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重度失眠,我给他买了只英短猫。7个月后,父亲来电说:你立刻把它接走,不然我当亲孙子养,开销你出
电话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打来的。我刚把一版文案发给客户,手机就亮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爸”字。![]()
我接起来,那边劈头一句:“你立刻把它接走。”
我愣了一下:“接啥?”
“猫。”
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紧绷感,像是咬着牙在说话。我本能地想到他是不是被猫抓了,或者猫把什么东西打碎了。
“你受伤了?”
“我给它伤什么伤。”他嗓门往上提了半截,又往下压,像怕谁听见似的,“苏念,你买的猫,你回来把它接走。”
“爸,我这几天事多——”
“七天。”他打断我,“我不管你什么方案。七天之内你不来,我就不把它当猫了。”
我顿了顿,觉得有点好笑:“那你当它什么?”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拿开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的话:
“我当亲孙子养。开销你出。”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格子间里有人在笑,有人端着杯子去茶水间,一切照旧。我想笑一下,可我没笑出来,因为他的声音不像开玩笑,至少不完全像。
我挂了电话,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这事得从七个月前说起。
去年十一月底,我爸六十二岁生日刚过完,我妈去世的第三年。我和他之间的电话频率大概是每两周一次,内容永远是老三样:吃了没,忙不忙,身体好不好。他通常不会超过三分钟就把电话挂掉,说要去浇花或看新闻。
那天傍晚,我下班顺路回了趟家。是临时起意,没提前打招呼,钥匙转开门锁进去,客厅灯没开,窗帘半拉着,电视没开,茶几上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水早就凉透了。
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推开他卧室门,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胳膊搭在额头上,像一段搁久了的老木头。
他看到我进门,也只是一点惊讶:“你咋回来了?”
我说:“你躺着干嘛?不舒服?”
“没。昨晚没睡好,白天补个觉。”
他翻身坐起来,黑眼圈重得吓人。我注意到窗帘边缘漏出一道灰白的光,他床头柜上放着两排空药盒,全是助眠类的。床头柜的边角,还立着一张我妈的旧照片。
我没追着问,去了厨房给他做饭。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袋饺子、两根蔫了的葱,和一盒过了保质期的牛奶。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电饭煲内胆上还留着上几顿煮饭的水印。
那顿饭我做得有点多,他吃得却不多,筷子夹两下就放下,跟我说:“你回吧,晚了不好坐车。”
我没回,在沙发上坐到他睡下。他是十点半关的灯,我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到将近一点。中间他起了一次床,去阳台站了十几分钟,回屋以后,我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把身上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回城区前,找到了住同一个小区的三叔。三叔说他爸这一年多睡眠一直不好,吃过不少药,也去过医院,说是神经官能症,就是退下来以后闲的,再加上我妈走了,心里空,人一空就容易熬着睡。
“你也不常回来。”三叔顺口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回到城里那个星期,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第三天下午,我同事杨玲在工位上刷手机,忽然递过来一个视频给我看,视频里一只蓝灰色的英短猫正趴在一个老人腿上打呼噜。杨玲说:“我妈以前也睡不好,后来养了只猫,神奇地好了。猫那种呼噜声有频率的,听着听着就困了。”
我看了那个视频三遍。
那周五我去了猫舍,挑了一只蓝灰色的英短,卖家说它是两个月大,左耳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胆子有点小,但熟悉了以后特别粘人。我把它放进航空箱,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到家。
我爸开门时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他看了一眼航空箱里的东西,立刻皱了眉头:“这是啥?”
“猫。英短。”
“弄这个来干什么?”他把毛巾搭到脖子上,“我不要。”
我说:“我养的,我放在家里,你先帮我照顾几天,我出差忙完就来接。”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编得像一点”的意思。我出差要忙多久,谁也不知道。他说:“你这不是害我吗。我睡眠本来就差,猫夜里一叫,我干脆不用睡了。”
我说:“那正好,你睡不着,它也睡不着,你俩作个伴。”
我爸没接这个话,但也没把我赶走。他把航空箱拎进屋,蹲下去打开门,那只小猫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我爸看了一眼就起身了,丢下一句:“我不管,你自己收拾。”
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起初的半个月,我爸几乎每天都给我打个电话。他打过来开头永远是一样的:“你那猫什么时候接走?”
问法偶尔不一样。有时是:“你忙完没有?”有时是:“出差出到什么时候?这猫爪子把我沙发挠了。”有时是:“它老半夜叫,你听见没有?你怎么养这么个东西。”
我每次都耐心听他说完,然后说:“爸,再帮我养一阵,我最近真的回不去。”
我爸在电话那头哼一声,然后会带着一点不情愿地补一句:“猫粮快没了。你买的那种,网上下单寄过来。”
我知道他嘴上问着什么时候接走,可每天喂猫的活,他倒是一样没落下。
有一次他发了一张照片到手机里来。我点开,是那只猫窝在暖气片旁边的垫子上,四肢摊开,睡得肚皮朝天,露出粉色的肚皮。我爸在照片下面没写字,隔了半小时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毛病。
“它肚子白得跟雪一样。叫什么来着——你说叫锅仔。”
我回他说:“对,锅仔,你起的。”
他沉默了几秒,语音又发过来:“我起的?我什么时候起的?不是你自己念叨说叫锅仔?”
我看着手机,笑了。
后来我翻聊天记录,从十二月到三月中间这几个月,我爸给我发的消息比我妈去世以后这三年加起来都多。他不怎么打电话,微信倒是开始用得勤了。发过来的内容基本都是猫:锅仔在窗台上晒太阳;锅仔在咬他的拖鞋;锅仔拿爪子拍纱窗上的蛾子;锅仔半夜不睡觉,蹲在床头柜上看他。
有一张拍得很模糊,像是半夜开的灯,光线昏黄,锅仔蹲在枕头边,毛茸茸的圆脸对着镜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我爸给照片配了句话:“它半夜不睡,看着我。”
我说:“它陪着你呢。”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陪什么陪。它就是自己睡不着,非得有人在这才踏实。”
还有一次我出差回来,顺道去他家看他,大约是三月中旬。进门就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婴儿式的摇摇车,竹制的,颜色是木头的原色。锅仔正蜷在里面,尾巴搭在边缘,睡得一脸舒服。
我愣住:“爸,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头也不抬:“楼下老陈家孙子大了,不用了,我说拿来放点杂物。”
“你放杂物放个摇摇车?就为了放猫吧?”
他这才把眼镜摘下来,瞟了一眼摇摇车里睡得正香的锅仔,然后看向我:“你管得着吗。”
我把水果放下,走到摇摇车旁边蹲下来看锅仔。它比刚来大了整整一圈,毛色油亮,姿势舒展,一看就是过得滋润的猫。
我回头看我爸:“它是不是胖了?”
