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 20 页文献阅读，全班竟无一人完成

来源：科学网 编译 张晴丹

十年前，一篇 20 页的专业文献，是高校本科生习以为常的课后阅读任务。摊开书页，顺着文字脉络理清论证、捕捉观点，沉下心读完，是每一名学子必经的学术修行。可如今，同样篇幅的文本，却成了当代大学生难以跨越的门槛。

一堂修辞写作课结束后，一名学生坦诚道出自己的窘迫：文章太长，读着读着就彻底迷失在文字里，再也抓不住核心主旨。这群顺利通过层层选拔、手握合格申请文书迈入大学校门的年轻人，败给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常规阅读作业。

不止一所高校、不止一位授课教师察觉到这一变化。从顶尖常春藤院校到理工学府，从基础教育测评数据到神经科学实验报告，一条条线索都在印证：持续性深度读写能力，正在年轻群体中出现可量化的代际滑坡。

日前，美国《高等教育纪事报》针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深度报道，文章援引多项研究数据与一线教师观察，引发高教界关于「数字时代阅读危机」的广泛热议与反思。

数据敲响警钟

高校文学教师 Tyler Jagt 曾在多所大学教授文学与批判性写作课程。他在《高等教育纪事报》分享了多年教学的直观感受，自己的学生已经基本丧失深度阅读能力。他回忆自己布置了一篇 20 页的文献，全班没有一名学生能完整读完。而十年前，他自己在读本科时，完成同类阅读任务毫无压力。

这样的困境并非个例。美国中北大学教师 Adam Kotsko 提到，过去学生每节课可完成 30 页阅读，如今超过 10 页内容便会让学生心生畏难，即便有人勉强读完 20 页，也难以形成完整理解。韦尔斯利女子学院、史蒂文斯理工学院等不同类型院校的教师也纷纷调整阅读作业篇幅，750 个单词的短文在不少学生眼中已是长篇阅读。

官方教育测评数据，用冰冷数字证实了一线教师的观察。2024 年美国国家教育进展评估结果显示，12 年级学生阅读得分跌至该测评 1992 年开设以来最低，32% 的高三学生阅读水平未达基础标准，无法从文本中提炼总结核心观点。写作测评同样不容乐观，仅 24% 的高中生达到熟练写作水平，21% 的学生成绩低于基础等级。

基础教育阶段的阅读短板早已埋下隐患。安妮凯西基金会报告显示，全美七成四年级学生约两百万儿童未达到熟练阅读标准。圣地亚哥一所初高中学校管理人员 Douglas Fisher 介绍，许多 9 年级新生的知识测评水平，仅等同于小学 1 至 4 年级。

哥伦比亚大学经典文学授课教师 Nicholas Dames 也发现，即便是竞争激烈的名校新生，也大多不具备完整阅读长篇著作的能力，根源在于中小学教学早已不再要求学生开展长期文本阅读。

电子设备、AI 与应试体系蚕食专注力

近年来，随身携带的智能手机，正在悄然改变大脑神经状态。

不少教师早年并不认同手机影响学习的观点，Tyler Jagt 也曾认为，自己学生时代常年携带手机，依旧能够坚持长篇阅读。但多项神经科学研究，推翻了这一固有认知。

2017 年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研究团队的实验证实，只要智能手机出现在视野内，无论关机、倒扣、放置远处，都会降低人的工作记忆与认知能力，手机依赖程度越高，认知受损越明显。2022 年日本昭和大学科研团队借助近红外光谱扫描技术，对比阅读纸质文本与手机屏幕上同一篇文章的脑部活动，结果显示手机阅读会造成前额叶皮层过载，直接拉低文本理解效率。

神经层面的变化不可逆。长期碎片化信息刺激下，支撑长时间专注的神经通路缺乏锻炼，逐步萎缩。这也解释了为何学生面对长文本极易迷失逻辑，这种阅读障碍是能够通过仪器观测到的生理性认知变化。

后来出现的生成式 AI，更是催生了「认知负债」，弱化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 Nataliya Kosmyna 团队 2025 年发布的脑电实验，直观展现了 AI 对读写认知的负面影响。研究将受试者分为三组完成写作任务：使用 ChatGPT、使用搜索引擎，以及不借助任何电子工具。结果显示，使用大语言模型的受试者大脑神经连通性大幅下降，最高降幅达 55%，在思维、语言、行为层面表现全面落后。

