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丝月照银山展：一句“身役苦，终不辞”给丝绸之路带来了活人感

展览海报

“洪奕今身役苦，终不辞”

看到这9个字，你是否会想到这样的场景——

加班到晚上10点，好不容易赶上了回家的末班地铁。刚坐下就接到妈妈的电话：月底舅爷要过90大寿，点名要见你；下周有2个相亲对象要见，一个家里很有钱，另一个是公务员，你自己选；表弟成功上岸，开启了等待退休的职业生涯……

挂了电话，才发现有一条甲方的消息，赶紧回复：收到，回到家就把方案发您。然后在地铁上，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留有余温的电脑……

唐开元七年（719），洪奕家书，吐鲁番市阿斯塔那396号唐代墓出土，吐鲁番博物馆藏

天生的牛马，有一种天生的使命感，总是觉得：这小破公司，没有我可一分钟都转不了。1300年前的洪奕也是这样，在他眼中，或许没有什么开元盛世，也没有盛极而衰的隐忧，有的只是最朴素的身份认同：关河两碍，制不由身——

我，洪奕，大唐开元五年（717）随军来到西州（今吐鲁番），如今要去北庭（今吉木萨尔）征战。如果可以选，我明天就要回家，但我没得选，我是大唐的军人——这是我的宿命，这是我的使命，如果打完仗还能活着，再回家吧。

这就是身为牛马的洪奕，嘴上不停地抱怨，但临行前依然会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命运，普通人嘛，又有什么其他选项呢？

阿斯塔那墓出土的木俑集合

大唐西域：属于中国人的诗与泪

洪奕的故事，来自吐鲁番阿斯塔那396号墓出土的唐开元七年（719）《洪奕家书》，现藏吐鲁番博物馆。这是一封唐代士兵的普通家信，是今天的打工人最能共情的“牛马”日常，也是我们谈及丝绸之路时很少会涉及到的话题。

看惯了宏大叙事的展陈内容，人们仿佛已经接受了一件事：只有“开疆拓土”和“万国来朝”，才是历史值得被铭记的内容，至于普通人，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纳税的单位。

一个好的展览，自然会关注更多的历史细节，比如，没有青史留名的普通人，是如何在挣扎中完成生老病死的。丝绸之路，本就是兼具诗意浪漫与辛酸泪目的一张网，把王侯将相的雄才伟略与平民百姓的喜怒哀乐都包裹在其中。

展厅入口

当然，很幸运的是，《月照银山》展的很多场景，都发生在唐朝。即使是“身役苦”的洪奕，内心也有着其他时代很难见到的自信。

说起古代中国，我们最喜欢谈论的就是汉唐，毫无疑问，那是中国历史的高光时刻。对于（唐玄宗天宝初年）唐朝的疆域，杜佑在《通典》里这样评述：

南北如前汉之盛，东则不及，西则过之。

两汉极盛之时，尚无法完全控制西域；而到了唐代，西域多地“设州县，兴文教”，典章制度一同中原。虽然西域周边强敌环伺，但唐人建功立业的目的地，多在西域——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在西域实现了呢？

唐，永淳二年张欢夫人麴连墓志，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古墓出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天宝末，诗人岑参追随封常清将军，再次来到西域。当时的西域，热闹得很，是一片建功立业的“热土”——身在其中的岑参，免不了迎来送往。送别友人回京时，岑参猛一抬头，见到了闪烁着银光的天山，兴之所至写下了一句“能兼汉月照银山，复逐胡风过铁关”——

而这句诗，成就了展览的名称：月照银山。

乌鲁木齐红山公园红山塔下，远眺天山上的积雪

西域：从高昌到龟兹

乾隆时期，清廷在持续多年的西北用兵之后，终于将河西走廊以西的大片区域纳入版图，那里是汉唐的故土，也是新归于清朝的疆域，因此，清廷给了她一个特别的名字：新疆。而在此之前，那里一直被称作“西域”。

从西汉中期开始，中原政权从关中地区一路向西，逐步经略河西走廊，最终由河西走廊进入西域。从中原的视角出发，今日的东疆地区（主要是吐鲁番、哈密）与河西走廊相接，在地缘政治上与中原的联系更为密切，而其中的吐鲁番又是较早发展起来的绿洲城邦，因此，吐鲁番地区成了中原政权经营西域的跳板。