我爸站起来走近,弯下腰也看了看:“胖什么胖。还不是你隔三差五寄那么多罐头。”
“那是给它加餐。”
“加什么餐。”他嘴上这么说,却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锅仔的耳朵,动作很轻,像怕把它摸醒了。
那一次我没有接锅仔走,我爸也没再提。我想着,猫要是他能接受,也挺好。起码他有点事做了,不是每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愣。
到了四月份,锅仔开始只认我爸一个人。
我回去喂它,它闻了闻我的手,从我手里叼走一颗零食扭头就跑,把零食藏到自己窝里。我爸从卧室出来,它就“喵”一声凑过去,尾巴竖得老高,围着他脚边绕。我爸蹲下来,它就往他膝盖上蹭。我爸一坐下,它就自己跳上去,找个位置趴好,跟一块提前放好的枕头一样自然。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我说:“爸,它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他说:“它才几个月?它记得什么。”
锅仔趴在他腿上,眼睛微微眯着,我爸一只手搁在猫背上,指头下意识地来回搓着那层灰蓝色短毛。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可手一直没停。
五月中旬,我妈忌日那天,我回了家。
那天我爸起得很早,我六点到家时他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在厨房煮了粥。锅仔蹲在饭桌边的一张空凳子上,看我们配合着摆碗筷。
上午我陪他去了趟公墓,回来的路上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家以后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好一会儿没换台。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我正准备坐下说点什么,锅仔从卧室里出来了。它像是有感应似的,跳上沙发,挤进我爸的胳膊和腰之间的空隙里,脑袋拱了拱他的手,然后安静地趴了下来。
我爸看了它一眼,低头摸了摸它的背。他又坐了几分钟,站起来去厨房把粥热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没有翻来覆去到半夜。我睡在他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听到他很快沉入平稳的呼吸声,中间虽醒过两次,但每次醒过来,我就听见他低声说一句:“哎,你坐这干什么。睡你的。”
我听见锅仔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像在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本来要赶早班车回城里。临走前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忙你的吧。猫先放我这。”
我说:“你不说让我接走吗?”
他看着我没接话,低头摸了摸脚边那只已经跑出来送我的猫,说:“它认床。换地方不适应。”
我一路上都在想这句话。其实不是猫认床,是我爸自己认了这只猫。
所以我怎么也没想到,七个月后,他会打来那样一通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最近一个多月的消息,我爸发的照片少了,字也越来越短。上一条是三天前,他说:“它这两天不怎么吃饭。”
我问他是不是换粮了,他说没有。我又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可能是天热”。
我放心不下,还去网上查过英短夏天的饮食注意事项。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锅仔已经恢复了,夜里又活蹦乱跳了,口气听着像在陈述一桩大事的平安结果。
我以为没事了。
可刚才那通电话里,他又说:“它半夜不睡觉,学我。我坐多久,它坐多久。”他顿了顿,又说:“我当亲孙子养,开销你出。”
他明明把锅仔当成心头肉了。这会儿怎么又急着让我接走?
我点开他和我的对话框,又往上翻了翻,翻到四月底的一条消息。那天是凌晨两点,他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镜头对着床铺,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条灰蓝色的猫尾巴在画面边缘缓慢地摆动,背景里有猫的呼噜声。
我爸在视频下面发了一行字:“我不睡,它也不睡。烦死了。”
我当时回他一句:“那你们俩聊聊天。”
他没再回。
现在想来,那条消息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我爸那晚又在失眠。
我再往下翻,翻到他发过的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三天前拍的,锅仔趴在窗台上,脑袋歪着,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恹恹的姿态。我爸的照片只有四个字:“它又不吃。”
我当时回他:“带它去看看?”
他说:“看了。医生说没事。”
这条对话结束以后,他再没发消息。
直到今天下午这通电话。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又解开。最后我翻出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周六早上的高铁票。备注栏里我什么也没写。
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周六我回去接猫。”
他那边没回。
傍晚六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我点开看,他发来一段语音。我放在耳边,听到的背景里锅仔“喵”了一声,我爸的声音压低,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说的是——
“它听见你要来了,跑门口蹲着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意思我一定听出来了:猫想我了。可作为父亲,他不知道怎么把“你回来吧”说出口。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分的高铁,我五点半就醒了。洗漱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我爸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天刚亮的院子,锅仔蹲在门槛上,脑袋朝着大门方向,背对着镜头。我爸在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它一大早就在门口坐着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只灰蓝色的小背影,心里头突然软了一下。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又想起他在电话里说“我当亲孙子养,开销你出”时的那股语气——带着赌气的劲儿,像是用最大的声音在说一句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挽留。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上行李箱,出了门。
高铁到站是九点十四分,我从出站口出来,一眼看见三叔的电动车停在广场边上,他穿着件灰夹克,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把:“叔,你怎么来了?”
三叔抬起头,收起手机:“你爸让我来接你。”
我愣了下:“他让你来的?”
“他自己不来,一大早在电话里念叨了三遍‘你去接下她’,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三叔跨上车,顺手拍了拍后座,“上来吧,他锅里的粥还热着。”
电动车拐过镇上的老巷子时,三叔才开了口。他声音压着,像是在挑着词说:“你爸这个月,没去医院吧。”
我说:“医院?他跟我说是血压有点高,开了点药。”
三叔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看看床头柜,有个塑料袋,里头是他上个月体检的单子。”
我攥着车座边沿的手指紧了紧,没再往下问。
到了家,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扫过一遍,几盆绿植浇得湿漉漉的,浇水的痕迹在泥土上还是深的。锅仔趴在门槛边的垫子上,脑袋往我这边扭了一下,看到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拿脑袋蹭我的裤脚,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下巴。它比照片里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毛也软,摸上去是打理过的样子。屋里传来锅铲碰锅边的响动,我站起来走过去,看见我爸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肩膀窄了一圈,腰也往下塌了一些。
他正把一块豆腐从锅里铲出来,动作慢,像怕锅底翻了一样小心。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我看了一眼,上面是我爸的笔迹,写着“周一吃药”“周三换水”“猫粮在柜子第二层”。底下还压着一根缠了黑胶带的伸缩晾衣杆,竿头绑着一个红色的网兜,像是上街买菜的装备。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我爸头也没回说了句:“洗个手,马上吃。”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水池洗了手。这几天我不在,屋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干净了一些,茶几上没什么多余的物件,电视柜旁边多了个小架子,架子上摆着锅仔的饭碗、水碗,还有一罐冻干,标签上贴着“早晚各一次”。旁边放着一个旧药盒,盖子没合严,我多看了两眼,里面已经分好的药片只吃了早上的那份,中午和晚上的格子还空着。
我爸端了一碗粥放到桌上,又折回去端了一碟小菜:“坐着吃。”
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锅仔跳上他旁边那张椅子,蜷成一个坐垫形。我爸没赶它,从碟子里夹了一小块豆腐放进猫碗里,锅仔低头去吃,他看了一眼,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吃了几口,我说:“爸,你瘦了很多。”
他把粥喝了一口,说:“天热,吃不下。”
“三叔说你上个月体检了。”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小毛病,血脂高,医生让清淡点。”
“单子呢?”
