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透,陶侃在郡学的小屋里醒了。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那两卷书。
《诗经》在下面,《左传》压在上面。他手指在《左传》的竹片边沿上走了一下——凉凉的,编绳贴着他的掌心,有些松,但他昨天睡前重新扎紧了。然后他坐起来。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裳。絮衣的领口是母亲新缝过的,贴着他后颈的位置,温温的。他把鞋穿上,把《诗经》放回枕头旁,抱着那卷《左传》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气息。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微光里闪着一点一点的白。
陶侃在树底下的矮几边坐下来,把《左传》展开在矮几上。竹片一片一片排列开,还带着夜里的凉意,但摸上去是硬的、实的。他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郑伯克段于鄢。"
他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他停了一下,把这个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郑伯"是郑国的国君,"克"是打败的意思,"段"是个人名,"于鄢"是在鄢这个地方。连起来就是——郑伯在鄢打败了段。
他往下读。读到"庄公寤生,惊姜氏,遂恶之"那一句时,手指在那个"恶"字上停了一息。他没有再往下读,把简片翻了过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
槐树的叶子从墨绿慢慢变成浅绿,叶片上的露珠被晨光照得亮起来,一粒一粒的,像被谁洒了一层细碎的银沙。
远处的屋子一间一间地亮起了灯火,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传过来,脚步声踩在泥地上,闷闷的。
周访出现在膳堂门口的时候,看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端着一碗粥站住了,眯着眼看了几息,认出了那个背影——旧絮衣,脊背微微弓着,头低着,凑在矮几上。
周访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摊开在矮几上的简册。密密麻麻的字刻在竹片上,行间有浅浅的指痕,是被反复摸过后留下的。
"你起来了?"周访咬着粥碗的边沿说。
陶侃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没亮。"
周访蹲在那里喝了一口粥,偏头看了看天。"天没亮——你能看清字?"
陶侃没有回答。他把《左传》翻了一片竹简,继续往下读。周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粥碗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陶侃一眼——他还是坐在那里,弓着背,凑近了简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看。
膳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有人打水洗漱的水声从院子东边传过来,有人端着粥碗蹲在回廊下面吃,有人边走边翻书撞了一下廊柱又绕开了。
陶侃把《左传》合拢,用编绳扎好,站起来走回小屋,把书放回靠墙的位置,然后去膳堂端了一碗粥喝。粥是凉的,咸菜还是昨天的,他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转身走回小屋。
他站在屋子中间,目光落在对面的土墙上。
土墙的墙面被刷过一层白灰,但年深日久,白灰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浅褐色的夯土。
靠近窗洞的位置有一片墙面是整的,没有被磕碰过,光光的、平平的。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墙。手指蹭过去的时候,白灰表面有一点粉,沾在他的指腹上,细细的。
他蹲下来,在窗台下面摸了摸。
窗台底下有几块碎瓦片,边沿尖尖的,是修屋顶时掉下来的。他捡了一块起来,用手指试了一下瓦片边缘的硬度——尖的,实的,能在硬物上划出痕迹来。
他站起来,握着那块瓦片走到那面平整的墙前面。
他端详了一下墙面——光洁的、白灰发黄的那一小片,正好在他站着的时候眼睛平视的高度。他举起瓦片,把瓦片的尖角抵在墙面上,开始刻。
第一笔,一横。瓦片尖角刮过白灰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干涩的响声。白灰粉末从刻痕边缘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墙根的地面上,浅白色的一小堆。
第二笔,一竖。横和竖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十"字。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这个"十"字。然后他继续往下刻——横折,竖钩,横,横。笔画在他手下一点点成形,白灰粉末不断地往下落,他的手指在瓦片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刻完了"惜"字,退后半步看了看。刻痕清晰的,笔画之间没有粘连,边沿的白灰被刮掉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夯土,每一个笔画都清楚地嵌在墙面上。
他重新上前,在"惜"字旁边继续刻。第二个字是"陰"——先刻左边的"阝",再刻右边的"侌"。"侌"字笔画多,上"今"下"云",他刻得很小心,一笔一笔地完成了。
最后一个笔画刻完之后,他停下来,退后两步,看着墙上那两个字。
"惜阴。"
两个字并排刻在土墙上,在晨光里泛着刚被刮开的白灰边缘的细碎光亮。刻痕不是很深,但每一个笔画都完整,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歪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瓦片放在窗台上,用手指沿着"惜"字的第一笔走了一遍。手指蹭过刻痕的时候,边缘的白灰粉末又落了一些,他把粉末吹掉,站直了。
周访从门口探进头来。他看见陶侃站在屋子中间,面朝墙壁,又看了看他手里沾着的白灰。"你在干什么?"
陶侃侧开一步,让他看见墙上的字。
周访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两个字。"惜阴?"他念了一遍,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陶侃把手指上的白灰在衣摆上蹭了蹭。"珍惜光阴。"
周访又看了看那两个刻痕。"你刻在墙上干什么?"
陶侃没有回答。
他走回木榻边坐下来,抬手摸了一下后颈的领口——母亲缝的那圈针脚还在,贴着皮肤,温温的。
他把那卷《左传》重新拿起来放在膝上,解开编绳,翻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一段。他的手指停在竹片上,视线落在字上,但他没有马上开始读。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两个字。"惜阴"在他的视线里静静地嵌在灰白的墙面上,笔画边缘的粉末已经落干净了,剩下的刻痕像一道一道浅黑色的沟,稳稳地嵌在墙里。
窗洞外面,阳光正在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光点在墙面上晃着,从"惜阴"两个字上慢慢地走过去,又慢慢地走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