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敏,三十五岁,市一中的语文老师。
那天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鲫鱼,想着我妈念叨了好几天想喝鱼汤。可门打开的那一瞬,鲫鱼从塑料袋里滑出去,摔在玄关的地砖上,鱼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尾巴拍了两下地,溅起几点水星子。
我妈跪在客厅正中间。
她面前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装着半盆灰白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和几片茶叶梗。我婆婆刘桂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下巴微抬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亲家母,水温正好,你尝尝咸淡。"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妈的脊背弓着,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散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肩膀在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那盆洗脚水就搁在她面前,水面上映着客厅吊灯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灌了铅。
客厅另一头,我丈夫周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机横在面前,屏幕上五光十色地闪着,游戏音效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里头"轰隆""啪嗒"的声响。他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另一只耷拉在胸前晃荡着,像一颗心悬在外面。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我妈的眼泪掉进盆里,啪嗒,水面漾开一小圈波纹。
我婆婆笑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弯腰凑近我妈:"怎么不喝啊?这水我刚刚洗过脚,温乎着呢。你闺女不是说你身子虚吗?洗脚水里有我脚上的精气,喝了包治百病。"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缓缓低下头,脸朝那盆水凑过去。
"妈!"
我吼出来的那一声,连我自己都没听出来是我的声音。我冲过去一把拉住我妈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的膝盖跪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浑身都在抖,眼泪糊了满脸。
我婆婆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沙发上。她站起来,叉着腰:"苏敏,你这是干什么?我好心好意给你妈补身子,你倒不识好歹了?"
"补身子?"我把我妈挡在身后,声音也在抖,"你让我妈喝你洗脚水,这叫补身子?"
"怎么了?乡下老太太身子金贵?喝口洗脚水怎么了?我还不舍得给别人喝呢!"
我转头看向周强。他听见动静终于抬起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那个游戏角色正站在原地挨打,血条一格一格往下掉。他皱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嘴巴张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我脚底。
"苏敏,你别大惊小怪的。妈就是开个玩笑,又没真让她喝。"
"开玩笑?"我指着地上的盆,"你妈让我妈跪在地上,对着洗脚水弯着腰,这叫开玩笑?周强,你眼睛瞎了?"
周强把手机按灭了,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太熟悉了,每次他不想面对什么事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你能不能别老这样?我妈来住几天你就浑身不自在。她年纪大了,说话没轻重,你让着点怎么了?"
"让着点?"我笑了,笑得嗓子眼发紧,"周强,你妈住进来半年了,我让了她半年。她让我妈洗衣服拖地做饭,我忍了。她把家里所有柜子翻了个遍,把我妈的衣服扔到阳台外面,我也忍了。她天天骂我妈是白吃白住的累赘,我还是忍了。今天她让我妈喝洗脚水,你还让我忍?"
周强的眉头拧成一团:"那你想怎么样?"
我松开我妈的手,走到墙角。墙角立着一把木头椅子,是我爸活着的时候亲手做的,我妈从老家带过来,说坐着我爸打的椅子,心里踏实。我抄起那把椅子,举过头顶。
"苏敏!"周强喊了一声。
我没理他。我把椅子抡圆了砸向茶几,咣当一声巨响,钢化玻璃的桌面碎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茶壶茶杯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热水泼在婆婆脚背上,她尖叫着往后跳了一步,拖鞋都被水冲跑了。那把椅子落在地上断了一条腿,歪歪扭扭地倒在碎玻璃中间。
婆婆愣了两秒,然后拍着大腿嚎起来:"杀人了!儿媳妇杀人了!大家快来看啊!"
周强冲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你疯了?"
我甩开他的手,指着门口:"滚。今天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
"这房子是我买的,凭什么我滚?"
