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人,世子爷他……他当真向圣上请旨了。”
丫鬟绿芜的声音打着颤,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姬氏云初正对镜卸簪,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
“请的什么旨?”
“用北境三年的战功,换……换许姑娘一个正妻之位。”绿芜几乎是咬着牙把话说完的,“外头都传遍了,说世子爷在勤政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圣上亲口应了。”
云初将最后一根玉簪搁进妆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晃了晃,她看着铜镜里那个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三年前他出征时,她连夜为他缝制护心软甲,十指被针扎得没一处好肉,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说回来给她挣一副诰命的头面。
原来诰命是真的,却不是给她的。
“睡吧。”云初站起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绿芜愣住了。
“夫人,您不……”
“不急。”云初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丈夫休弃的正妻,“明日圣旨到了再说。”
她没说出口的是——有些东西,她不要了。
而不要的东西,谁捡谁拿去。
永昌二十三年的秋天,京城的桂花比往年开得晚了些。
镇北侯府坐落在城东永宁巷的最深处,五进的大宅子,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这是老侯爷在世时置办下的家业,后来世子姬衍继承了爵位,又在北境打了三年硬仗,愣是把镇北侯的爵位打成了镇北公,门楣又高了一截。
可这满府的荣光,跟世子夫人姬云初没什么关系。
阖府上下都知道,世子爷心里头装着的人,是通房丫鬟许青鸾。
说起来许青鸾也算不得正经丫鬟。她爹是北境军中一名阵亡的百夫长,临死前将孤女托付给了姬衍。姬衍把人带回府里的时候,许青鸾才十五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顺乖巧,说话细声细气,像一只受惊的小雀儿。
姬衍让她住在自己院子里,赐名“青鸾阁”,虽没有正经名分,但吃穿用度样样比照贵妾。老侯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想管,被姬衍顶了回去,说她父亲为我而死,我若不管她,还是人吗?
这一管就管了六年。
六年里许青鸾从伺候笔墨的丫鬟,变成世子爷房里唯一的人。姬衍娶正妻之前,她就伺候在侧;娶了正妻之后,照样伺候在侧,甚至比正妻还得脸。
而那位正经的世子夫人姬云初,是姬衍拿军功换来的。
没错,当年姬衍也不愿意娶她。
永昌十九年,姬衍初入北境军中,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先帝看重他,想赐一门亲事以示恩宠,挑来挑去挑中了姜氏嫡女姜云初。
可姬衍不乐意。他那年才十九岁,满脑子都是金戈铁马,觉得娶个娇滴滴的世家女回来碍手碍脚。更何况他那时候已经和许青鸾情投意合,哪里肯娶旁人。
但先帝的赐婚,容不得他拒绝。
老侯爷还在世,把姬衍叫到书房里骂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你若想在军中站稳脚跟,就得有姜氏这门姻亲。姜家三代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你娶了姜氏女,就等于在朝中有了根基。
姬衍到底被说服了。
他把这桩婚事当成一桩交易,用婚姻换姜氏在朝堂上的支持。既然是交易,那就谈不上什么情分。大婚当夜他连合卺酒都没喝,掀了盖头说了句“以后各过各的”,转身就去了青鸾阁。
姜云初顶着红盖头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摘下满头的珠翠,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去给公婆请安,脸上看不出半分委屈。老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她却反过来安慰婆母,说夫君年少,来日方长。
可这来日方长,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姜云初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老侯爷缠绵病榻,她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侯夫人犯了头风,她学着针灸的法子给婆母缓解疼痛;府里中馈账目她理得清清楚楚,连田庄上的管事都不敢欺她年轻。
阖府上下从最初替她不值,到后来打心眼里敬重这位少夫人。就连老侯爷临终前都拉着她的手说,云初,是我们姬家对不住你。
老侯爷走后,姬衍承了爵位,转头就去了北境。
这一去又是三年。
三年里姜云初替他守着家业,替他孝敬母亲,替他料理人情往来。逢年过节往北境军中送粮送衣,一封家书都不曾落下。姬衍从未回过信,但寄去的衣物药材她从未断过。
直到今年秋天,北境大捷,姬衍率军凯旋。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侯夫人高兴得连吃了两碗饭,拉着云初的手说,这回好了,阿衍回来了,你们夫妻好好过日子,娘给你们带孩子。
云初笑着应了,眼底却没有什么波澜。
因为她知道,姬衍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府见她,而是进宫面圣。
