店领班又在群里@她，说这个月迟到三次，扣两百块钱绩效。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递交辞职信时的那个下午，想起王老板头也不抬说的那句“行”。
原来有些人的“行”，是真的行。而她的“不行”，也是真的不行。
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她加快了脚步，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就像三个月前她走出香满楼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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