"你买的?"我看着他,"首付是我爸妈掏的二十万,贷款你还过几回?都是我在还。房产证上写的是咱俩的名,你要不滚,那我去法院起诉离婚,到时候房子怎么分,法官说了算。"
周强的脸色变了。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接上话。婆婆还在嚎,一边嚎一边从碎玻璃中间往外走,脚被划了一道口子也没停嘴。
我没再看他们。我转过身,把我妈搂进怀里。她比我想象中轻,瘦得后背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像一只缩了水的旧口袋。她靠在我胸口还在发抖,鼻息在我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潮湿。
"妈,"我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咱们走。"
我拉着我妈进了卧室,把她的几件衣服和药塞进一个旅行袋里。柜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妈的一件旧棉袄被扔在地上,上面踩了好几个鞋印。我把棉袄抖了抖,塞进袋子最底下。
拉着我妈出门的时候,周强堵在玄关。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声音闷闷的:"苏敏,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条鲫鱼。鱼还在,嘴巴一张一合的,腮帮子微弱地翕动着。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搁在鞋柜上,然后抬头看着周强:"那就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透过最后一道缝隙,我看见婆婆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菜刀,嘴里喊着什么,被周强拦腰抱住了。门合上了,声音也断了。电梯往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妈站在我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旅行袋的提手,指甲掐进帆布里。
到了一楼,我拉着她走出单元门。外面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小区里那排桂花树开了,甜腻腻的香气混在雨里,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打了辆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出租车上,我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敏敏,妈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你婆婆那人……"我妈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脏了的裤面,"她说得对,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什么忙都帮不上,光给你添乱。"
"妈,"我攥着她的手,"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她没再接话。窗外雨越来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着,把路灯的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婆婆那张脸,还有周强低头玩手机时屏幕上闪烁的光。
酒店的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上之后屋里笼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我妈坐在床边,我蹲在地上帮她把鞋脱了。她的脚肿了,脚踝那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我拿了热毛巾给她敷脚。她躺着,手搭在额头上,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颤,像蝴蝶被钉在标本盒里拼命抖翅膀。
"敏敏,"她闭着眼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照顾好。"
"妈,是女儿没照顾好你。"
"你照顾得挺好的。"她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我,"是你那个婆婆……敏敏,她为啥那么恨咱们啊?"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心里有脏东西。"
我妈没再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那把火还没灭,但已经不是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怒意了。那把火沉下去,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堵在胸口正中央。
我在床头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我和周强共同账户里的钱取了一半出来,六万八千块。然后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找了一个姓方的女律师。
方律师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起来很有条理。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
"苏女士,你婆婆的行为在法律上很难构成虐待罪,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但如果你母亲愿意作证,我们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你婆婆接近你们。"
"我丈夫呢?"
"如果你决定离婚,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是重点。孩子多大?"
"五岁,女儿。"
"判给你的可能性比较大。"方律师说,"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跟周强单独接触,一切通过律师沟通。"
我点了点头。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地上,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好几遍我才接。是周强。
"你在哪?"他的语气不像昨天那么硬了,带着一点试探。
"有事吗?"
"孩子闹着要找你,你回来一趟。"
"你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我回去接。"
"你妈那儿?你妈在哪儿?"
"酒店。"
他沉默了两秒:"苏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
"你别闹了行不行?昨天的事是我妈不对,我让她给你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我笑了一声,"周强,你妈让我妈跪在地上喝洗脚水,你坐在旁边打游戏。你跟我说过去了?"
他那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做?把我妈赶走?她是我亲妈,我能把她撵到街上去?"
"你不用撵她。我走。但孩子我得带走。"
"你休想。"
他撂了这句话就挂了。我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慢慢暗下去。阳光晒在我后背上,暖烘烘的,可我心里凉透了。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孩子。女儿朵朵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跑出来,看见我就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说妈妈你怎么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蹲下来给她擦掉嘴角的饼干渣:"妈妈这几天忙,想妈妈了没有?"