而他在勤政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求的不是加官进爵,不是封赏犒劳——是用三年的战功,换他的心上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其实云初并不意外。
三年前姬衍走的时候,眼神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过。他翻身上马的姿态利落干脆,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没留下。倒是临行前去了一趟青鸾阁,待了整整一夜。
那天夜里云初站在回廊下,看着青鸾阁的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人的心,不是捂不热的石头,而是一扇从里面闩上的门。你再怎么敲,里头的人不给你开,你就永远进不去。
那之后她就不再敲了。
她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打理家业上,把侯府当成一份差事来办。做得好是本分,做不好是失职,不掺杂半分感情。侯夫人几次想劝她和姬衍好好相处,她都只是笑笑,说娘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分寸二字,她拿捏了整整六年。
可现在,姬衍要把分寸踩碎了。
勤政殿请旨的事情是昨天傍晚传出来的。到今早,整个京城的上流圈子都知道了——镇北公世子姬衍,要用北境大捷的军功,换一个通房丫鬟的正妻之位。
圣上允了。
据说圣上还夸了一句“有情有义”。
是啊,多情多义。为了一个阵亡百夫长的女儿,连圣上的赐婚都敢推翻,连姜氏的脸面都敢打,这不是情义是什么?
满京城都在等着看姜云初的笑话。
姜家那边也不是没有反应。云初的父亲姜阁老昨天夜里就递了牌子进宫,没人知道他和圣上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出宫的时候面色如常,甚至还和守门的侍卫寒暄了几句。
今儿一早,宫里就传了消息出来——圣旨已拟好,今日便送进镇北公府。
阖府上下都悬着心。
丫鬟绿芜守在二门处,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她是从姜家陪嫁过来的,从小伺候云初,最知道自家小姐这些年过得有多难。她恨不得冲到姬衍面前问一句——世子爷,您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可云初不让她去。
云初今日起得比往常还早了些。梳洗过后,换上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白梅。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好鬓角,确认每一根发丝都妥帖之后,才不紧不慢地用了早膳。
一碗燕窝粥,一碟水晶虾饺,她吃得不疾不徐。
绿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夫人,您怎么还吃得下啊?奴婢听说圣旨已经在路上了,您……”
“吃饱了才有力气接旨。”云初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趁着圣旨还没到,我先把上个月的账对完。”
绿芜瞪大了眼睛。
“这个时候您还看什么账册!”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事情做好。”云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账册拿来。”
绿芜咬着嘴唇,终究还是转身去了库房。
云初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叶子被风卷到窗台上,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半晌。
叶脉清晰,边缘已经有了枯败的痕迹。
她轻轻一吹,叶子飘落在地。
绿芜抱着账册回来的时候,云初已经铺好了笔墨。她一笔一划地核对账目,字迹工整秀丽,没有丝毫凌乱的痕迹。绿芜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就不急了。
因为她发现,夫人是真的不慌。
不是装的,不是强撑,是真的——不在意了。
这个认知让绿芜心里又酸又涩。她想起六年前云初刚嫁进侯府时,也不过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哪个不盼着夫君疼爱、琴瑟和鸣?可云初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心都凉透了。
心凉了,就不疼了。
账册才翻到第三页,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老周气喘吁吁的声音。
“夫人!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巷口,让……让阖府上下都去前厅接旨!”
云初的笔顿了一下。
“来了几个人?”
“两……两拨人!”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前后脚来的,两拨传旨的公公,各捧着一道圣旨!领头的是圣上身边的秉笔太监王公公,他说……说请夫人和世子爷一同接旨,两道圣旨一起宣!”
两道圣旨。
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聚到了前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堂上那两个人的脸。
姬衍站在左侧,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刚从军营回来不久,眉宇间还带着北境的风霜之色。此刻他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王公公手中的两道圣旨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只求了一道旨意。
为什么会来两道?