吐鲁番高昌故城，可汗堡遗址

十六国时期，中原板荡，一大批士族追随晋元帝司马睿前往南方，即史上著名的“衣冠南渡”。另一部分人则一路向西，来到河西地区，弦诵不辍，保留下文化的种子；等到河西地区也陷入纷争，他们再次拾起行囊，继续向西，一路来到高昌——也就是今天的吐鲁番。

贞观十四年（640），唐灭高昌，踏出了经营西域的第一步。随后，唐太宗在高昌设置安西都护府，整个西域开始纳入大唐的秩序体系。

吐鲁番交河故城

当然，以大唐的眼界，不会止步于高昌。他们继续向西，穿越流沙，翻越天山，甚至一度跨过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于昭武九姓之地建立起都护府。

此时，高昌在地理上就过于偏向东部，不利于对整个西域的控制。于是，唐廷果断将安西都护府迁至塔里木河流域的最大绿洲——龟兹（qiū cí，今库车）。

这里紧挨着塔克拉玛干沙漠，降水量极少，但依然有人从事农业生产。隋唐时期，西域气候偏暖，高山融雪幅度加大，塔里木河流域的水量愈发丰沛——得益于此，整个塔里木河流域的绿洲，都在7-8世纪迎来了发展的高潮。而在这样的繁荣景象中，有一位僧人，从长安出发，经过高昌，一路沿“银山道”走到焉耆，又从焉耆走到龟兹。

唐代新疆绿洲丝路示意图，底图来源：https://silkroad.fudan.edu.cn/srd/dynasty/

这位僧人就是玄奘。在龟兹，他和偶像鸠摩罗什，跨越时空，在同一片绿洲之上，为僧俗讲法。玄奘年少时，一定读过鸠摩罗什所译的《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样隽永的文句，让精妙深湛的佛法，成为优美的文学语言，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文学的内涵。

但是，玄奘没有满足于偶像鸠摩罗什的翻译，他将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他将沿着丝路中道继续前行，去印度求取真经，为大唐留下更忠实于梵文原本的佛经译本。

鸠摩罗什译偈语布景

鸠摩罗什和玄奘，谁更伟大？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见仁见智。

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传法，一个取经，他们俩，如同丝绸之路上芸芸众生的缩影——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有人为信仰，有人为银两——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丝绸之路，月照银山之下，既有前往西域建功立业的大唐军士，也有赶去长安从事贸易的异域胡商。

这条路，既可以从高昌走到龟兹，也可以从龟兹走到高昌，而有的人，从高昌走到龟兹，就再也没有走回去。

唐，石刻“华吉祥”佛，库车市苏巴什佛寺遗址采集，库车市龟兹博物馆藏（白色框内为古藏语铭文）

8世纪末，驻守在龟兹的安西军将士，仍在苦苦支撑，但每个人都感到吐蕃的压力与日俱增。他们中间有很多人，来到西域时，不到二十岁，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回首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长安是回不去了，吐蕃占领西域只是时间问题，但安西军多撑一日，大唐的荣耀就多存一日，死是容易的，难的是在绝无生还可能的情况下继续坚守。

他们想到了当年岑参追随的那个人，那个“月照银山”下意气风发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

唐，木轴，新疆龟兹研究院藏

“安史之乱”爆发后，封常清被唐玄宗派往前线，阻挡安禄山叛军，临危受命的封常清，“所将之兵，素非训习，所将之徒皆是乌合，当渔阳突骑之师，陈周南市人之众，尚犹杀敌塞路，血流满野”，但洛阳丢了，封常清还是被唐玄宗下令处斩，临终前，他上了最后一份奏疏——《封常清谢死表闻》。

《谢死表闻》里的封常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是对大唐的信心，“仰天饮鸩，向日封表，愿为尸谏之臣，死作圣朝之鬼。若殁有知，必拟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列王师之旗鼓，平寇盗之戈鋋”——这一切，成了安西军的精神力量之源，每当他们需要激励时，就会想起这篇《谢死表闻》。