"想了。"她搂着我的脖子,"爸爸说他跟奶奶去姥姥家了,让朵朵在幼儿园睡午觉。"
"那朵朵想跟妈妈去姥姥家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带她回了酒店。我妈看见外孙女来了,整个人活过来似的,弯着腰给朵朵剥橘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嘴里。朵朵窝在外婆怀里看电视上的动画片,笑得咯吱咯吱的。我妈摸着她的小辫子,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我读不全,但看得见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晚上周强打电话来,我接起来没等他说完就开了口:"周强,我不是跟你商量。孩子我要定了。你要是不愿意协议,咱们就走法律程序。"
"苏敏,"他的声音压抑着,"你别逼我。"
"是你妈先逼我的。"
"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明天发给你。"
"苏敏——"
我挂了电话。窗户外头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远远近近的,看不清哪一盏是哪一家的。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的时候朵朵翻了身把一只小脚丫搭在我肚皮上,热乎乎的。
那晚我睡得断断续续的。梦里反复出现我妈跪在地上的那个画面,可每一次我冲过去拉她的时候,她都不见了,只剩一盆洗脚水搁在地板上,水面上浮着茶叶梗和油花,映着吊灯的影子晃啊晃。
后来几天,周强那边没了动静。我带着我妈和孩子搬进了一套租来的小两居,月租两千二,押一付三,把手头那六万多块花了一小半。
方律师说,周强请了律师,姓马,是本地挺有名的一个离婚律师。对方提出的方案是:孩子归周强,房子归我,另外给我十万块补偿。
我听完了说:"做梦。"
"苏女士,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种案子拖上一年半载很正常。"
"拖就拖。"
我开始了学校、出租屋、律师事务三点一线的生活。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带孩子,周末去律所跟方律师碰头。朵朵在新幼儿园不太适应,头几天每天都哭,后来慢慢好了,回来会跟我讲今天交了什么朋友,吃了什么点心。
我妈在出租屋里帮我做饭做家务,话少了,每天坐在阳台上择菜的时候,能发好长时间的呆。我看在眼里,但没有说破。有些事说不破,说了也白说,只能让她自己慢慢化。
我打电话给周强的妹妹周莉。这姑娘比我小六岁,在省城读研究生,跟她妈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平时不怎么回家。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嗯了一声,有点心虚。
"小莉,嫂子问你个事。"
"嫂子你说。"
"你妈以前……这样对过别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周莉的声音压低了:"嫂子,我跟你说了你别跟我哥讲。"
"不讲。"
"我妈以前也这样对我爸。那时候我爸腿不好,她天天让他跪着擦地板,说跪着能治腿。我爸后来搬出去住了,两个人分居了好几年。我哥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管。"
"你爸现在呢?"
"前几年走了。脑溢血。走的时候我妈在打麻将,等赶回去人已经不行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嫂子,"周莉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你别怪我哥。他从小就被我妈管着,怕她怕到骨头里了。他不是不护你,他是不会护。他连他自己都护不了。"
"我知道。"
"我妈那个人……她心里有伤。她不识字,一辈子没上过班,就靠着管这个管那个过活。你要是让她管不着了,她就疯了。"
"可她伤到我了。"
周莉吸了一下鼻子:"嫂子,你要是真跟我哥离了,以后你跟我哥还能做朋友不。"
我笑了一下:"离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窗户外头天黑了,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我走到房间门口,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给朵朵缝衣服上的扣子,针线在她手指间一穿一拉,慢吞吞的。朵朵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流把她面前那缕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缝。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叫住我,说门口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周强。
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灰夹克,比半个月前瘦了,眼袋明显,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朵朵爱喝的那种盒装牛奶。
"苏敏。"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动。
"我找了你好几天,你不接电话。我查到你学校地址了。"他把塑料袋往我面前递,"给朵朵的。"
"放传达室吧。"
他愣了一下,把塑料袋搁在传达室窗台上,两只手插进夹克兜里,低头看着脚尖。树叶从他头顶落下来一片,打着旋,粘在他肩膀上,他没去拍。
"苏敏,"他说,"咱俩能不能不离婚。"
"不能。"
"我妈那边我让她走了。她回老家了,以后不来了。"
"她回不回老家是她的事。你跟我之间的问题,不是她走不走就能解决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睛里红丝密布,"我给你跪下?"