姜云初站在他右侧三步之外,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面容清冷。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神色平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瓷人。
王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一道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厅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镇北公世子姬衍,北境三年征战,功勋卓著,朕心甚慰。然其正妻姜氏,入门六年无所出,有亏妇德,不宜再居世子夫人之位。今准姬衍所请,允其与姜氏和离,姜氏自此还归本家,姬氏不得以任何名义追究。钦此。”
厅中一片死寂。
绿芜跪在云初身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听明白了——圣旨里说夫人“无所出,有亏妇德”,这是把休妻的过错全推到了夫人头上!
六年无所出?世子爷六年都不进夫人的院子,夫人怎么有所出?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绿芜不敢出声。传旨的场合,谁敢喧哗便是藐视圣上,那是要掉脑袋的。
姬衍跪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这道旨意本就是他求来的,只是措辞比他想的要重了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姜云初,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波澜。
可姜云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端端正正地叩首,声音清朗平稳。
“臣妇领旨,谢主隆恩。”
王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他是宫里历练了三十年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那点情绪转瞬即逝。他放下第一道圣旨,拿起了第二道。
姬衍的心落了地。
第二道,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给青鸾的正妻之位。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圣旨宣完,他会私下跟云初说一声抱歉。这些年他确实对不住她,但她回了姜家也不是没有出路,以姜家的门第,再嫁也不是难事。他会让账房支一笔丰厚的赡养银子,田庄铺子任凭她挑,绝不让她吃亏。
至于青鸾,等了六年,也该有个名分了。
王公公展开第二道圣旨,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姬衍深深地叩下头去,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镇北公世子姬衍通房许氏青鸾,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且于北境军中有救护主帅之功,朕心甚慰。今册封许氏青鸾为世子正妻,入主镇北公府,位同诰命。钦此。”
来了。
姬衍的心重重地落回肚子里。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朝着王公公拱手。
“臣领旨,谢——”
“慢着。”
王公公的声音忽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
姬衍一愣。
王公公的手没有放下,那道明黄的圣旨还举在半空。他的目光从姬衍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满厅众人,最后落在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方向。
“姜氏云初,上前听封。”
姜云初抬起头来,眼神平静无波。
王公公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姜氏云初,聪慧敏达,持身以正。六年来代夫尽孝、持家有道,且于北境征战期间筹措军需粮草二十万石,功在社稷。”
“朕与皇后商议再三,以为如此才德之女,不应屈居后院一隅。”
“特赐姜氏云初以郡主仪仗归宁,加封一品诰命,食邑三千户。另——赐婚英王世子嬴子烨,择日完婚。”
厅中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满厅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人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愣愣地转头看旁边的人,想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赐婚?
赐婚英王世子?!
英王是什么人?那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大周朝唯一的铁帽子亲王!英王世子嬴子烨,那是宗室里头一份的显贵人物,论辈分是圣上的亲侄子,论身份比镇北公还要高出整整一阶!
圣上把姜云初赐婚给了英王世子?
跪在地上的管家周伯浑身都在发抖。他伺候了姬家三代人,在公府里当了一辈子差,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一前一后两道圣旨,前一道让世子和夫人和离,后一道把夫人赐婚给了英王世子。这哪里是让世子和离?这分明是——圣上亲手把夫人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比跟着世子的时候高了不知道多少!
满厅的下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圣上这是……在给夫人撑腰?
不,这不是撑腰,这是直接把人捧到了天上去!
绿芜跪在云初身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她甚至忘了掉眼泪,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家夫人的背影。
夫人被赐婚了?
一品诰命?郡主仪仗?英王世子妃?
她下意识地去看姬衍。
姬衍还保持着刚才要接旨的姿势,一只手伸在半空,僵在那里。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次——从最初的笃定从容,到听见“代夫尽孝”时的微微错愕,再到听见“赐婚英王世子”时彻彻底底的空白。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上。
赐婚英王世子。一品诰命。郡主仪仗。
他用了三年北境血战才换来的军功,不过是为许青鸾争了一个正妻之位。可姜云初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比他更高的一切。不,不对——圣旨里说了,她筹措军需粮草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
姬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北境大军三年的粮草,她是怎么筹措出来的?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了。因为姜云初已经站起身来,上前一步,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度。她在王公公面前重新跪下,俯身叩首。
“臣女姜云初,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泓秋水,清澈见底又波澜不惊。仿佛刚才被赐婚的不是她,仿佛刚才被丈夫休弃的也不是她,仿佛这六年的委屈从来不曾存在过。
王公公亲手将她扶起来,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络。
“姜大小姐,哦不,往后该叫世子妃了。圣上和皇后娘娘说了,您是受了委屈的人,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郡主仪仗已经备好,您什么时候归宁,咱家亲自来送您。”
“有劳公公。”云初微微一笑,“臣女改日进宫谢恩。”
“好说,好说。”
王公公拱了拱手,这才转向姬衍。
“世子爷,这第二道圣旨,您也该领了。”
姬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指尖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说什么呢?