“扔了。”
“三叔说在你床头柜里。”
我爸放下筷子,脸上换了一个表情,那表情我看得懂,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的退让。他把粥碗推了推,站起来:“锅仔的水该换了。”
他走去给锅仔换水。锅仔一直跟在他脚边,步子踩得很慢,像是怕他脚底下不稳绊着他。我爸打完水,蹲下放回架子上,起身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洗衣机边沿才站直,这动作很小,但落在我眼睛里,像一根针往心口扎。
我吃完粥,去厨房把碗洗了。我爸在客厅里喊我:“你药箱里有胃药,你平时胃不好,带上。”
“我不吃药。爸,你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他看了我一眼,坐到沙发上。锅仔跟过来,跳上他旁边的位置,把脑袋搁在他膝盖边。我坐在对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我跟你说,猫我不接走。”我说。
我爸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你又说这种话。”
“上次你让我接,我说工作忙,是真的忙。这次我专门请了三天假,回来陪你几天,猫的事回头再说。”
“我说了让你把它接走。”我爸声音提起来一点,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辈较劲,“养不起你听不明白吗?”
“你养不起它?”我看着他,“你给它买的猫粮都是进口的,你一罐啤酒都舍不得喝贵的,你跟我说养不起?”
我爸张了张嘴,手抬起来摸了摸脖子后面,是他说不过去的习惯动作。他垂下手,声音低下来:“我不养了。你接走。”
“我不接。”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看你。”
他看着我,脸色慢慢沉下去,半晌才说:“你回来看我,我好好的。你把猫带走,你忙你的去。”
我坐在那里没动。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仔的呼吸声,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着脑袋看着我们俩。
我爸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它跟着我,受苦。我腰不好,早晚蹲不下,猫粮碗放低了,我蹲下去就起不来。我给它买了那个高的碗,网上买的,又怕它不习惯。它现在认我这个屋子,跟我睡一个床,我半夜醒,它就跟着醒。它从来不是一只省心的猫。”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养不动了。你接走。”
我好一阵没说话。
下午,我趁他午睡的时候进了他卧室。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爸的呼吸声还算匀。锅仔蜷在床尾,听见我进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老花镜,我轻轻拉开第一个抽屉,没看到塑料袋。再拉到第二个,果然——一个透明塑料袋,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
我把袋子拿出来,走到客厅才敢看。里面是几张医院的检查单,日期是上个月的。字迹大部分我认得:总胆固醇偏高,血压临界,窦性心率过缓。这些倒还好。单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心电图报告,结论栏里有一行小字,我看完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读错。
“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冠心病可能。”
我拿着那页纸站了好一会儿。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地砖印出一片亮花花的位置,锅仔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蹲在我脚边,仰头看我。
我把单子折起来放回袋子,放回抽屉里原样压好。
晚饭后,我父亲习惯性地开了电视。他坐在沙发上,锅仔照例趴在他旁边,他看新闻,锅仔看窗外。我坐在另一边,酝酿了一会儿,说:“爸,上个月你体检,医生是不是建议你去看心内科?”
我爸握着遥控器的手没动,眼睛盯着屏幕,过了两秒才说:“就是年纪大了,心率慢一点正常,不用大惊小怪。”
“医生说没说让你去复查?”
“看看看,看什么看,你妈当年看病看见什么结果了?”
他说完这句,电视里的播报声像隔了一层水,我整颗心头绪乱起来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把遥控器放下,偏过头看我,“你妈当年头痛了多少回,每次我说去医院,她就说‘小毛病,天热’,等到真去了,晚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是血压的事,你别去听你三叔瞎讲。”
他站起来,锅仔也跟着站起来,跳下沙发,尾随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没回头,放下一句:“你明天把猫带回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关于农作物收成的专题。我看着屏幕,一个字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爸五点半就起来了。我听到他洗漱、开门、浇花。锅仔的脚步声很轻,跟着他进进出出。
我起床时,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还是粥,加了两个水煮蛋。他坐在桌前剥蛋壳,动作慢,剥得很干净。我把蛋接过来咬了一口,说:“爸,我今天不回去,我请了三天假。”
他看着我:“三天假你专门回来?”
“专门回来陪你。”
“陪我干什么,我有人陪。”他目光落到脚边的锅仔身上。
锅仔正低头吃猫粮,小半张脸埋进碗里,耳朵一抖一抖的。我爸看着它吃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吃自己碗里的粥。
我决定不再提前一天的事。上午陪他去菜市场买菜,他提了一个布袋子,我替他把菜装进去。市场里熟人不少,都跟我打招呼,说“回来啦”“好好陪你爸啊”,我爸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在家松和一些。有人问他:“这闺女回来陪你,今天买条鱼?”他嗯了一声,接了一句:“买条鲫鱼,做个汤。”
那天我主动做饭。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转身去了阳台。我做好菜端上桌,喊他来吃。他坐下来,夹了一块鲫鱼肉送到嘴里,嚼了两下,说:“咸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发现锅仔的猫粮碗空了。我爸在阳台晾衣服,我问他锅仔喂了没有,他说:“喂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它这两天吃得越来越多了,应该是天热过了那个劲。”
我听出他语气里那种无意间流露的在意,说:“那你照着这个量喂就行,不用特意多给。”
他在阳台上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走进来,把衣架放回墙角的篮子里,站定了说:“它跟你走以后,别把它关笼子。”
我说:“我住的地方比你这儿小,但它有地方活动。”
他皱了皱眉:“它习惯在窗台上趴着。你那屋窗户有没有那种能开的缝?”
“有。”
“行。”
他说完,又转身回了阳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动。
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爸坐在沙发上没起身,锅仔趴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搭在它背上,没看我。我把包拉好拉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爸,我去坐车了。”
他点了一下头。
“你自己注意身体,药店买药的钱别省。”
他又点了一下头。
“猫的事我再想想。”
他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瞬:“不用想了,带走吧。”
我没再说别的。我提起包,拧开大门,锅仔从我爸腿上抬起头,看着我走的方向,屁股动了动,像要跟过来,又低头看回我爸的手。我爸拍了拍它的背:“去吧。”
它站起来,从沙发上跳下来,跟我走到门口,但没跨出去,站在门槛内侧,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脑袋向外探了探,又缩回去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它“喵”了一声,但声音一点也不大,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那天傍晚的车上,我一直拿着手机。微信里我爸的消息没有再发过来。我的车驶出镇子,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挪,天边还剩最后一道薄薄的橘红色。
我盯着手机屏幕,很想告诉他明天的体检和复查,又没法在电话里说。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爸,锅仔先放那儿,我不动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四个字,在车座里坐了很久。车窗外路灯连成一条线,越往城里越亮。我靠着头枕,想他这些天跟我说过的所有话,最后我还是想,我得再回去一趟,但他那句话——“你妈当年看病看见什么结果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高铁往回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爸最后那四个字。“路上注意安全”,这是他在电话里说了快十年的话,可这一次,我总觉得他是在用一种别的方式跟我道别。
到城里那晚我没回出租屋,在高铁站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的样子:“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你今天忙吗?”
“忙什么忙,退休的人能忙什么。”
“那我中午回去,陪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听到锅仔在背景里叫了一声,我爸反问:“你不是刚走?又回来干什么?”
“我把东西落家里了。”
“什么东西?”
