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经济体长期收益率创多年新高,通胀粘性、外国买家收缩与财政数学共同驱动
全球债券市场正经历一场罕见的同步调整。美国、日本、德国、英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主要经济体的长期国债收益率几乎同时攀升至多年或数十年高位,这一现象直接抬升了全球融资成本,并通过抵押贷款、汽车贷款、信用卡利率和企业债务传导至实体经济。截至2026年8月初,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维持在5.2%附近,连续多日处于2007年以来罕见的高位区间;10年期收益率在4.65%—4.7%之间波动。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约2.8%,为1990年代中期以来高点;30年期收益率创历史新高。德国10年期收益率约3.13%,接近2011年欧债危机以来峰值;英国10年期金边债券收益率回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前后水平。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市场亦出现类似抬升。
债券本质是政府或机构向投资者出具的长期借据。收益率由市场供需决定,而非政府单方面设定。当投资者对通胀前景、偿债能力或货币购买力产生疑虑时,会要求更高补偿,从而推高收益率、压低债券价格。当前全球同步现象表明,驱动因素并非单一国家特有问题,而是共同的宏观力量在起作用。
三大驱动因素
第一,通胀压力重新抬头,尤其能源与投入成本。中东相关冲突推高油价,原油、航煤、汽油及欧洲天然气价格在2026年上半年显著上涨,化肥等中间投入成本跟进。生产者价格指数一度回升至近年高位,消费者价格指数在6月录得3.5%的同比升幅,核心通胀仍明显高于多数央行2%目标。能源价格上涨通过物流、食品生产与制造业成本传导,滞后效应可能在下半年进一步体现在零售价格中。对债券投资者而言,若名义收益率无法显著跑赢通胀,实际回报接近零甚至为负,持有长期债券的吸引力下降,从而推高要求的名义收益率。
第二,传统外国买家持续减持美国国债。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已从峰值约1.3万亿美元降至2026年中约6500亿—6600亿美元区间,创2008年以来低位,呈多年持续下降趋势。日本作为最大外国持有者,持仓约1.14万亿美元,但2026年第一季度出现数十亿美元规模的净卖出,部分资金用于干预日元汇率。其他经济体如台湾、沙特、印度、阿联酋、挪威、新加坡等也在不同程度上减少敞口。外国央行与官方机构买入意愿下降,恰逢美国联邦债务规模扩张至约39.8万亿—39.9万亿美元,年度新增赤字仍以万亿计。一级交易商在拍卖中的承销比例上升,投标倍数有所走弱,显示自然需求减弱,市场不得不以更高收益率吸引买家。
第三,主要经济体的财政数学日益紧张。美国联邦债务利息支出已突破万亿美元量级,接近或超过国防开支,并有进一步上升趋势。债务占GDP比重超过100%。长期来看,社会保障、医疗等法定支出形成巨大未拨备负债。在无法大幅增税或实质削减刚性支出的政治约束下,市场对最终货币化路径的预期上升,期限溢价随之走高。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重超过240%,债务服务成本创纪录;欧洲部分国家亦面临类似压力。期限溢价由负转正并扩大,使得即使短期政策利率保持相对稳定,长期收益率仍可独立上行。
对家庭与实体经济的传导
美国30年期固定抵押贷款利率通常在10年期国债收益率基础上加约175个基点,当前对应水平已升至6.5%附近。若10年期继续向5%靠近,抵押贷款利率可能进一步升至7%以上区间。对40万美元贷款而言,利率每上升100个基点,月供增加约600美元,全生命周期利息成本显著增加。购房申请量处于人口调整后的多年低位,再融资几乎停滞,大量2020—2021年锁定低利率的房主不愿换房,形成“锁定效应”,削弱劳动力流动与住房市场流动性。
信用卡利率锚定最优惠贷款利率。若政策利率上行,浮动利率卡立即重定价。信用卡拖欠率已升至2010年以来高位,低收入地区更高。汽车贷款尤其是次级贷款拖欠与收回量上升,二手车价格回落后负资产问题加剧。中小企业依赖浮动利率信贷额度,利率上升直接压缩运营资金与利润率,破产申请在建筑、零售、酒店等行业增加。
区域银行持有大量按摊余成本计量的债券,账面未实现亏损规模可观。商业地产贷款占比高,且未来两年有大量债务到期,再融资成本与估值压力并存。企业端,2020—2021年低利率时期发行的债务陆续到期,投资级与高收益债再融资成本大幅上升,私人信贷虽承接部分需求,但利率更高,长期利息负担加重。养老金与寿险公司面临久期损失与负债估值的双向影响。
全球联动与市场分歧
日本央行在控制本国收益率与捍卫日元之间面临两难,卖出美国国债的操作反过来推高美元资产收益率。欧洲央行在能源通胀推动下已启动加息,市场定价进一步收紧。新兴市场美元债成本上升,部分国家已处于压力状态。美国州与地方政府市政债收益率同步抬升,高负债州财政空间收窄。
与此同时,股票市场表现与债市信号出现明显背离。部分大型科技与平台公司贡献了超比例的利润增长,指数层面强劲,但广度有限。调整后的市值与GDP比率处于历史高位区间,与2000年、2021年峰值有相似之处。债券市场定价的是持续通胀、财政恶化与需求减弱,股票市场则更多反映盈利韧性与流动性预期。历史经验显示,当两者长期背离时,债券市场往往率先揭示压力。
政策困境与可能路径
美联储在控制通胀与支持就业之间面临权衡。降息可能被解读为容忍通胀,引发债券抛售并抬升长期收益率,抵消宽松效果;加息则增加债务利息负担、抑制住房与消费,并可能加速劳动力市场走弱。最新就业数据显示非农就业出现负增长,劳动参与率下降,失业率因退出劳动力市场而暂时稳定。前瞻指引的弱化增加了市场波动。
可能情景包括:能源价格因冲突缓和而回落,通胀降温,财政状况因增长改善而边际好转,收益率逐步回落;或通胀粘性持续,政策被迫收紧,叠加银行与房地产压力,最终触发更显著的经济放缓。无论哪一路径,家庭借贷成本、资产价格波动与实际购买力都将受到影响。
全球主要政府债市同时处于多年高位,传统买方收缩与财政可持续性担忧并存,构成当前金融体系的核心张力。债券市场作为定价未来现金流的“成人房间”,其信号值得持续关注。后续拍卖结果、通胀数据、就业报告与政策会议,将逐步揭示调整是以有序方式进行,还是伴随更大幅度的资产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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