83% 依靠 AI 完成写作的受试者，无法复述自己几分钟前写出的文字。即便后续强制脱离 AI 独立创作，脑部活动也无法恢复正常基准，研究团队将这种持续性认知缺损命名为「认知负债」。

当下许多学生将 AI 视作学习捷径，借助工具总结看不懂的长文，甚至直接生成完整作业、解答习题。部分高校主动与科技企业合作，向学生开放商用 AI 工具，变相加速 AI 在课堂普及，一线教师只能独自应对 AI 带来的各类学习问题。此前一篇宣称 ChatGPT 提升学习效果的重磅研究，已正式撤稿。多数科研成果证实，AI 会削弱批判性思维，造成记忆力衰退。

教师布置分析类作业的初衷，是让学生在独立思辨中锻炼思维韧性。而将全部思考过程交由 AI 代劳，只会让年轻人丧失深度认知训练的机会，无法完成高阶思维训练。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当前标准化应试与统一课标，正在割裂完整阅读体系。

如今，城乡、学区之间的阅读能力分层愈发清晰。推行小班教学、严格管控手机、拒绝纯应试教学的学区，学生入学后专注力保持完好；放任电子设备、以标准化测试为核心的学区，学生普遍存在认知疲惫问题。有评论提出，深度思考与深度阅读正逐步成为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高校修补治标不治本，系统性改革迫在眉睫

面对学生阅读能力持续衰退，一线授课教师只能自行摸索补救方式。Tyler Jagt 将 20 页阅读材料拆分成两部分，搭配分段分析任务；正式写作前增设探索性草稿训练；在黑板上完整示范跨段落梳理论证等。

然而，所有课堂补救手段都存在明显短板。拆分完整文章，会破坏文本连贯的论证逻辑；在大学学分课程中专门讲授记笔记，实则挤占高等教育课时弥补中小学阶段缺失的基础能力。现有课程体系并未设计认知修复内容，单纯依靠教师个人补救，也只是杯水车薪。

阅读危机并非单一教师、单一课程的问题，而是覆盖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系统性难题，可当下所有压力全部转嫁至写作课教师与兼职讲师身上。高校通识精读、写作课程的兼职讲师占比最高、薪资最低、教学任务最重，偏偏这类课程是弥补学生读写短板的核心环节，资源分配与教学重要性严重失衡。

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衔接出现断层。全美多所中小学已实现课堂全程禁止手机，多数大学却默许课堂携带手机；高校持续接收基础教育输送的生源，却不愿投入资源帮扶高中完善阅读教学，将补习任务全部转移给大一写作教师。

行业内部至今没有统一可行的完整解决方案，学界亟待正视一系列核心问题：若多数新生达不到课程阅读标准，究竟是招生门槛与生源不匹配，还是课程设置脱离学生基础？AI 使用应当仅依靠大纲文字约束，还是建立分层使用规则，要求学生先独立完成思考，再借助工具辅助？

造成读写能力滑坡的各类诱因至今没有消失：碎片化短视频信息流、智能手机、应试短篇训练、不稳定师资结构，再加上各类生成式 AI 工具，持续挤压深度阅读的生存空间。相关测评数据、神经实验、一线课堂观察，都客观记录下这场悄然发生的能力滑坡。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专攻阅读障碍研究的认知神经科学家 Maryanne Wolf 强调，长文本阅读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深度阅读能够强化批判性思维相关脑区，积累背景知识，更重要的是培养共情力，让人沉浸式体会他人的人生与情绪，而非局限于碎片化浅层信息。

Wolf 认为，完整阅读长篇作品能够磨炼人的自控力，耐心翻阅层层铺垫的内容直至故事核心；阅读过程中随时停顿思考、查阅生词，留给人独处思辨的空间。视频作品是他人加工后的固定解读，而书本能够激活读者想象力，自主构建人物形象、故事走向，这片想象空间，是创造力与创新思维的核心来源。

多位学者提及，印刷文明与深度思考赖以生存的认知根基正在逐步弱化，想要扭转年轻一代阅读能力衰退的趋势，教育体系需要主动重建利于长期专注阅读的成长环境，对当下各类碎片化信息的激励导向做出逆向调整，这也是整个学术界不可推卸的责任。

1.https://www.chronicle.com/article/my-students-cant-read

2.https://www.thecollegefix.com/english-professor-warns-todays-students-cannot-read-or-focus-on-lengthy-assignments/

3.https://www.thecollegefix.com/even-ivy-league-students-are-struggling-to-read-whole-nov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