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正在厨房切菜。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做过一顿饭了,冰箱里的蔬菜蔫了大半,鸡蛋也只剩两颗。三个月来,我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的房子里,连油烟机都很少打开。
来电显示是“周雨桐”,我的未婚妻。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划开接听键。
“喂,方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轻快,“我妈这边情况稳定了,我今晚就回去。”
我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六月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慢。厨房的灯光昏黄,照在我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方旭?你在听吗?”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又追问了一句。
我把火关掉,将切了一半的土豆推到一边,靠在橱柜边缘。厨房很小,转身都会撞到胳膊肘,但这是我们在这座城市租下的第一个家。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周雨桐还笑着说,等我们结婚攒够首付,就换个大点的房子。
那时候我也笑着点头。
可现在我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旭?”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不耐烦,“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在听。”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回来……住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当然是回家啊,”她说,“回咱们家。”
我看着灶台上那口冷掉的锅,锅底还有昨天煮面条留下的水渍。这三个月我几乎没有正经做过一顿饭,要么在外面随便吃点,要么煮碗面对付过去。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还没叠的衣服,卧室的床单也没换过。
整个屋子乱得像被打劫过一样。
但我心里清楚,乱的从来都不是这间屋子。
“家里没你的位置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雨桐显然也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说什么?”
“我说,家里没你的位置了。”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加笃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走动,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方旭你是不是喝酒了?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喝酒。
这三个月我滴酒未沾,因为我要保持清醒。清醒地度过每一个夜晚,清醒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清醒地意识到这段感情正在一点一点地走向终点。
“我没喝酒,”我说,“我很清醒。”
“那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委屈,“我去照顾我妈,三个月没回家,你一上来就说这种话?”
“是你妈吗?”
这句话我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电话那头的她还是听到了,空气瞬间凝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方旭你把话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厨房的灯关掉。黑暗让我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也让我有勇气说出接下来那些话。
“周雨桐,三个月前你说你妈生病了,要去你男闺蜜那边照顾。我当时不同意,你说我小心眼,说我不信任你。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她没有回答。
“你说,‘陆景川的妈妈就是我干妈,她病了我不可能不管’。”我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她当时的话,“你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去’,但你明知道我请不了假。你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结果去了三个月。”
我顿了顿,喉咙发紧。
“这三个月,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消息?每次都是我主动问你,你才回一两句。你说你在忙,说你要照顾病人很累。好,我理解,我都理解。可为什么你能抽出时间跟陆景川去看电影?为什么能跟他去逛超市?为什么能在朋友圈发你们一起吃饭的照片?”
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久到我以为它们会腐烂、会消失。但它们没有,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我的心脏上,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它们的存在。
“方旭……”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我已经不想听了。”
“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不是说好了年底结婚的吗?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家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年底结婚。
是啊,我们说好的。
订婚戒指还在我口袋里揣着,那是我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钻石不大,导购说寓意是“一生只爱一人”。我当时觉得很合适,因为我觉得我这辈子只会爱周雨桐一个人。
可是爱这种东西,原来是可以被消磨光的。
“周雨桐,”我喊了她的全名,“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沉默了。
“第一天,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想你大概在忙。第二天你回了条消息,说阿姨手术很顺利。我松了口气,让你好好休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每天都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第十天,我看到陆景川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你和他妈妈在医院走廊散步的背影。他写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时光’。我当时想,也许我真的太多心了,你们确实是在照顾病人。”
“第二十天,你又发了一条消息,说阿姨恢复得很好,再过一周就能出院。我高兴坏了,以为你终于要回来了。可一周后你说阿姨需要康复调理,你还要再待一段时间。”
“第三十天,我在你微博小号上看到你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手捧着一杯奶茶,指甲涂着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评论区有人说‘新做的美甲真好看’,你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去做美甲了。你也没有跟我说过,那天晚上你和陆景川去看了午夜场的电影。你什么都没跟我说,可我却从别人的社交动态里看到了你的生活。”
“方旭,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是我跟陆景川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妈对我特别好,我就把她当亲妈看……”
“所以你就去给人家当了三个月的儿媳妇?”这句话脱口而出,比我预想的更加尖锐。
“你说什么呢!”她急了,“方旭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周雨桐,你觉得难听?那你有没有想过,当我看到你穿着睡衣出现在他家阳台上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知道她想起了那张照片。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陆景川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家阳台的夜景,但角落里有一角粉色的衣摆。那个颜色太熟悉了,因为那件睡衣是我买给周雨桐的生日礼物。
我给她买了那件睡衣,她却穿着它出现在了别的男人家的阳台上。
“那张照片真的是误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打电话,他出来拍夜景,不小心拍到的……”
“不小心拍到?那后来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也是不小心?”