当然，安西军的将士十分清楚，他们的命运已经和龟兹、和大唐西域绑在一起。9世纪初，安西军的陨落，宣告了大唐西域的落幕。“身役苦，终不辞”的普通兵士，一遍遍诵读《谢死表闻》，最终还是没留住大唐在丝绸之路上的余晖。

“月照银山”，色调是清冷的。

唐，封常清谢死表闻（P.3620，局部），敦煌遗书，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图源：https://archivesetmanuscrits.bnf.fr/ark:/12148/cc1202679

平民的丝绸之路：从西域到浙江

说到西行求法，道宣法师在《续高僧传》中如是说：

前后僧传往天竺者，首自法显、法勇，终于道邃、道生，相继中途，一十七返；取其通言华、梵，妙达文筌，扬导国风，开悟邪正，莫高于奘矣。

玄奘的印度之旅，经“银山道”一路前行，遍游印度，详参各宗，对佛学诸宗派有了全面的掌握，加以其体魄雄健、辩才无碍，在印度赢得了“大乘天”的尊号。回到大唐后，玄奘在人情往来之余，将余生的心力投入到译经之中，由玄奘翻译的经典，与玄奘本人的学识、影响，促成了一个新的汉传佛教宗派——法相宗（唯识宗）。玄奘的一生，异彩纷呈，堪称“民族的脊梁”。

好的旅程是双向奔赴的：展厅内展板上的玄奘（左）与高昌故城外的玄奘雕像（右）

玄奘翻译的佛经，处处充满哲理与思辨，但对于识字不多的平民百姓，却太过深奥，他们根本无从体悟其中深意。百姓们更喜欢的，还是那些有人物、有情节、有喜怒哀乐的故事。佛理深湛，但如果把它们改编成戏剧，在舞台上表演，是不是会更受普通百姓欢迎呢？

南北朝至隋唐时期，弥勒信仰盛行，当然，那时的弥勒菩萨还没有大肚子，多以古印度王子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在当时的西域，流行着一出戏剧——弥勒会见记：120岁的婆罗门跋多利梦中受天神启示，想去拜谒释迦牟尼，但自己已老态龙钟，不能亲身前往，便派其弟子弥勒等16人代为前往。弥勒见到了释迦，听其说法后正式皈依，最终于龙华树下成等正觉，普渡众生。

20世纪以来，随着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的进行，1000多年前的《弥勒会见记》得以重见天日。在几个版本中，年代最早的，便是焉耆县七个星佛寺遗址出土的焉耆文《弥勒会见记》剧本。但可惜，44页《弥勒会见记》剧本曾经火烧，左上角缺损，正应了纳兰容若的一句“何年劫火剩残灰”。

唐，焉耆文《弥勒会见记》，焉耆县七个星佛寺遗址出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除了剧本，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还有壁画。佛教艺术东传，越过葱岭之后，在龟兹迎来了第一个高峰。

克孜尔石窟第38窟，为典型的中心柱窟，窟内壁画，色彩斑斓、令人难忘，走进洞窟后部，可见佛陀涅槃之像，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走出石窟时，抬头便可见到交脚弥勒形象，暗示着新时代的到来。佛法东传至此，与龟兹本土文化元素相结合，遂出现了菱格画这样经典的艺术形式。

展厅内的克孜尔石窟菱格拼图互动装置

如果我们仔细观察龟兹石窟群的壁画，会发现其中有很多踮起脚尖的供养人形象，与新和县通古斯巴西古城出土的马首龙身鹰翅纹灰陶范的内底阴刻人物形象一致——那是曾经的龟兹人。

而灰陶范出土地——通古斯巴西古城，则是安西都护府治下的军事重镇，是大唐经营西域的一大据点。

古代龟兹人形象比较

左：约6世纪，龟兹供养人，2012年郭峰临摹自库车市克孜尔尕哈石窟第14窟，新疆龟兹研究院藏；右：唐，马首龙身鹰翅纹灰陶范，新和县通古斯巴西古城出土，阿克苏地区文博院（博物馆）藏