“充电器。”
这个谎编得很蹩脚,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家里备着的充电器本来就不止一个。但他没追问,只说了一句:“你回来吃饭就提前说,我好买菜,不然家里没菜。”
“知道。我上了车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直接就奔着最近的医院去了。我手里还留着那张体检单的照片,临走前在阳台拍的,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拍出来的照片有点糊,但单子上的字还能看清楚。我把照片翻出来给导诊台护士看,问她这个情况挂哪个科。
护士看了一眼,说去看心内科,今天有专家坐诊,让我先挂普通号,等结果出来了再决定要不要转专家。
我在心内科门诊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轮到我进诊室时,我把照片放大了递过去,医生看完以后皱了一下眉:“这个心率数值偏低,ST段也有一点异常,单纯靠这张图判断不了,建议把本人带来做进一步检查。24小时动态心电图、心脏超声,都要做一下。”
我说:“他不太愿意来。”
医生抬眼看我:“你父亲今年多大?”
“六十三。”
“六十三岁,这个年龄段的冠心病发病人数不少,前面这个趋势线已经告诉你了,最好别再拖。你先把他带来,哪怕是做个基础的,能排除就排除。”
我谢过医生出了诊室,站在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从身边经过,那根刺像又往深里扎了一下。我把心电图照片收好放进内兜,下定了决心,今天就回去说清楚这件事。
去车站的路上我还在想怎么说。他态度强得像一堵墙,上次我说到“你妈当年看病看见什么结果了”,他把门一关上,从头到尾把天聊死了。我在心里把我爸这个人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对什么都会心软。猫会。我回去看他,他也会。只要我能找到那个合适的开口方式。
十点四十,我坐上车。十一点二十,车到镇口。我在路边买了半只烧鸭和两斤排骨,提着往家走。
推门进去时,锅仔正在院子里追一只飞不高的蝴蝶,看见我进门,先是停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围着我脚边转了两圈。我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它“喵”了一声,嘴里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干树叶,像献宝一样放在我脚前。
我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铝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买烧鸭干什么?家里有菜。”
“加个菜。”我把袋子放桌上,“顺便回来拿充电器。”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端着盆回水池边去搓衣服了。我站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发现茶几上多了个东西——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大约巴掌大小,封面印着“记账本”三个字。折角掖着,露出几页,被翻得很勤的样子。
我走过去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号。字体工工整整:
“猫粮 86,猫砂 35,猫玩具 15。”
后面几天陆续记着,到了十二月十号那页,写着:“鱼肝油 25,肉罐头 12.5。”
再往下翻,过年的那几页记的内容多了起来。腊月二十九那页写着:“把锅仔放进屋睡,窗户关了,冷。”除夕那页写着:“给锅仔买了条鱼,蒸了,它一口没吃。”
再翻到最近的日子,字迹潦草了一些。上个月十五号那页写着:“早上血压 152/93,锅仔今天又没吃饭。”十七号:“吃了一点,吐了。”十八号:“不吐了,瘦了一圈。”
十九号那天只写了三个字:“去医院。”
那三个字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沉,像是用力按着纸写的。
我盯着那页看了很久。锅仔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它比我以为的轻了许多,毛虽然摸起来还顺,但脊背那里能明显摸着骨头。胸腔里某个地方闷闷地疼了一下。
我放下锅仔,轻轻合上记账本。厨房那边传来我爸自来水哗哗的声响,他把衣服搓好了正在拧干。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走到门口,看着我爸把湿衣服往晾衣绳上搭。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比上次我回来时更突出了,鬓角的白发窜到了两鬓上沿,像一夜之间爬上去的。他伸手够晾衣绳那头时,肩胛骨在旧毛衣下面顶出两个尖尖的轮廓。
“爸,”我靠在门框上说,“下午我陪你去趟医院。”
他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件衬衫拉平:“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去了趟医院,把你体检单给医生看了。”
他慢慢转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是吃惊,更像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奈:“你去问医生了?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我跟你说过没事,你还要去查。”他把晾衣架挂上去,转过身来,“我不去。”
“爸——”
“苏念,我跟你讲了一百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替我操这个心。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得了。”
他走进厨房,端出那盆搓完的水倒进水池,背对着我不再说话。我站在原地,握着的拳头松开又攥紧。锅仔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厨房门口坐下了,仰着头看着我父亲的动作,尾巴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午饭我做了一半,把烧鸭斩了,排骨炖了一锅汤。端上桌以后,我爸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鸭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桌上的气氛比院子里那盆晾着的衣服还要静。
吃完午饭,我把碗筷收去洗。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主播在字正腔圆地播报什么。锅仔趴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脑袋搁在他大腿边。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擦着手走到客厅门口,站定了:“爸,锅仔昨天那个猫粮碗空了,你上午喂过了吗?”
“喂过了。”他看着电视说。
“今天喂的量正常吗?”
“跟平时差不多。”
我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锅仔抬头看了看我,又趴回去。电视里还在放新闻,我看了几分钟,忽然说:“爸,你知道吗,医生跟我说,猫是不吃主人吃剩的东西的。猫比你挑食,你吃什么它闻一下就知道合不合胃口。你吃不下饭的时候,它也会吃不下。”
我爸握着遥控器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你听谁说的?猫哪有那么通人性。”
“它闻得出来。”我看着锅仔的后背,“它知道你身体不舒服。”
我爸沉默了几息,那道被刻意忽略的话题又被我重新摆上桌面。我知道他听得懂,他这一辈子什么都不钝,他只是不想接。
我换了个方式:“爸,你想不想知道我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他还没答话,锅仔忽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两步蹿到门口,耳朵竖得笔直,对着院子里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紧接着,大门外面传来一阵电动车引擎的声音,熄火之后,三叔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四哥!我进来了啊?”
我爸站起身往门口走。三叔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看着像药房那种包装。他进门才看见我,愣了一下:“闺女也在?”
“叔。”
“你上回不是刚走?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三叔把袋子递给我爸:“上回你让我给你捎的那盒贴膏,今天去镇上卫生院拿药顺手带回来了。你自己少折腾,腰不好就别老蹲着擦地。”
我爸接过袋子:“多少钱?”