恭喜吗?
王公公也不多留,两厢传完了旨意,便带着人走了。前厅里只剩下公府的人,还有那道刺眼的明黄圣旨。
姬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道圣旨,一道是和离的,一道是册封许青鸾的。可此刻这两道圣旨握在他手里,却像是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三步之外的姜云初。
她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裙,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素净得不像一个世子夫人。可就是这么一个素净的女人,刚刚被圣上亲口封了一品诰命,赐婚给了比他身份更高的男人。
姬衍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云初。”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
姜云初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也没有欣喜,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客气而疏离。
“世子有何吩咐?”
“你……”姬衍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筹措了二十万石粮草?”
云初轻轻笑了一下。
“三年前世子出征的时候,军中是带了多少粮草走的?五万石。”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北境三年征战,五万石粮草够做什么?第一年冬天就见了底。”
“世子在前线打仗,自然不知道后方的事。我借姜家的门路,联络了江南十七家粮商,以侯府的名义赊了三批粮草,分三年运往北境。第一批五万石,第二批七万石,第三批八万石,合计二十万石。”
“这些事,我都写在每月的家书里了。”
姬衍浑身一震。
家书?
她确实每个月都寄家书来。厚厚的一沓,他从来不看,每次都让亲兵直接丢进火盆里烧了。他以为那不过是些后宅妇人絮絮叨叨的废话,他不想看,也没空看。
可那里面写的是二十万石粮草?
二十万石粮草,够北境十万大军吃整整三年!他在前线打了三年仗,后方从未断过粮,他以为是朝廷拨的,以为是兵部调配的,从来没有多问过一句。
可那是她筹措的。
是她一个深宅妇人,靠娘家的门路,靠自己的脸面,替他稳住了三年的后方。
而她的家书,他一封都没看过。
姬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东西,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云初的语气依然平淡,“每一封家书里都说了。是世子没看。”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长不短,刚好扎进去。
姬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02】
传旨的队伍还没走远,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
最先炸开锅的是各大茶楼酒肆。
京城最大的茶楼“清音阁”里,说书先生还没上台,底下的茶客们已经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拍着桌子说圣上这事办得痛快,给姜氏女撑足了脸面;也有人摇着头说这不是打镇北公的脸吗,好歹人家刚打了胜仗回来。
但不管站哪边,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姜家那位嫡女,这一手玩得漂亮。
“你们是没看见,听说宣旨的时候镇北公世子脸都白了。”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两道圣旨前后脚到,前一道让和离,后一道把人家赐给了英王世子。英王世子!那可是宗室里顶顶尊贵的人物!”
“这叫什么?这叫你不稀罕有人稀罕!”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直乐,“镇北公世子为了个通房丫鬟把正妻晾了六年,结果呢?人家姜大小姐不声不响地筹了二十万石粮草,圣上和皇后娘娘都看在眼里呢。”
“二十万石粮草啊,啧啧,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姜家三代阁老,门生故吏遍布江南,筹措粮草自然有门路。可问题是,人家凭什么替你筹措?还不都是看在姜大小姐的面子上。”
“所以说啊,这镇北公世子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茶楼里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宫和朝堂之上。
与此同时,镇北公府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了。
姬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亲兵送来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搁在门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书房里偶尔传出一两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管家周伯守在书房外面,急得团团转。他想进去劝,又不敢进去。世子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一旦发怒,书房里的东西能砸的都得换一遍。
可今天世子爷没有砸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那种压抑的沉默比暴怒更让人心慌。
姬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两道明黄圣旨。一道是和离的,一道是册封许青鸾的。这两道圣旨是他跪了两个时辰求来的,是他拿三年军功换来的。可现在它们躺在这里,他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刺目的不是圣旨本身,而是圣旨背后他刚刚意识到的一切。
他在北境打了三年仗,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立下的战功足以让镇北侯变成镇北公。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功劳,是他用命拼出来的。可今天他才知道,没有那二十万石粮草,他的十万大军连第一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二十万石。
她一个女人家,是怎么做到的?
