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三月十四日,荣禄在北京病逝。朝廷给的恤典极重,谥“文忠”,入祀贤良祠。文忠这个谥号在清代大臣里是顶级配置,上一个拿到的是李鸿章。但是就在灵堂上,吊唁的人心里装的是两套评价。一派说荣禄是庚子年“扶危定倾”的功臣,另一派说他是戊戌年“卖主求荣”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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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这个人的根底不复杂。
他姓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字仲华,号略园,早年在神机营当差,这是晚清京营里最有实权的机构,醇亲王奕譞长期管着。荣禄跟醇王府的线,就是从那时候搭上的。同治朝他一路做到工部侍郎、步军统领,京城里的枪杆子一度握在手里。光绪初年他因为被劾纳贿,一撸到底,闲居十几年。这段经历说明两件事:第一,荣禄不是清流,他手上不干净;第二,他能在十几年后翻身,靠的完全是慈禧的信任。
甲午战争后,慈禧重新起用荣禄。1894年他进京祝寿,被授步军统领,随后兵部尚书、总理衙门大臣、协办大学士一路加上去。
这个安排不是偶然。
恭亲王老了,李鸿章在甲午战败后失势,清廷要整顿京畿防务,必须让满洲亲贵去抓军队。荣禄是正白旗,又在神机营干过,熟悉京城军务,还有过罢官经历,跟帝党没瓜葛。对慈禧来说,这是个能放心用的人。
荣禄后来做到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节制董福祥、聂士成、袁世凯三支军队,成为后党在地方的军事支柱。说白了,荣禄和慈禧之间,首先是政治上的互相需要,其次才是野史喜欢渲染的私情。
野史里关于荣禄和慈禧的故事很多,什么幼年相识、旧情复燃、光绪的身世之类,在《清朝野史大观》这类书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正史档案和清宫记录里找不到任何可靠证据。
荣禄生于道光十六年,慈禧生于道光十五年,年龄相仿,早年在宫里可能打过照面,但仅此而已。他的每一步升迁都有明确任命,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里说“荣禄者,太后之私人也”,这个“私人”不是现代人理解的男女关系,而是说他是太后一手提拔、只对太后负责的人。这句话点出了荣禄的实质:他是慈禧摆在京畿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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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身上最大的争议点,毫无疑问是戊戌政变。
1898年6月,光绪帝下明定国是诏,变法开始。慈禧并不在紫禁城,她在颐和园,但京畿的军队已经被她用荣禄锁死。荣禄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都归他节制。
维新派没有军权,谭嗣同才夜访法华寺,劝袁世凯起兵杀荣禄、围颐和园。袁世凯表面应承,回去后把密谋报告了荣禄。荣禄连夜进京,消息传到慈禧那里。9月21日,慈禧宣布重新训政,光绪被软禁,六君子被杀。
这里有个时间线问题,后世争了很久。现在学界基本认为,慈禧在袁世凯告密之前已经决定回宫收权,政变的军事部署也早已展开,荣禄并不是政变的唯一导火索。
但他把“围园杀后”这个最要命的罪名递到慈禧手里,让整个事件的性质从权力回收变成“有人要谋杀太后”,光绪彻底失去任何翻盘可能,而且这个罪名牵连极广,康广仁、杨深秀这些人未必参与密谋,也被一并杀了。
康有为在《自编年谱》里骂荣禄“包藏祸心”“蓄谋不轨”;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里把他列为“逆党”之首,说他是西后的“悍将”、光绪的“敌仇”。这些当然有维新派的仇恨情绪,但从结果看,荣禄是戊戌大狱的直接推动者,这笔账他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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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政变后,荣禄入军机,掌握武卫军,成为后党核心,但这个人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并不像刚毅、载漪那样一味强硬。己亥建储时,端王载漪想把自己的儿子溥儁立为大阿哥,实际上就是为废光绪做准备。荣禄不赞成废立,但也没有公开顶撞。