“十来块的东西,说什么钱不钱的。”三叔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四哥,你上次让我帮你问的那个事情,我问了。”
我爸脸上神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像要拦三叔说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叔没注意到我父亲的脸色变化:“就是那个养猫的人家。你让我打听的,说想过继一只猫过去?那家人在隔壁镇上,两口子都退休了,家里原来养过一只英短走丢了,想再找一只续上。条件倒是挺好的,住一楼有个院子,也说了不要钱。你要是真想把锅仔送过去,那家住得近,你还能时不时去看它。”
我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还没放下的热水,热度透过杯壁一直烫进手心里。锅仔蹲在门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脸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四,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过两天再跟你说。”
三叔这时才终于察觉气氛不对,目光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拍拍口袋:“那我先走了。闺女,你爹心理别扭,你别跟他硬顶。”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
院子里电动车引擎又响起来,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巷口。
堂屋里安静下来。我放下水杯。
“爸,你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过去把三叔带来的药膏放到茶几上,握住塑料盒边沿沉默了一会儿。锅仔跟着他走回沙发边,跳上来,挨着他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上个月底我跟你说了,要把猫送走。不是我不想养它,是我怕我养不了它了。我这半年查出来心脏不对劲,你妈走的时候就是心梗发作走的。我总想着,哪天我也那样倒在屋里了,别让它守着一具尸体挨饿。趁我还清醒,先给它找个好去处。”
他看向我,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我本来打算什么都自己安排好,再告诉你的。你跟它都安顿好,我就不挂心了。你偏偏这阵子回来得这么多,打破了盘算了很久的计划。”
锅仔在我爸身旁趴着,尾巴轻轻搭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只灰蓝色的猫,目光动了动,像在看一个自己亲手安置了去处的小东西。
“可你又说它认床。”我说。
“认床只是借口。”我爸声音轻轻的,“那个邻居家,离镇上就三站路,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去看它,它还能认识我。”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热水在杯壁上慢慢变凉。
“爸。”我说,“我下午就带你去医院。你去查一次,结果出来咱们再说别的。查了没事的话,猫的事你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我不拦你。要是有事,那更得查——你不能让锅仔绝食到那个时候。”
他垂着眼睛,像在考虑。窗外那只蝴蝶又飞回院子里来了,在晾衣绳下绕了两圈,落在锅仔的猫粮碗沿上。锅仔看见了,耳朵动了动,没有像平时那样扑上去。
“这个检查,要查多久?”他问。
“今天下午先做基础检查,动态心电图要戴二十四小时,明天下午再回来取机器出结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行。我去换件衣服。你别偷偷打电话给三叔让他来劝我,我自己的病,我自己去查。”
他走进卧室,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只空了一半的猫粮碗。
一点半,我陪我爸到了医院。他在心内科门诊填了表,做了血压心率测量,然后护士带他去戴24小时动态心电图。我坐在候诊区看着他跟着护士走进检查室的那扇门,他在门框边顿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跨了进去。
半小时后他出来,左胸上贴着几根白色导线,线头集中在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上,盒子挂在他腰带的卡扣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有点不自在的样子,说:“这东西带一晚上?那我晚上睡觉不是硌得慌。”
“医生说了,正常睡就行,不要侧压到它。”
他哼了一声:“你又不在这睡。”
“我今晚不回去了,在镇上住一晚,明天下午跟你一起来取结果。”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也没有反对。
那天下了一整天,我们把检查做完后坐公交回镇上。到镇口时已经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暗红色的云。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一段就会停一下,回头等我跟上。锅仔的猫粮碗我出发前添满了,到这会儿应该早就见了底。
晚饭我做的,他吃了一碗半粥,比头一次少,但比我上次回来时见到的量要多。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锅仔趴在他腿上,三秒地换一个姿势。他也没赶它,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无意识地来回顺着毛。
九点多,他先回屋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卧室里传来的声响——翻身、摸索、呼吸声由快变慢再变快,断断续续地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沉下去。锅仔趴在床边地面上,在他每次翻身时都会抬起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再趴回去。
我走到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锅仔后颈的毛在月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它回过头看我,目光平静,就像它已经用这种耐心守了这个人好几个月了。我不知道猫到底懂多少,但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这猫当初是我买回来的,可它早就不是我的猫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和我爸去取动态心电图报告。医生把机器拆下来,数据导进电脑,等了十几分钟,才让护士把我们叫进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医生,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满是波形图和数据。她翻了翻报告,然后抬头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女儿。”
“你父亲这个情况,动态心电图提示偶发室性早搏,ST段轻到中度压低,结合他的年龄和症状,冠状动脉供血不足的可能不能排除。建议做一个冠状动脉CTA,进一步明确血管情况。”
她说得平静专业,可“冠心病”这三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在水泥地上,我没动,可我整颗心漏跳了一拍。
“这个CTA要预约吗?”我问。
“可以,我们今天加急安排,明天上午能排上。”
护士拿了一张检查单出去安排。我爸坐在诊室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医生。他低声说了一句:“问一下,明天做完能出结果吗?”
“当天下午可以出初步结果。”医生说。
“好。”他点头,“那明天做。”
出了门诊大楼,我陪他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他把腰带上那个黑色盒子解下来放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胸口还没有撕干净的一块胶布印子。
“爸,”我说,“明天结果出来之前,锅仔的事先不提。”
他点了点头。
“你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管结果是什么,咱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知道了。”他说。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问我:“你那个充电器呢?”
“什么?”
“你上次回来说落家里的充电器。找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笑了一下:“你哪有什么落下的充电器。你回来是看我那本记账本的吧。”
我坐在他身边,几秒钟没说话,然后承认:“我翻了。”
“那你也看到了。我记了多久了。”他说,“从锅仔到家那天起,我再没吃过安眠药。你知道吗,医生给我开的原来那个药,我吃了两年,后来越来越不管用。可锅仔来了以后,我一躺下听着它的呼噜声,就像有什么东西把脑子里的那根弦拧松了。”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苏念,我不是不生病,也不是不怕生病。我怕的是我养到一半养不动了。可这只猫,它把我快渴死的那点什么东西养回来了。”
他话没说完,走廊那边护士喊他的名字:“明早八点,那边住院部一层,CTA排队,空腹,昨晚九点后禁食。”
我爸应了一声,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的心突然提起来的话:
“苏念,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把锅仔的疫苗本和它出生证都放在你床上了。我一直忘了跟你说——它不是我从猫舍随便买的猫。是去年十月,你妈生前托邻居家的小王从她当初上班的宠物医院带回家的小猫。你妈走之前那个月,还在念叨说‘给苏念留个小东西陪她’。”
我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了几寸又攥住。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我看着我的父亲,他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像终于把手里捧着积攒太久的东西放了下来。
“你妈给你留的话,我憋到今天总算说出来了。”他说,“锅仔本来就是你的猫,我替你养了大半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你把它接走了。它该跟着你了。”
“你让我今天怎么面对它。”我的声音抖得不听使唤。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表情,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那边电梯门开了又合上,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平稳的碾动声。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劳累还是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你今晚跟我回家睡。明早起来,我们一起把它的事说清楚。它跟谁、留在哪、后面的日子怎么过——明天都定下来。”
“明天定下来。”我跟着他重复了一遍。
“对。”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之前,猫的事,谁都不能再改主意。”
付费卡点
回去的路上,我们坐的是慢车。从医院到镇上,一共九站,每一站之间的距离不长,但车开得稳,窗外的田野在夏天傍晚的余温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胸那几根导线已经拆了,只留下几个圆形的、淡红的胶布印子。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那个装CT预约单的塑料袋,攥得有点紧,指关节泛着白。
我坐在他旁边,一路没说话。车过第三站时,他忽然开口:“小王你还记得吗?”
“哪个小王?”