姬衍猛地想起三年前出征前,云初曾经来找过他一次。那天晚上他正在书房里看北境的舆图,她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站在书案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机会。
“出去。”他头都没抬,“别打扰我看图。”
她站了一会儿,放下参汤,转身走了。
那碗参汤他也没喝,搁到凉透了,让下人端出去倒掉了。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大概是想跟他说粮草的事。
姬衍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眉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瞎子,身边放着一颗明珠六年,他愣是没看见。
不,不是没看见——是根本没想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云初的时候。大婚那天,他掀了盖头,看到一张端庄秀丽的脸。平心而论,姜云初生得不丑,甚至可以说很好看。可那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许青鸾,看谁都像是横刀夺爱的恶人。
他记得自己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各过各的”。
她坐在床沿上,红盖头攥在手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委屈。她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他所有的冷漠和疏远,仿佛这桩婚姻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桩差事,做好了就行,不用走心。
此后的六年里,她确实做得无可挑剔。伺候公婆,打理家业,人情往来,样样周全。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不夸她的。连他那个挑剔的母亲都对她赞不绝口,逢人便说我家云初如何如何。
可他就是不喜欢她。
也许是因为这门亲事是被迫的,也许是因为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的身不由己,也许单纯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他——他欠了一个女人的情分,却娶了另一个女人。
所以他故意冷着她,远着她,把她当成府里的一件摆设。逢年过节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但私底下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他以为她会闹,会哭,会回娘家告状。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日复一日地打理着侯府的上下大小事务。她不争不抢不闹,仿佛他存在与否都与她无关。
他曾经觉得这样的冷漠是一种挑衅,甚至为此更加厌恶她。可今天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冷漠,那是死心。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之后,就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纠缠,你说什么她都点头,你做什么她都无所谓。
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姬衍的心里。不疼,但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世子爷。”
是许青鸾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姬衍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以往每次听到这个声音,他都会觉得心里踏实,觉得一切都值得。可今天不知为什么,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许青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还有两碟精致的小点心。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月白色的料子上绣着折枝兰花,发间簪了一支白玉步摇——和姜云初平日里那支素银簪子天差地别。
她把托盘放在书案边上,轻声道:“世子爷,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妾身熬了碗莲子羹,您好歹用一些。”
姬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月白色的衣裳,折枝兰花的纹样。他忽然想起,云初今天也穿了月白色,不过那件衣裳上没有绣花,素净得过分。
“放那儿吧。”
许青鸾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世子爷,姜姐姐的事……”
“你想说什么?”
许青鸾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妾身只是觉得……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若非因为妾身,姜姐姐也不至于……”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世子爷,妾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妾身从来没想过要抢姜姐姐的位置,妾身只是……只是想留在世子爷身边而已。”
换了往常,姬衍看到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心软了。可今天他看着她红着眼眶的样子,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你没做错什么。”姬衍的声音淡了下来,“圣旨已经下了,你安心等着过门就是。”
许青鸾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姬衍会像往常一样安慰她,会把她揽进怀里说几句体己话。可他没有。他的语气很淡,淡得让她心里发慌。
“世子爷……”
“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许青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姬衍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姬衍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两道圣旨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青鸾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她伺候姬衍六年,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性子刚硬,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一旦他开始回头看了,那就说明——他的心里,开始有别的念头了。
她不能让那种念头生根发芽。
许青鸾走出书房,在回廊下站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的白玉步摇,嘴角微微抿了起来。
这支步摇是姬衍从北境带回来的。他说是缴获的战利品,出自北狄王庭,价值连城。她当时欢喜得不得了,觉得这是姬衍对她的心意。
可今天王公公宣旨的时候,她跪在人群后面,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圣旨里的每一个字。
一品诰命。郡主仪仗。食邑三千户。
还有——赐婚英王世子。
英王世子妃,那是宗室命妇,论品级比她这个世子正妻高出了整整一大截。日后姜云初进宫赴宴,座位排在她前面;逢年过节命妇朝贺,姜云初站的位置比她靠前;就连日常走动,她见了姜云初都得行礼。
她花了六年时间,终于等来了正妻的名分。可姜云初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比她更高的一切。
凭什么?