她不说话了。
“周雨桐,我不是傻子。”我靠着墙,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你会这样对我。三年了,我们从大学到现在,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足够坚固。可原来在你心里,我连一个男闺蜜都比不上。”
“他不是男闺蜜,他就是我哥——”她试图辩解。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你说今晚回来是吧?好,你回来吧,但是不用回这里了。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物业那里,你去拿就行。”
“方旭!”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要分手!我们都快结婚了!”
“这点事?”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突然觉得很好笑,“你觉得这只是‘这点事’?那好,我问你,如果你是我,你的未婚妻跑去异性朋友家住三个月,每天跟他朝夕相处,陪他妈聊天散步,跟他一起买菜做饭看电影,偶尔还会穿他送的睡衣在他家阳台上吹风——你会怎么想?”
“他没有送我睡衣!那是我自己——”
“重要吗?”我打断她,“重要的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在你心里,他的需求永远排在我前面。他妈生病了,你要去照顾,我理解。但为什么一定要住在他家?为什么不能白天去帮忙晚上回来?为什么整整三个月,你一次都没有提过让我去看看?”
这些问题我早就想问她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或者说一直没有勇气。
我怕听到答案。
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方旭,你真的误会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承认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陆景川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个亲人,他妈妈从小就照顾我,我把她当成第二个妈妈。她生病了我怎么可能不管?”
“你可以管,但你管得太多了。”我说,“多到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未婚夫在家里等着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我,听到她哭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哄她,会说“没事的我理解你”。但现在的我不会了。这三个月里,我流过的眼泪不比她少,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晚上的高铁,九点到站。”她吸了吸鼻子,“方旭,你真的要这样吗?”
“九点是吧?”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那正好,你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可以打电话给陆景川,让他来接你。或者你自己打车回去,反正他家的地址你应该比我还熟。”
“方旭!”
“就这样吧,挂了。”
我没有等她回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厨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三个月前,我以为我会跟这个女人共度余生。
三个月后,我亲手斩断了这段关系。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一直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虽然伤口还在流血,但至少不再窒息了。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走回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周雨桐去年在洱海边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阳光洒在我们身上,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我拿起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方旭,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我马上就到家了,你别冲动。”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你要是真的不要我了,那我就不回去了。反正我在哪里都是多余的。”
看到这条消息,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她在威胁我。她知道我最吃这一套,以前只要她说“那我走好了”,我就会立刻服软,把她拉回来。但这一次,我不会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随你便。”
发送。
然后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走进厨房,打开了煤气灶。锅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倒掉重新烧了一壶。土豆丝切得不好看,但凑合能吃。我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打算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这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有心情好好吃顿饭。
水烧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这个时候谁会来?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我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雨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眼睛红肿,明显哭过。而她身边站着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陆景川。
他们居然一起来了。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没有开门。
“方旭!我知道你在家!”周雨桐敲了敲门,声音沙哑,“你开门好不好?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没有动。
“方旭哥,”陆景川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有礼貌,“我是来跟你解释的。这段时间雨桐确实是在照顾我妈,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误会。有什么话大家坐下来好好说,好吗?”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刺耳。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景川的场景,他笑着叫我“姐夫”的样子;去年周雨桐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条项链,说是“哥哥送妹妹的”;三个月前,周雨桐哭着求我让她去照顾他妈,说“人命关天你不能这么自私”。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割在我的心上。
“方旭,你开门啊!”周雨桐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和愤怒,“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亲自回来找你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门。
门的那一边,是我的未婚妻和她所谓的男闺蜜。
门的这一边,是我一个人。
我忽然觉得很讽刺。三个月前,她离开的时候也是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满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方旭,我必须去”。我站在门内,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电梯,心里想着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她这一走,就是九十天。
九十天里,我无数次幻想过她回来的场景。我想她会扑进我怀里,说她想我了,说她再也不走了。我想我们会抱在一起哭一场,然后一切回到从前。
但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她没有一个人回来。她带着陆景川一起来了。
这算什么?示威?摊牌?还是想让我亲眼看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清白”?
