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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年,“社保基数夯实”成了不少企业主头疼的问题。
所谓“夯实”,简单来说,就是过去一些企业虽然一直给员工买社保,但没有完全按照实际工资作为缴费基数,而是按较低基数缴纳。现在多地正在逐步要求企业把这个基数做实。
对很多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实打实增加用工成本,招聘规模、薪酬、外包和人员配置,都要重新算账。
但网上每次讨论到这个问题,我经常会看到一句话:
“连社保都交不起,还开什么公司?”
下面通常还会有人补一句:
“这种企业本来效益就差,倒闭了正好,让市场淘汰掉。”
这样的质问听起来当然很痛快,但问题远远不只是企业应不应该依法缴纳社保,而是缴费标准是否合理,企业和员工要承担多大的成本,以及最终能够获得怎样的保障。
我们不妨以广州一个拿最低工资的员工,算一笔真实的账(广州目前最低工资是每月2500元,今年9月1日起将提高到2680元。)。
以一份2026年7月广州企业实际的社会保险费申报明细为例,这名员工月工资就是2500元。
但他的养老保险缴费基数并不是2500元,而是最低按5510元计算。企业每月缴881.60元,个人缴440.80元;职工医保按6234元计算,连同生育保险,企业缴427.03元,个人缴124.68元;再加上失业和工伤保险。
最后算下来:
企业每个月为这个员工承担五险1333.63元,员工个人承担570.48元,双方合计1904.11元。
也就是说,员工税前工资2500元,扣掉个人五险后剩下1929.52元;企业为了支付这2500元工资,单算工资和五险,实际已经支出3833.63元。
企业支出3833.63元,员工扣除五险后剩下1929.52元,中间相差1904.11元。
这1904.11元当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对应养老、医疗、失业和工伤等社会保障。但对于一个月工资只有2500元的岗位来说,这个比例相当高,而且还没有计算住房公积金以及其他用人成本。
最低工资、养老保险和医保缴费基数,本来就是几套不同制度,不能简单认为它们应该一样。但它们最终都会落到同一个岗位上。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这些最低用工成本本身上涨得并不慢。
2022年,广州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最低缴费基数是4588元,单位缴费比例15%,企业每月最低承担688.2元;现在最低基数已经升到5510元,单位缴费比例也提高到16%,最低承担881.6元。也就是说,仅这一项最低成本,从2022年至今已经上涨约28%。
同期广州GDP按现价计算,从2022年的28839亿元增加到2025年的32039.46亿元,累计增长约11%。
当然,一个是最低养老保险成本,一个是城市经济总量,不能当成严格的同口径指标。但至少可以看到,近几年部分固定用工成本的上涨速度,明显快于企业所处经济大环境的扩张速度。
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老板和员工经常会对同一份工作产生完全不同的感觉。
员工看到的是:“我工资才这么多,扣完社保,到手又少了一截。”
老板看到的却是工资之外,还要承担企业部分的社保以及其他用工成本。
于是老板觉得人工贵,员工觉得工资低。
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说假话,因为企业为一个岗位付出的总成本,与员工最后拿到手的钱,本来就不是同一个数字。
有人会说:“企业承担的那部分本来就是老板应该出的,跟员工工资有什么关系?”