在灰陶范的外侧，刻着一组迄今尚属孤例的马首龙身鹰翅纹。龙为典型的中原文化元素，鹰翅形象见于古埃及、古代两河诸地，马则奔驰于欧亚大陆——

今天，我们可能无法确知是谁的想法，将三者结合在一起，但可以肯定的是，某个，或某些无名的匠人，用自己的汗水与智慧，将马首、龙身、鹰翅变成了丝路文化交流的载体，而想到这件灰陶范背后默默无闻的匠人，这条伟大的贸易与文化交流之路，便开始有了活人感。

唐，马首龙身鹰翅纹灰陶范（侧面纹饰描边图），新和县通古斯巴西古城出土，阿克苏地区文博院（博物馆）藏

今天我们知道，石窟艺术经过西域，没有停下传播的脚步，而是一路向东前行。

而如果说，佛教艺术向东传播有明显脉络可循的话，那当我们将目光投向东南的浙江，便会发现：佛教艺术可能还有另一条传播途径。

展览现场的石窟造像与壁画形象比较图表

六朝时期，江浙地区多产青瓷，其中有一类特别的器物——堆塑罐。当我们仔细观察堆塑、贴塑的元素时，经常会惊喜地发现：有佛像！

“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背后或许是早期汉传佛教传播的两条不同路线，而那些不知姓名的江浙墓葬中发现的堆塑罐，完整地保留了证据。

西晋，青釉佛像人物堆塑罐（堆塑佛像细节），金华市白龙桥镇古方砖瓦厂出土，金华市博物馆藏

当然，留下来的东西，未必真实。《月照银山》的结尾处，展示着今年中国美术学院优秀毕业作品——杭州石屋洞造像复原模型。20世纪，由于种种原因，石屋洞原先的造像被“置换”成了今日见到的模样，但是，比对老照片我们便知道：那不是它的“本来面目”。

于是，美院的同学们翻阅文献、查检旧照，终于做出了石屋洞复原模型。1000多年前，这里的平民工匠一锤一凿，完成了佛菩萨的形象；今天，有人将他们的文化遗产重新发掘出来，就像我们透过出土的《洪奕家书》看到唐代普通士兵的喜怒哀乐，就像我们透过敦煌吐鲁番文书了解安西军将士的精神力量源泉——一度失传的《封常清谢死表》是如何感人肺腑。

杭州石屋洞释迦七尊龛数字化虚拟复原模型（左为现状模型，右为复原模型）

当然，古代历史文化的阐释者，不只是高校与博物馆的学者，更多的阐释，依靠无名的英雄——最可爱的志愿者们。每天（除周一外）上午10:30、下午14:00，《月照银山》展都将安排一场志愿者公益讲解。

丝绸之路是玄奘、岑参、封常清这种大人物的，但同时，也是洪奕这样普通人的，其辉煌的过往，在西域（新疆），而此次的阐释，在浙江。

《洪奕家书》里的一句“身役苦，终不辞”给这条经典文化、贸易交往之路带来了活人感，而每个志愿者在工作生活之外的无私奉献，苦则苦矣，终不辞也，他们为《月照银山》展带来了最真实的活人感。

可爱的志愿者，可爱的观众

【展览信息】

名称：月照银山——丝绸之路上的高昌与龟兹；

时间：6.24-9.1；

地点：中国丝绸博物馆临展厅、银瀚厅（免费）；

扩展内容：我们邀请了策展人陈架运老师，详细介绍整体内容，同时也分享了策展背后的故事。比如：展厅里为什么这么冷？一个新疆主题展为什么要加入古代浙江的内容？在小宇宙（App）播客节目“馆中窥豹”第21、22期可免费收听。

【说明】文中图片，除展览海报、文书、地图外，均由本文作者现场拍摄。

【参考资料】《通典》《旧唐书》《新唐书》《大唐西域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续高僧传》《法显传》《中亚古代史》《敦煌吐鲁番文献》等（参考书籍与论文较多，此处从略）

【本文作者】场长：看过除西藏外所有省博的社牛，小宇宙播客“馆中窥豹”首席总监。这是他为《月照银山》展做的海报，会叫——

月照银山（喵喵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