“方旭,你再不开门我就叫开锁的了!”周雨桐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
我终于开口了,隔着门板,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周雨桐,你不用叫开锁的。我说了,你的东西我已经放在物业了,你自己去拿就行。至于这间房子的钥匙,我会换锁。”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景川的声音响了起来:“方旭哥,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雨桐为了你特意赶回来,你连面都不见?”
“过分?”我笑了一声,“陆景川,你把她送到我家门口,然后说我过分?”
“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想问问你,这三个月你跟她住在一起,每天晚上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我们没有住在一个房间!”他急忙解释,“我家有三个卧室,她住客房——”
“那是你家的事。”我打断他,“跟我没关系。”
“方旭!”周雨桐用力拍着门,“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你说啊!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我要你跟他断绝来往,以后再也不见面。”
门外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看到周雨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而陆景川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她。
那只手刺痛了我的眼睛。
“做不到是吗?”我替她把答案说了出来。
“不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门的方向,“方旭,你能不能别逼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你让我怎么断?”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转过身,背靠着门,“你走吧。”
“方旭!”
“走吧。”我闭上眼睛,“趁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
陆景川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方旭哥,你真的想清楚了?你跟雨桐三年的感情,就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分手?”
“小事?”我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觉得这是小事?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女朋友跑到别的男人家里住三个月,你会怎么想?”
他不说话了。
“回答不出来了吧?”我说,“因为你心里清楚,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你嘴上说着清白,但你敢说你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我当然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快到让人觉得心虚。
“是吗?”我笑了笑,“那为什么她每次发朋友圈你都第一个点赞?为什么她随口说一句想喝奶茶,你就立刻去买?为什么她生病的时候,你比我还着急?陆景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门外一片死寂。
我知道我说中了。这个男人对周雨桐的感情,从来就不是什么纯粹的友情。他只是打着“男闺蜜”的旗号,做着男朋友该做的事。而我,在这场三个人游戏里,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那个。
“方旭……”周雨桐的声音弱了下去,“你想多了,他真的只是把我当妹妹——”
“够了。”我最后一次打断她,“我不想再听了。你们走吧,别在这里吵到邻居。”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进了厨房。
煤气灶上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关掉火,看着那口空锅发呆。
门外的敲门声又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平息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周雨桐和陆景川站在车旁边,她低着头,他在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了小区。
我放下窗帘,重新回到厨房,把烧干的水壶放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滚烫的壶底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声,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扶着水池的边缘,低着头,任由那股热气扑面而来。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下来,但我没有去擦。
这三个月里,我流过很多次泪,但从来没有让别人看见过。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承受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但我高估了自己。
当最爱的人选择了别人,那种痛是刻在骨头里的,不会因为你的坚强就减少半分。
我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我好像老了五岁。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哭。
算了。
我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厨房,拿起手机。黑名单里有两条未读短信提示,是周雨桐发过来的。我没有点开看,直接把短信也拉黑了。
然后我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王姐,我想换个锁,可以吗?”
房东很快回复:“怎么了?钥匙丢了?”
“嗯。”我打字,“丢了一把,不太放心。”
“行,你换吧,费用我出。”
“谢谢王姐。”
发完消息,我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智能门锁。指纹密码的那种,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拿着旧钥匙闯进来。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这套房子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但曾经充满了我们的回忆。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茶几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她画的,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我一直舍不得摘下来。
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讽刺。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幅画摘了下来。画框背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送给最爱的方旭,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哦。”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妈,”我说,“我下周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真的?你不是说工作忙吗?”
“请假了。”我说,“想回去住几天。”
“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对了,小雨呢?她一起来吗?”
我沉默了一秒。
“妈,”我说,“我跟周雨桐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们不是好好的吗?不是说年底结婚吗?”
“没事,”我说,“就是不合适了。”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妈在家等你。”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的画面。我和周雨桐第一次约会,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像个天使。我们一起熬夜复习考试,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们毕业找工作,互相鼓励说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租下这套房子,她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规划着每个角落要怎么布置。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最珍贵的宝藏,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也许我真的误会了她,也许她和陆景川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自己的未婚妻住在别的男人家里。
我受不了她从早到晚跟另一个人待在一起,而我只能在手机屏幕上看她的动态。
我受不了她在我和另一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所以我选择了放手。
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方旭,我是陆景川。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加个微信吗?”