许青鸾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甘心。
从十五岁进府到现在,她等了整整六年。六年里她小心翼翼地伺候姬衍,揣摩他的心思,迎合他的喜好,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攀附在他身上的藤蔓。她不敢有自己的脾气,不敢有自己的主张,甚至连笑都要笑得恰到好处。
因为她知道,自己唯一的依仗就是姬衍的宠爱。没了他的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可姜云初不一样。
姜云初有姜家,有娘家撑腰,有自己的本事。她不需要攀附谁,不需要讨好谁。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棵树,根系深深扎进土里,风再大也吹不倒。
许青鸾嫉妒这种底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不能急,圣旨已经下了,正妻的位置已经是她的了。至于姜云初,她嫁去英王府也好,留在公府也罢,总之不会再碍她的事了。
这样想着,许青鸾的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她整了整衣襟,袅袅婷婷地往后院走去。
书房的窗户后面,姬衍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姜云初和离之后,是要回姜家的。可圣旨里说赐婚英王世子,择日完婚。择的是哪一日?按照礼部的规矩,赐婚到完婚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之内,姜云初就会成为英王世子妃。
英王世子嬴子烨,他见过几次。
那是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生得一副好皮囊,说话做事不紧不慢,在一众宗室子弟里算是最出挑的一个。他没有实职,但英王府的势力不容小觑,尤其在宗室里头,英王的一句话比吏部尚书还管用。
云初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姬衍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关心她受不受委屈?六年来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她任何事情,怎么现在反倒开始操这个心了?
他烦躁地把面前的莲子羹推到一边,瓷碗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莲子羹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前的视线。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云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这些年的荒唐和可笑。
门外的秋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啦啦地落下一大片叶子,金黄的颜色铺了一地。
姬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宣旨的时候,云初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
一眼都没有。
【03】
云初的嫁妆从公府的库房里一箱一箱地抬出来,摆满了整个前院。
当年她嫁进侯府的时候,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从姜家所在的朱雀街一路排到永宁巷,浩浩荡荡,引得半城百姓围观。如今六年过去,这些嫁妆原封不动地封在库房里,除了一些布料因年久泛了黄,其余的一样不少。
姜家派来的管事嬷嬷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核对,身边跟着四个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公府的管家周伯在一旁陪着笑脸,殷勤得不像话。
“嬷嬷您看,这件紫檀木的架子床是大婚那年……”
“不必了。”嬷嬷板着脸,语气冷淡得像三九天的寒风,“我们姜家的东西,我们自会清点,不劳周管家费心。”
周伯的笑脸僵了僵,到底没敢多说什么,讪讪地退到了一旁。
绿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又痛快又心酸。痛快的是,夫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了;心酸的是,六年的青春就这么白白耗在了这里。
她从十二岁跟着云初,亲眼看着自家小姐从豆蔻年华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般心如止水的模样。这六年里世子爷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夫人在这个府里活得就像个透明人。
如今好了,夫人要走了。而且不是灰溜溜地走,是风风光光地走。圣上亲赐的一品诰命,皇后娘娘赏的郡主仪仗,满京城谁有这样的体面?
绿芜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她转过头去,目光和那个人撞了个正着。
是姬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站在月洞门外面,一只手扶着墙,神色复杂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下人。
绿芜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可膝盖弯到一半又直了起来。她扬起下巴,学着自家夫人平日的模样,不卑不亢地看了姬衍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姬衍被绿芜那个眼神噎了一下。一个小丫鬟,也敢给他脸色看?可他偏偏发作不得。因为他知道,绿芜那个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是他欠下的。
六年。
他欠了云初整整六年。
院子里的嫁妆还在往外搬。紫檀木的架子床,黄花梨的妆奁台,官窑的瓷器,蜀锦的被面……每一件都是当年姜家精心准备的,每一件都是云初的陪嫁。这些东西在她嫁进来的第一天就摆进了库房,一放就是六年,连封条都没拆过。
因为他从来没让她布置过自己的院子。
他们成婚之后,云初一直住在西跨院,地方不大,陈设也简单。她从来没有提过要换大院子,从来没有要求过添置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住了六年。
姬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婚第二年,他母亲提过一次,说云初住的地方太小了,想让她搬到东跨院去。他当时正忙着军中的事,随口说了句“随便”。母亲便让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可云初自己不愿意搬。
她说西跨院挺好,住习惯了。
那时候他以为是矫情,现在想来,大概是心寒了吧。一个不被夫君待见的正妻,住再大的院子又有什么意思?