我看着他。梧桐树的影子罩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把他那张脸切碎了。我突然觉得这个人陌生,陌生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周强,"我说,"我不需要你跪。我需要你在你妈欺负我妈的时候站起来说一句"不行"。可你没说。一次都没有。"
"我……"
"你不用解释。你解释不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微微驼着,灰夹克的肩膀那块磨得发白了,像穿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走远,转身进了校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我把那袋牛奶拎上了。朵朵放学回来看到牛奶高兴得蹦起来,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最好了。
我没告诉她那是她爸爸送的。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初。天阴着,风很大,法院门口那排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地乱滚。
我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素着脸。方律师在门口等我,冲我点了点头说进去吧。我妈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周强的律师是那个马律师,五十多岁的老油条,一开口就像唱戏似的抑扬顿挫。他抓住几个点反复攻击:我单方面带走孩子,我擅自取走共同存款,我情绪不稳定。
方律师逐条回应。存款是共同财产,我有权取用属于自己的部分;带走孩子是因为家庭环境对未成年人成长不利;情绪问题有心理咨询报告可以证明我状态正常。
说到婆婆那段的时候,马律师试图淡化:"原告所说的情况,只是家庭成员之间的普通拌嘴,被夸大了。"
方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请求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是我走那天晚上回去取的。我半夜趁周强不在家溜回去,在客厅沙发底下放了一只录音笔。那几天家里吵得厉害,婆婆和周强的对话全录进去了。
录音放出来的时候,法庭里安安静静的。先是婆婆的声音:"那个老不死的乡下女人,让她喝口洗脚水怎么了?她闺女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然后是周强的:"妈,你别说了。"
婆婆:"怎么?心疼你媳妇了?我告诉你周强,你要是个男人就硬气点,别让那个女人骑到你头上。她妈在我家白吃白住,我使唤使唤怎么了?"
周强沉默了几秒:"她也没白住,苏敏每个月都给她妈钱的。"
婆婆:"那钱是苏敏的,不是你的?她挣的钱不就是咱家的钱?她往娘家贴钱你也不管管?"
周强:"管不了,她的事我说了不算。"
婆婆:"你就是太窝囊!你看看隔壁老王家媳妇,男人一声令下屁都不敢放。你这个媳妇就是被你惯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法庭里安静了两三秒,马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审判长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心里全是汗。
对方律师又拿出一份材料,说周强有稳定工作、有住房,孩子跟着父亲更有保障。方律师立刻回应:"被告的工作是母亲托关系安排的,随时可能被辞退。而原告是公办教师,编制稳定,收入固定。至于住房,被告的房产系夫妻共同财产,判决后需进行分割。从未成年人成长环境来看,原告拒绝接纳被告母亲同住,恰恰为孩子提供了更健康的成长空间。"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我坐在那里,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有关的戏。周强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没怎么抬起来。偶尔我看他一眼,他就把目光偏开。
最后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周强追上来叫住我。我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下面,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比上次更多。
"苏敏,"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混蛋。可朵朵是我闺女,你让我见见她。"
"判决下来之前,探视的事由律师沟通。"
"苏敏——"
"周强,你早干什么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风又吹过来,卷着地上的银杏叶子打在他裤腿上。我转身走进风里,没有回头。
宣判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我把朵朵送到幼儿园,然后自己去了法院。
判决结果是:准予离婚。女儿苏朵朵随母亲苏敏共同生活,父亲周强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四百元至孩子十八周岁。房产归苏敏居住使用,产权为双方共有,周强补偿苏敏四十万元作为共同财产分割。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总算熬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明晃晃地照着台阶上那一层薄薄的霜。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
周强从另一扇门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判决书复印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走到我旁边停下来,站了三秒。
"苏敏,以后朵朵的事……你打我电话。我不关机。"
"好。"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沿着台阶走下去,走到那排银杏树底下,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烟雾被风吹散了,他也跟着散了。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朵朵。她跑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辫子扎歪了,一边高一边低。我蹲下来重新给她扎,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你今天开心吗。我说开心。她说我也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妈妈笑了。"
我抱着她站起来,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并排贴在地面上。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橘红色的天,有两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喳了两声又飞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萝卜炖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碗鸡蛋羹,都是朵朵爱吃的。她坐在桌边给朵朵夹菜,说多吃点长个儿。
我坐在旁边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米粒在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就咸了。我低下头扒饭,不敢抬起来。
我妈的手伸过来,按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粗糙,关节大,手心有一层硬茧,但暖得很。她说敏敏,吃饭。我说嗯。
那天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居民楼里亮起来的灯。一格一格方方正正的,有的亮着,有的暗着,里面全是人和人的日子。我想起婆婆坐在沙发上的那张脸,周强低头玩手机时屏幕上闪烁的光,我妈跪在地上的那个背影。