我看了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删掉了。
没有什么好聊的。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柜里还有周雨桐的衣服,我全部拿出来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床头柜上有她的护肤品,化妆台上有她的化妆品,卫生间里有她的牙刷毛巾。
我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找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好。
明天一早,我会把这些东西送到物业,跟她的行李箱放在一起。
然后我会换锁,退租,离开这座城市。
重新开始。
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另一个人,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了。
爱一个人可以,但不能爱到失去自我。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用一身伤痕换来的教训。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万家灯火中,再也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我拉上窗帘,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天后,我回到了老家。
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里满是心疼。
“瘦了,”她说,“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我夹了一块排骨,“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别想太多了,”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既然决定分开了,就往前看。”
“嗯。”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李叔家的闺女今年也回来了,在县城教书。改天要不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好好好,不急不急。”她连忙摆手,“你先缓一缓,什么时候想谈了再说。”
我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那就是家人。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遛弯,偶尔帮母亲做做家务。日子过得很慢,但很踏实。没有手机消息轰炸,没有患得患失的焦虑,只有一日三餐和日出日落。
第六天早上,我接到了房东的电话。
“方旭啊,你那个锁换了吗?”
“换了,”我说,“前两天找人换的。”
“那就好。对了,你那个未婚妻前天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好久,还敲了门。我跟她说你退租了,她才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王姐。”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我觉得吧,两个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要是还能挽回,就别轻易放弃。”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几只麻雀在啄食地上的米粒。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也不后悔爱过那个人。
只是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第七天,我回到了工作的城市。
房子已经退了,行李寄存在朋友家。我暂时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打算找到新住处再搬过去。
工作还在继续,生活也在继续。
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好。
直到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方旭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陆景川的妈妈,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来看看小雨?”
我的心猛地一沉。
“阿姨,您慢慢说,她怎么了?”
“她……她出车祸了,”老太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求求你,你来见她一面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
“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冲出酒店房间,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雨桐出车祸了。她在喊我的名字。
这两个信息在我脑海里反复交替,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恨她吗?
恨过。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出事。
出租车在医院的门口停下,我扔下一张钞票就冲了进去。ICU病房在三楼,电梯太慢,我直接爬楼梯上去。
走廊里站满了人。陆景川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很复杂。
“她怎么样了?”我喘着气问。
“还在抢救,”他的声音沙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会出车祸?”
“她……她喝了点酒,开车的时候走神了,撞上了护栏。”
喝酒?周雨桐从来不喝酒的。
“她为什么要喝酒?”我问。
陆景川低下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了一句:“听说是因为失恋,喝了不少……”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失恋。
因为我。
“我能进去看她吗?”我问护士。
“家属可以,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我看向陆景川,他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我换上隔离服,跟着护士走进了ICU。
病房里很安静,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周雨桐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头上缠着绷带,手臂上插满了管子。
她看起来很虚弱,很苍白,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雨桐,”我轻声叫她,“我来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方……旭……”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我握紧她的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不该那样对你……”她艰难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气,“我……太傻了……把你弄丢了……”
“别说了,”我红着眼眶,“你现在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还有……以后吗?”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
她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却是这三个月来我见过的最真诚的笑容。
护士走过来,示意我时间到了。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陆景川迎了上来:“她怎么样了?”
“醒了,”我说,“医生说还要观察。”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方旭哥,对不起。”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说,“我对雨桐……确实不只是朋友的感情。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我说,“叫绿茶。”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但这件事最大的问题不在你,”我继续说,“在她。如果她坚定地选择了我,你做什么都没用。但她没有。”
他沉默了。
“以后好好对她,”我说,“别再让她受伤了。”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你……你不怪她?”
“怪过,”我说,“但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比起恨她,我更希望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陆景川低下头,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会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医院。
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少,月亮很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等我好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个字:“好。”
不是因为我不介意了,也不是因为一切都过去了。
只是因为,在生死面前,那些爱恨纠葛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以后会怎样,谁知道呢?
生活从来都不是童话,但我们总要学会往前走。
哪怕脚步踉跄,哪怕满身伤痕。
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我收起手机,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医院,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但我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太阳照常升起。
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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