“你妈在的时候,住院部三层那个护士,短头发,个子不高,说话有点快。”
我努力在记忆里翻找。我妈那两年断断续续住过几次院,我每次去都来去匆匆,见过很多护士,面孔模糊,名字更记不住。我摇了摇头。
“你妈和她关系最好,”我爸说,“那姑娘人热心,你妈出院以后她还加过你妈微信。你妈走之前,托她帮忙找一只小猫。”
我转过头看他。车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平淡,像在讲一件已经讲了很多遍的事。
“你妈说,‘念子小时候就想养猫,我嫌猫毛多,一直没同意。现在想想,给她留个小东西陪着,比我惦记她强。’小王前后张罗了两个多月,才找到这只英短。猫下了满月以后,小王拍了视频发给你妈,你妈看了一遍又一遍,说就它了,说那只猫的小圆脸看着像咱们小时候家里煮粥的那口小砂锅。”
我的声音有点发涩:“所以叫锅仔。”
“名字是你妈起的。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小王把猫送过来,跟我说了名字的来路,我才知道。”他停了停,“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更不好受。你妈刚走那阵,你老是一个人坐着掉眼泪。我想着要是告诉你这猫是她给你留的,你更放不下了。”
车到镇政府那站,他站起来,我跟着下了车。水泥路面上还留着白天的热气,两边的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线灰蓝色的光。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站住了,没有回头,声音顺着空气传过来:“你妈要是知道我把锅仔养瘦了,得骂我一顿。”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锅仔没瘦多少。你把它养得很好。”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迈步进了巷子。
到家时锅里已经没什么了——我是说,锅仔。它蹲在门槛上,一看我们俩进门,耳朵先动了动,然后慢悠悠站起来,像一尊守门的小石兽终于等到该等的回来了。它先走到我爸脚边,围着他转了半圈,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裤腿,又走到我这边,仰头看了看我,发出一声很细的“喵”。
我爸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力道还是稳的。锅仔被他摸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锅仔,”他轻声说,“你姥姥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自己知道不?”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爸,谁是谁姥姥?”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近乎笑的表情:“它奶奶。我。你。你是它姐姐。”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以前的衣柜翻了一遍。不是翻东西,是翻旧照片。我爸说有一本老相册,里面有我小时候和我妈一起拍的照,后来搬家收起来了。我蹲在衣柜最底层,把几件叠好的旧棉被挪开,摸到一本硬壳本子。抽出来一看,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不干胶标签,写着“念子”。
我把它抱到客厅沙发上,翻开。
第一页是我满月时的照片,我那个时候像只红皮猴子,我爸抱着我,我妈站在旁边笑。第二页是我一岁多坐在学步车里,背景是我家老屋的院子,墙根种着一排指甲花。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大部分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偶尔有几张我爸乱入,表情总是有点木讷。
翻到后面,有一个透明塑料袋夹在页册里,里面装着一张对折过的白纸。我抽出来打开,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字体不大,圆圆的,笔画有一点斜——她写字一直这个风格。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苏念:锅仔在妈妈这里寄养了一阵子。现在交到你手上。妈妈给不了你什么,给你这只猫。它会替妈妈陪着你。”
我看了很久,纸条上最后一个“你”字的最后一捺,笔迹微微拖长了一点,像她写字到那儿的时候停了停,多花了一点力气。
我折好纸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客厅那盏灯的光落下来,我靠着墙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只已经在我脚边蜷成一团的灰蓝色猫。它在睡,肚皮均匀地起伏,呼噜声软得像一层薄纱。我看着它,过了好久才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没忍住,低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锅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去,尾巴尖却伸过来,搭在我脚背上。
第二天上午,我爸要空腹做CTA。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厨房里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晾着。他五点半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外面套了件灰夹克,像要去出远门一样。锅仔蹲在他脚边,爪子搭在他的拖鞋上,像在确认他走不走。
“爸,走了。”我提着包站在门口。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锅仔:“你看好家。”
锅仔“喵”了一声,没有跟出来,蹲在门槛内侧,尾巴圈着前爪,目送我们出门。我回头看它时,它那双圆眼睛一直盯着我爸的背影,直到巷口拐弯,才慢慢缩回院子里。
CTA比我想象的快。我爸被叫进检查室,我坐在外面的家属等候区,手机捏在手里,屏幕锁了又开,开了又锁。等候区的电视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心脑血管疾病的早期信号,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在说给我的心听。我强迫自己不看电视,去看窗外的一棵银杏树,一片一片地数叶子。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我爸走出来,脸色微微有点发白,步子比进去时慢了一些。护士跟在后头让他下午三点来取报告,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我上去扶他的胳膊,他摆了摆手:“不用扶,就是躺久了有点晕,出来透口气就好。”
我们在医院门口的面馆吃了午饭。他要了一碗牛肉面,我也要了一碗。他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看着碗里的汤,没说话。我把我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跑。”
他低头看了看碗,又拿起筷子,把牛肉夹回去一块:“你自己吃。我又不差这一口。”
下午三点整,我们在报告机前面取了结果。白色的报告单打出来,薄薄两页,上面有图像和数据,我一页一页看过去,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只能先看最底下那一行诊断意见。字很小,我读了两遍才把它们串成一句完整的话:冠状动脉左前降支中段管壁轻度增厚,管腔狭窄约50%-55%。右冠状动脉未见明显异常。左心室舒缩功能大致正常。建议药物治疗,定期随访。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我爸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报告,低头扫了一眼。他没说话,也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它没有折错。
走廊那头,护士喊我们进诊室。医生看了报告以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说得很清楚:“50%到55%的狭窄,属于中度,目前没有到必须放支架的程度。但你这个情况要重视,不能拖。”她开了一张单子,上面列了药名,说每天都要吃,血压要每天测,饮食要清淡,戒烟戒酒,情绪别大起大落,适当活动但不能剧烈。最后她说:“你父亲今年六十三,这个基础在这个年龄段发现得算及时。很多人第一次有症状就是心梗,你这个还有机会慢慢调回来。”
出了诊室,我和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手里攥着药房的袋子,里面装着三盒药。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抱孩子的年轻夫妻、穿着病号服自己举着输液架慢慢走的老头。阳光从顶端的窗户倾泻下来,落在地砖上,被来往的人踩碎成一片一片。
我爸坐了一会儿,开口说:“这个结果,还行。”
我说:“嗯,还行。”
“医生说要吃药。那就吃。一天几片,你帮我记一下。”
“好。”
“血压计家里有吗?”
“有。”
“那就行。”他把药袋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捏着袋口,像捏着一件重要的东西,“苏念,我一直以为自己不怕死。今天坐在那个机器里面,听着它嗡嗡响的时候,我忽然怕了。”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眼睛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健康宣传海报。
“我倒不是怕自己怎么着,”他继续说,“我怕的是锅仔那个送养人家还没定下来,你妈留给你的话你也还不知道。我怕自己安排得不够周全,走的时候留下烂摊子,让你一个人收拾。”
“爸。”
“现在行了。”他拍拍药袋,“医生说还有得调,那就还有时间。有时间就好办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走吧,回去跟锅仔说一声,我不送它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看着他站在走廊光线里的身影,我第一次发现他肩膀好像比我回来那会儿松弛了一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允许自己松了一点点。
傍晚到家,锅仔还蹲在门槛上。它看见我们,还是照例站起来,先围着我爸转,再过来绕我,尾巴尖竖得笔直,像一面小旗子。我爸蹲下来,两手把它端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还行,没趁我们不在把家拆了。”
锅仔在他手里蹬了两下腿,然后安分下来,拿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我爸把它放回地上,转身进屋换衣服,动作比先前轻快了一些。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陪他乘凉。夏夜的风从前面的田垄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锅仔趴在我脚边,脑袋枕着自己的前爪,半眯着眼,偶尔耳朵动一下,像在听虫鸣。
我爸坐在藤椅上,扇着一把旧蒲扇,忽然说:“你现在住的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二。”
“猫能带去吗?”