“世子爷。”
周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弓着身子,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夫人……不是,姜大小姐传了话来,说库房里还有一些东西,是她这些年添置的,不算是嫁妆。她让人列了个单子,说这些东西留给府里,她一样也不带走。”
周伯说着,递过来一张纸。
姬衍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前厅那套红木桌椅,是他父亲在世时换的,云初掏的私房银子。花厅那架十二扇屏风,是母亲过寿时云初让人从江南定制的。后院那几株名品牡丹,是她从娘家移过来的。连他书房里挂的那幅北境舆图,都是她托人找来的军用舆图,比兵部的还详细。
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注明了来处和用途,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姬衍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周伯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看着,生怕世子爷一个不高兴把纸撕了。可姬衍没有撕
泛出温润的光泽,裂纹依旧在,但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如玉,边缘圆润得不像一块石头,倒像一颗凝固的泪。他攥紧平安扣,抬起头望着英王府的方向。隔了好几条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的灯火一定很亮,比今晚的月亮还亮。
“母子平安。”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月亮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关上窗户,坐回书案前。烛火将他沉默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亘古的雕塑。
满月酒那天,英王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嬴子烨在府门口亲自迎客,见谁都笑得合不拢嘴,那笑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收都收不住。有宾客打趣他,说世子爷娶了媳妇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从前多稳重,如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嬴子烨也不恼,笑呵呵地说那当然,你没看我儿子长得多好。
小世子被抱出来见客的时候,满堂宾客都围了上来。小家伙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白白净净的,眉眼像云初,鼻子和下巴像嬴子烨,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不哭不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叽叽喳喳的大人。
姜砚之抱着外孙,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柔和笑意。他小心翼翼地把小东西托在臂弯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将来肯定比他爹有出息。”嬴子烨在旁边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岳父大人这是在夸孙子还是在损女婿。
姚氏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云初靠在嬴子烨身边,看着父亲抱着孩子笨拙又认真的样子,看着母亲又哭又笑的表情,看着满堂宾客发自内心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不是之一。
就是最。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片被风吹落了,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了六年前,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婚房,那杯被她亲手倒掉的合卺酒,那个在红盖头下面坐了整整一夜的少女。那个少女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幸福了。她想告诉那个少女:别怕,你只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天亮之后,你会遇见一个人,他会对你好,会把你放在心上,会让你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你会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家。你会很幸福很幸福,幸福到从前那些苦,都不算苦了。
云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握得紧紧的,小嘴巴微微嘟着,睡得很香。她轻轻晃了晃臂弯,嘴角的笑意温柔如水。
“娘的小乖乖,”她低声说,“快快长大。长大了,娘教你写字,带你去看你外公种的兰花。你爹说要教你骑马,娘觉得三岁再学也不迟。”
嬴子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弯腰替她把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说什么呢?”
“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乖。”云初抬眼看他。
“肯定不是。我母妃说我小时候哭起来没完,全府的人都拿我没办法。”嬴子烨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这小子这么乖,一定是随了你。”
云初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两个人相视一笑,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满月酒的宴席直到深夜才散。宾客们酒足饭饱,纷纷告辞离去,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要拉着嬴子烨夸几句孩子长得好,嬴子烨照单全收,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云初抱着孩子先回了房,把孩子哄睡之后放在小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小家伙睡得很沉,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轻轻握了握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有一个人,从今往后,会叫她娘亲。会牵着她的手指学走路,会仰着小脸问她天为什么是蓝的,会在摔倒之后哭着扑进她怀里。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个生命,这个生命会替她继续往前走,走向她看不到的未来。
嬴子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妻子坐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孩子,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柔和而笃定的光芒。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看着小床上那个呼呼大睡的小东西。过了一会儿云初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云初。”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怕惊碎了这个太好的梦。云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色如水,桃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全书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