法律上当然规定由企业承担。
但企业决定要不要请一个人,看的是这个岗位的全部成本。企业每个月多承担1000元,并不意味着这1000元永远只从老板利润里扣,也可能变成少加一点工资、少发一点奖金、产品贵一点,或者干脆少请一个人。
这才是“连社保都交不起,还开什么公司”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企业并不是只有两个选择:依法交齐,或者违法少交。
它还有第三个选择:不再增加正式员工。
工作可以让现有员工兼任,可以外包,也可以用软件和AI代替一部分。
餐饮和服务行业更加直接:缺人的时候,通过平台找小时工。
这几年这种现象已经越来越常见。一些餐厅并不是不缺人,而是不愿意再长期养那么多正式员工。中午忙三个小时,请几个兼职;晚上高峰,再临时补几个人。
一个人今天可能在麦当劳上班,明天又去了真功夫。
我并不反对兼职。餐饮本来就有明显的午市、晚市和节假日高峰,用兼职补充正式员工很合理。
问题是,当“兼职补充正式员工”逐渐变成“用兼职代替正式员工”,情况就不同了。
长期员工会熟悉设备、同事、流程,甚至熟客的习惯。这些经验不是看一次SOP就能掌握的。一个今天来做四个小时、明天又去了另一家店的人,很难积累这些东西。
企业账面上节省了固定人工成本,却可能以更高的管理成本、更低的熟练程度和更不稳定的服务质量,把一部分重新付出去。
劳动者也未必占了便宜。
一份每月固定5000元的工作,和“平均每月也能打零工赚5000元”,不是一回事。
前者大概知道下个月还有5000元,后者首先要想:
“下个月还有没有这么多班?”
即使一年总收入差不多,收入不稳定的人也更可能多留一点现金,少一点非必要消费。
当然,中国消费偏弱有很多原因,不能简单归咎于社保或者灵活就业。但稳定岗位减少、收入预期下降,对消费信心显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至于另一种说法:“交不起社保的企业本来就是低效企业,淘汰掉有什么不好?”
这句话也只说了一半。
低效率企业倒闭以后,员工和资本进入生产率更高的企业,当然是好事。
但前提是:得有足够多生产率更高的企业,正在创造新的岗位,把这些人接走。
一家早餐店倒闭,不会原地长出一家人工智能公司。
一家五个人的小公司决定不再请第六个人,那个原本月薪四五千元的助理,也不会因此突然收到一家大公司的Offer。
如果旧岗位消失,新岗位没有同步出现,“淘汰低效企业”的结果也可能只是正式工作减少,越来越多人转去打零工。
当然,这件事还有另一面。
过去有些企业明明有能力足额缴纳,却长期按照较低基数交社保,把少交的钱变成自己的成本优势;另一家公司老老实实按照实际工资缴,人工成本反而更高。
谁守规矩谁吃亏,当然也不合理。
所以我并不反对逐步把社保缴费基数做实。
真正的问题是:做实以后增加的成本,怎样消化?
如果全部继续压在正规劳动关系上,很可能出现一个结果:社保越来越规范,企业却越来越努力地少用正式员工。
而劳动者自己对这套制度也并非没有疑虑。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企业退休人员月人均养老金为3162元;机关事业单位人员除了基本养老保险,还建立有职业年金,单位缴8%、个人缴4%。
与此同时,我国已经从2025年开始实施渐进式延迟退休,男职工法定退休年龄逐步从60岁延至63岁,两类女职工分别从50岁、55岁延至55岁、58岁;从2030年起,领取基本养老金的最低缴费年限还将逐步由15年提高到20年。
不同群体退休保障存在差异,退休规则又在变化,年轻人自然会问:
“我今天交这么多,几十年以后什么时候能领,又究竟能领多少?”
这也是社保制度需要面对的信任问题。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要不要纵容企业少交社保,而是能不能同时做两件事:
把缴费基数做实,也把正规就业的成本降下来。
例如重新审视低收入岗位的最低缴费基数,在基数逐步做实的同时研究降低费率的空间,对低收入劳动者、刚毕业年轻人以及吸纳就业较多的中小微企业给予更直接的社保补贴。
目的不是单纯让老板少交一点钱,而是让企业仍然愿意创造正式岗位,让劳动者能够拿到稳定工资,同时拥有基本的养老、医疗、失业和工伤保障。
“连社保都交不起,还开什么公司?”
这句话说起来确实很痛快。
公司当然可以不开,企业也可以少请正式员工,需要的时候外包或者上平台找小时工。
最后它可能一分钱社保都没有少交,所有规定也完全遵守。
但是,如果越来越多原本月薪四五千元的正式岗位,就这样被取消,或者被拆成一个个随叫随到的兼职班次——那个原本可以拥有一份稳定工作的人,又到哪里去找工作?
羊记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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