“房东说了能养宠物。”
“那你想过没有,把它带过去。”
我低头看着锅仔,它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它,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哈欠,又把眼睛合上了。
“我考虑过。”我说,“但我的公寓只有一居室,白天我上班。”我停了停,还是说出心里真正在想的事:“而且我觉得它现在更习惯住在你这儿。”
我爸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妈托它来陪你,你要是让它住我这儿,你妈的意见呢?”
那阵夜风又吹过来,吹得院子角落的那棵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我伸手摸了摸锅仔毛茸茸的背:“妈要是知道,它陪着你把觉睡好了,她应该高兴。”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几分钟,他站起来,把蒲扇搁在椅子上:“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走进屋去的背影,不知道他说的商量是什么。锅仔跟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站在门槛边上,像在等我。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披着衣服走出去,看见三叔推着他那辆电动车站在门口,后座上绑着一袋东西。我爸正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我爸说:“老四,你先坐。”
三叔把袋子解下来放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台崭新的电子血压计,盒子还没拆封。
“昨天下午我从镇上路过药店,想着你爹这个情况,顺手买了一台。”三叔说,“四哥,你以后每天早上测一遍,记个数,别嫌麻烦。”
我爸看着那台血压计,没接话。三叔又看向我:“昨晚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要宣布一个决定,叫我来做个见证。我还以为他要去医院住院,一听不是,我才过来。”
我爸在桌子边坐下,把锅仔抱到膝盖上。锅仔在他腿上任他顺着毛,神色安稳,像一块浸泡在温水里的石头。
“老四,”我爸开口,“我昨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能调。既然能调,那我就往下活。活一天,猫我就自己养一天。那家送养的人,你帮我把回话推了,就说不送了。”
三叔点了点头:“那行,我回头就打电话说清楚。”
“还有一件事,”我爸看向我,“苏念,你妈给你留的东西,现在算是正式到你手上了。你上班的地方离这儿两个小时,你不能总请假。我想着,锅仔先留我这儿,我照顾它。但每个月的猫粮钱、疫苗钱、驱虫钱,你出。”
我张了张嘴。
他抬手制止我往下说:“你上次说我给它买进口猫粮自己不舍得喝啤酒,这话我记着了。猫粮钱你出,别让它跟着我吃糠咽菜。你每半个月回来一趟,哪怕只待一天,看看它,也顺便看我一眼。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看着蹲在他膝上那只灰蓝色的猫,看着从堂屋门口照进来的上午的光,忽然觉得鼻腔里有点发热。我低下头,声音有一点沙哑。
“行。”
“那说好了。”我爸摸了一下锅仔的耳朵,“它要是长胖了,你也别心疼钱。”
那天中午,我们仨吃了顿午饭,三叔带来的烧鸡。我爸吃了小半碗饭,比前一阵多。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锅仔趴在他腿边,他用一只手遮住它的眼睛,跟我说话:“你明天回去上班吧。药我记着吃,血压计三叔教会我用了。每半个月,你回来一次,咱们先试半年。”
“好。”
“你要是想它了,就看看相册,里面你妈留了纸条。”
“我知道。”我摸了一下口袋,那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傍晚,他去送三叔,我在厨房洗碗。窗台上锅仔蹲在那里,一直看着院子里。我洗完碗擦干手,走过去,蹲在窗台边,跟它对着看。
我小声说:“锅仔,我先回去上班。你好好的,陪着我爸。”
它歪了一下脑袋,伸了个懒腰,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我的手腕。
第二天一早,还是那班慢车。我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门口,锅仔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缝合了似的。他朝我挥了挥手,没喊话,锅仔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顺着风送过来,像一句简单的道别。
我坐上车,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往后退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我爸发来的消息。一个短视频,画面里锅仔蹲在门槛上,正对着镜头看。视频下面跟了一句话:
“你走了它又坐门口了。跟你小时候放学回家前一样,提前一小时就蹲那儿等。”
我看着那行字,在车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随着车速闪动,明一阵暗一阵,落在我手机屏幕上。我把视频保存下来,退出对话框,点开通讯录,在备注为“爸”的那个联系人旁边,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遍,才发出去。
“爸,我下个月一号就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补了一句:“回来后,我带锅仔去打今年的疫苗。”
他隔了几分钟才回:“行。它在家里等你。”
我第三次回去的时候,是五月中的一个星期三。
按约定,我该五月一号到家。可月底那阵子公司临时接了个急项目,连加了五天班,加完最后一个班的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一号回不去,改到月中。他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行。那就月中。锅仔这两天有点挠耳朵,你回来的时候带瓶滴耳液。”
“严重吗?”
“不严重,它自己在墙角蹭了两天了。我看了一下,没破皮,就是里面有点脏。”
“那你先别给它掏,等我回来再看。”
“我知道。我又不是不会养。”
他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出租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放着一只纸箱,是杨玲知道我在给猫找住处以后给我的,说可以给她当临时猫窝。纸箱里面垫着一件旧T恤,我还没拆封,因为锅仔还没真的来过。
加班结束的第二天一早,我坐第一班高铁回了镇上。
到门口时是上午十点一刻,院门开着,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铁器触土的声响。我走进去,看见我爸正蹲在院子东边那块菜地前,抡着一把小锄头翻土。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身旁放着一把矮凳,凳子上摆着一条毛巾和一个搪瓷茶缸。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到是我,放下锄头,擦了把汗:“这么早?我以为你中午才到。”
“赶上早班车了。”我放下包,“你翻地干什么?以前这里不是种的指甲花吗?”
“指甲花那个叶子老招虫,今年不种了。”他弯腰继续翻土,“种点葱和辣椒,平时做个菜懒得出去买。”
锅仔从屋里的门槛上冲出来,跑到我脚边,竖着尾巴绕了两圈,又跑回我爸脚边蹲下,一边看他翻地,一边回头看一下我。它的毛色比上次见时亮了一些,嘴角还沾着一粒什么东西的碎渣。
“你喂它什么了?”
“早上煮的鸡胸肉,撕碎了拌了一勺罐头。”他说,“它现在一天吃四顿,每顿不多,但顿顿都要吃。你要是不给它,它就在脚边坐着,拿眼睛一直盯着你。”
他说着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锅仔的脑袋:“对吧?馋猫。”
锅仔侧头躲了一下,但没走开,反而伸长脖子蹭了蹭他的手指。
我蹲下来检查锅仔的耳朵。它有点不情愿,脑袋往旁边躲,被我爸从背后托住前爪,它就安静下来了。左耳内侧确实有一点淡黄色的污垢,不严重,但需要清理。我从包里拿出滴耳液,按照瓶子上的说明滴了两滴进去,轻轻揉了一会儿耳根,它甩了甩脑袋,蹭蹭跑到院子角落去自我清理了。
“行,”我说,“不碍事,滴几次就好。”
我爸把翻好的地整出两道垄沟来,直起腰,锤了锤后腰:“你那滴耳液贵不贵?”
“不贵。药店都有卖的。”
他没再接这个话,端着他那个搪瓷茶缸咕咚喝了两口,转身往屋里走:“菜还差一样,我去镇口买点豆腐。”
“我跟你一起去。”
他站在屋门口看了我一眼:“你也去?”