那些画面还在,但颜色淡了。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边角模糊了,人脸上洇开一片灰白的晕,看不太真切了。
我妈推开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把杯子搁在我旁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风不大,夜凉凉的,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微光里一晃一晃的。
"敏敏,"她说,"你以后打算咋办。"
"上班,带孩子,把日子过好。"
"那个方律师……她说你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事。"
"妈,我不急。"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劝你别太要强。他说闺女要强是好事,可太要强了容易把自己累着。"
"我没有太要强。"
"你有。"她笑了笑,"你跟你爸一个样,心里装了事从来不往外倒,就自个儿嚼碎了咽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飞机一闪一闪的红点慢慢移动着。
"妈,"我说,"我以后不让你受委屈了。"
"妈不怕受委屈。"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妈就怕你委屈自个儿。"
我没说话,端起那杯牛奶喝了。温的,甜滋滋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往里头搁了一勺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冬天来了又走了,过完年开了春,小区那棵白玉兰噼里啪啦开了一树花,我妈每天推着朵朵从树下过,落一肩膀花瓣。
周强每个月给抚养费按时打过来,每周跟朵朵视频一次。起初朵朵对着屏幕喊爸爸的时候他还会红眼眶,后来渐渐也正常了,能聊聊天说说话,偶尔问一句你妈最近忙不忙。朵朵说妈妈可忙了,天天备课到好晚。他就不说话了。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我妈和朵朵去给我爸上坟。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松柏青翠,风过处簌簌的响声。我爸的墓碑不大,灰色的大理石上刻着生卒年月和"慈父苏大年之墓"几个字。碑前摆着别人家留下的供品和花束,有的还新鲜,有的蔫了,风一吹就打了几个滚。
我妈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里里外外摆了一圈。又拿湿毛巾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得认认真真的,连缝隙里的泥都抠干净了。朵朵站在旁边,被我教着给外公鞠了三个躬。
摆好之后我妈跪在碑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她没说话,就那么跪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银丝贴在她脸颊上,她也没有拢。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小的一把骨头,撑着一个家撑了大半辈子,被人逼着跪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几回。她就是蹲下来,把日子一点一点拾起来,再继续往前走。
"老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姑娘挺好的,朵朵也乖。你在那边放心。"
朵朵跑上来拉住外婆的手:"外婆,外公听得见吗?"
我妈把她搂到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听得见。"
下山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从松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斜打在石阶上。我走在最后面,看着我妈牵着朵朵的手一级一级往下走,两个背影一大一小,摇摇晃晃的,像两棵被风吹着的小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还活着,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剥毛豆。我妈在旁边择菜,我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是橘色的,翅膀上有黑斑,飞得很慢,好像故意让我追似的。我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两道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闹得很。我躺了一会儿,翻了翻身,看见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我的床,挤在我旁边,小脸窝在枕头里睡得正香。我妈在厨房轻声哼着什么调子,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一下一下的,笃,笃,笃。
我侧过身看着朵朵的小脸,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点口水擦了。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条小短腿搭在我肚子上。
我闭上眼,把那个梦重新过了一遍。蝴蝶、院子、毛豆、我爸的笑脸。画面不那么清楚了,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但我能感觉到阳光晒在脸上的温度。
那些事都过去了。婆婆的脸、周强的沉默、跪在地上弯着的脊背,都翻篇了。日子跟一页一页的纸似的,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你不能老回头去读上一页写了什么,得接着往下写。
我睁开眼,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敏敏,起来吃饭了,粥快凉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
朵朵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妈妈,外婆做了粥吗?"
"做了,还有小咸菜。"
她嗖的一下从床上滑下去,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出去了。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在外头喊外婆外婆,我妈哎哎地答应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走出去。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洒了满满一灶台,我妈背对着我在搅粥,朵朵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剥鸡蛋壳,蛋壳碎了一桌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腌得正好,咸淡适中。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周末,有啥安排?"
"带朵朵去动物园。"
"那你多穿点,今天降温了。"
"知道了。"
我又夹了一块萝卜。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窗台上那盆我妈养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儿,像刚睁开眼的什么小东西。
外面又有人在放风筝了,蓝天上飘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影子,远远的,被线牵着,晃晃悠悠的。朵朵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冲我喊:"妈妈,下午去放风筝好不好?"
我说好。
她高兴得在椅子上晃腿。我妈把粥碗端过来搁在我面前,白瓷碗沿上还冒着热气。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米粒软烂,熬出了油,烫得舌尖一麻。
窗外那个风筝飞得更高了,橙红色的,在蓝底子上像一朵会动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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