据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回忆,荣禄曾私下说“上系天下人心,不可轻动”。他建议慈禧先试探各国公使的态度,公使们拒绝承认新帝,荣禄便借此劝太后暂缓。这件事说明荣禄的政治本能:他不想让清廷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也绝不会为光绪去和慈禧硬碰。他永远在中间找一条最安全的路。
庚子年义和团起来,荣禄的这条中间路线走到极致。御前会议上,载漪、刚毅力主利用义和团打列强,荣禄主张先剿拳民、保护使馆、不轻易开战。他的密疏里说得很明白:拳民不可恃,各国不可开衅。慈禧一度听信载漪,对外宣战,荣禄没有像李鸿章那样公开抗命,但他的武卫军在围攻使馆时明显留了力。
有亲历者回忆,荣禄暗中约束军队,避免把事情做绝。胡思敬《国闻备乘》对他这种态度非常不齿,说他“工于趋避,不肯独任其责”。
这个批评很刻薄,但也点中了荣禄的性格:他既不敢像刚毅那样赌上身家,也不愿像李鸿章那样公开违抗,只能脚踩两只船。结果在守旧派眼里他是骑墙派,在维新派眼里他还是后党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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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朝大佬对荣禄的真实评价,其实也分成两类。
一类是和他共过事、受过他庇护的人。陈夔龙在荣禄手下办过洋务,他的《梦蕉亭杂记》里对荣禄评价很高,说他在庚子年“危疑震撼之交,持以镇静”,认为他“转危为安”。陈夔龙的话有个人感情,但至少说明荣禄在晚清官场不是草包。
另一类是清流和帝党。恽毓鼎在《崇陵传信录》里写荣禄“窥太后意旨,先意逢迎”,把他写成善于揣摩上意的权臣。
翁同龢日记里对荣禄的记载不多,但戊戌年后翁同龢被罢官,荣禄没有帮他说话,两人关系冷淡。李鸿章在庚子年给盛宣怀的电报里,提起荣禄都称“荣相”,语气不像对刚毅、载漪那样鄙夷。这说明在李鸿章这种汉臣大佬眼里,荣禄至少还能办点实事,不是纯粹的顽固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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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舆论对荣禄的恶评,主要来自维新派和海外的革命党。
梁启超流亡日本后,在《清议报》上连篇累牍骂荣禄,把他与刚毅、载漪并称为“后党三凶”。这个说法后来被革命党沿用,成了清末民初的流行说法。
国内士大夫对荣禄的批评稍微不同,他们不觉得荣禄是大奸大恶,而是觉得他太巧。胡思敬的“工于趋避”四字,差不多就是官场对荣禄的普遍评价。
还有人说他“外和而内狡,善事权要”,这种话虽然难听,但不完全是污蔑。荣禄能在慈禧手下二十年不倒,同时让袁世凯、李鸿章这些人都愿意跟他打交道,靠的确实是这套本事。
但也要看到,荣禄不是只会投机。庚子年后,他参与督办政务处,推动了一些新政措施。在庚子年,荣禄是清廷内部少数清醒的人之一。他知道义和团不能成事,知道列强不能一起打,知道光绪再被废会彻底失去民心。这种清醒没有让他成为改革派,但至少避免了一些更坏的局面。《清史稿》论曰:“荣禄久直内廷,得太后信仗。庚子之变,从容补救,扶危定倾,其功亦不可没。”这是民国清史馆给他的官方定评,话虽然说得太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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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禄晚年最耐人寻味的一层关系,是他和慈禧的政治联姻。
1902年,荣禄的女儿瓜尔佳氏嫁给醇亲王载沣,也就是光绪帝的弟弟。这桩婚事是慈禧指婚,目的很明确:把醇王府、荣禄家族和太后利益绑在一起。后来瓜尔佳氏生下溥仪,荣禄因此成了末代皇帝的外祖父。
这个身份让荣禄在晚清权力谱系里的位置更加特殊:他既是后党的军事负责人,又是皇室的外戚。野史喜欢把这件事也往私情上扯,但其实这是典型的宫廷政治。荣禄死后,袁世凯接掌北洋,后来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了。
荣禄死前,袁世凯还只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是荣禄的下属和门生。荣禄死后,袁世凯逐渐坐大,最终成为清廷既依赖又忌惮的人。而荣禄的女儿嫁进醇王府,生下的溥仪成了清朝最后一个皇帝。
一个被康梁骂成“操莽”的人,是末代皇帝的外祖父;一个被荣禄当成心腹的汉族将领,最后成了清室退位的操盘手。
晚清的权力网络,不是一句忠奸能说清。
荣禄这个人,说到底,是那个旧体系里最精明的守护者之一。他拼尽全力维持的体系,在他死后不到十年就塌了,但这个塌掉的过程里,他留下的人脉和后果,还在继续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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