“我去还不行?”
“行。那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院门。锅仔跟到门槛边站定,目送我们走到巷口,才转身跑回院子里。
镇口的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几排水泥台子上堆着当季的菜,一顶顶遮阳棚在头顶连成一片。我爸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要了两块嫩豆腐。老板娘一边往袋子里装豆腐,一边跟我爸搭话:“苏叔,这就是你那个闺女啊?”
“嗯。”我爸伸手接豆腐。
“长得像你,眉眼都像。听老陈说你养了只猫?”
“养了。”我爸语气很自然,“我闺女买的英短,蓝灰色的。”
“养猫好啊,有个伴。”
“就是吃得不少。”
老板娘笑了声:“那只猫是你闺女孝顺你的,你好好养着,多个人在家里走动似的。”
我爸提着豆腐走开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它叫锅仔。很粘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跟老板娘说那几句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没出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跟人说话只回答必要的内容,问一答一,问二答二,不像现在,会主动跟人多说一句关于猫的事。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提着豆腐跟在后面。经过镇口那家小药房时,他停了一下,转头看那扇玻璃门。药房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心血管健康月义诊活动,本镇卫生院联合市三院心内科开展免费血压测量与健康咨询”。
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爸,你看到那个义诊了吗?”
“看到了。”他走得不快,“下周六早上,镇卫生院。我去量一下血压也行。”
“那我下周六请假回来陪你。”
他停下脚步:“你请什么假,量个血压还用你专门跑一趟?我自己去就行。”
“我去又不碍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提着豆腐继续走。快到巷子口时,他放慢了脚步,说了一句:“你老请假,你领导没意见?”
“我们公司离家远的同事多了,都这样。”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午饭我做的,嫩豆腐炖了一锅汤,炒了盘青菜,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烧鸡。我爸吃得比前几次都要香,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饭后他去房间里给我翻了一床薄被出来,说晚上要降温,让我铺上。
“你下午回去?”
“六点的车。”
“那还早。”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一会儿。”
锅仔从我进门后就一直在我爸附近活动,这会儿看到我们都坐下了,它跳上沙发,在我爸和沙发的夹角之间找到自己那个惯常的位置,盘住身体趴好。我爸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它背上,顺着毛摸了两下,带着一种不用想就知道做什么的熟练感。
电视里在放一个关于本地农作物补贴的专题,他看得认真,有时候还会跟着念一两句。我看了一会儿他,又低头看了看锅仔,它已经打起呼噜来了,耳朵不时动一下,随着我爸的手摸过背脊,它就把身体又舒展一点。
“爸,三叔上次说的那个事,我后来没再接到那边的电话,是不是已经回绝了?”
我爸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着我:“你三叔打电话去说了。那家人挺通情达理,还说过两天要来家里看看锅仔,就当串个门。我没让来。”
“为什么?”
“人来了,看了猫,说不定又觉得好,又心痒。我这边又不送了,来回扯麻烦。”他语气平淡,“说了不送就不送。免得让人家白跑一趟。”
“那天你让三叔来当见证,宣布不送走它……后来有没有跟那个邻居家的阿姨再提过?”
“提了几回。她家也养了只蓝猫,让我有空带锅仔去跟它玩一玩。”他顿了顿,“我还没去过。”
“为什么不去?”
他隔了一会儿才答:“我怕它跟别的猫玩熟了,就不跟我亲了。”
他说那句话时,手还在锅仔背上不紧不慢地摸着。锅仔被摸得舒服,四只爪子蜷起来,尾巴尖在沙发边缘轻轻甩了一下。我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们俩,什么也没说。
下午四点多,太阳斜下来,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许多。我去厨房把中午剩的菜收拾了,把碗洗了,灶台擦了一遍,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几个空瓶——我爸这段时间喝了三箱牛奶,都是我上个月通过网上超市订的。我翻了一下订单记录,确实隔两天送到一次,配送点的显示都签收了。
我收好手机,进了客厅。我爸正拿着一个药盒,从里面抠出来两片药,配着温开水吞下去。他看见我进来,把药盒放回抽屉,动作很自然:“下午那顿还没吃,现在补上。”
“以后按时吃就行。”
“都是按时吃的。今天中午吃得晚了,跟着推了一会。”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又坐了一会儿,开口说:“苏念,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
他这语气让我心提了一下。我走过去坐下,锅仔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
“上个月复查,医生说我那个狭窄程度,这个药吃下来没再加重,控制得还行。但他建议我做一个更精细的检查,叫冠脉造影。”
“造影?你之前做的CTA不是已经查了吗?”
“CTA是看血管整体的情况,造影看得更细一些。医生说我这个位置、这个程度,如果接下来这一年药效控制稳定,可能就不需要支架,但如果狭窄加重了,支架比吃药更稳妥。”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跟三叔讨论一垄菜地怎么翻,“我也问了一下医生,他说这个检查是要住院的。虽然一般三四天就能出来,但要做的话得住进去。”
我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我寻思着,既然医生提了,那早晚得做。早做了,心里有个底;晚做了,万一它自己偷偷加重了,那不如早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我住院那几天,锅仔没人喂。我想着,到时候你把它接城里去住几天,等出院了再带回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接走”这个词,但这回的意思完全不同。
“哪天做?”我问。
“还没定。医生说要提前预约,排到一个星期左右。大概月底能排上。”
“那到时候你提前告诉我,我请好假。”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上班不忙?”
“忙是忙,但猫我养几天还是可以的。”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锅仔。锅仔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正用前爪搭在他的手背上,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那行。”他说,“月底定了日子,我给你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锅仔在我那儿住几天,你出院了我就带它回来。”
他的目光在锅仔背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幕记牢。窗外斜阳把院子里的地面染成一片金黄色的暖光,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晒过的灰尘气味和某户人家里的饭菜香。
六点,我该去坐车了。我爸送我到巷口,锅仔又跟到门槛边,蹲在那里看着我们。他回头冲它喊了一声:“回去。外面热。”
锅仔没动,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依然看着这边。
我蹲下来,朝它招了招手。它犹豫了一下,跑过来,在我脚边蹭了一圈。我摸摸它的头:“在家乖乖的,月底我来接你。”
它回头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门槛边,重新趴下来。
回城那趟车上,我一直在想我爸说的造影和支架那几件事。他提到那些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安排。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头悬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到城里后,我把那件旧T恤从纸箱里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纸箱留在阳台角落里,没有拆开。锅仔还没来,但我想着,它会来的。
五月倒数第三个周四的下午,我爸打来电话。
他那边声音有点杂,像在走廊里,带着回音。他说:“苏念,定了,下周二住院,周三做造影。”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走到走廊里接:“周二几点入院?”
“早上要空腹,八点前到医院办手续,办好就住进去。医生说我这个检查当天能出结果,顺利的话周四就能出院。”
“那我周三一早请假,到医院陪你。”
“你不用专门请假,结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就行。”
“我不去,你自己在医院待着干着急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推:“那行,你周三来。锅仔你周几接走?”
“周二早上我提前一天回,先去你那儿,把猫接走,再陪你一起办入院手续。”
“那你带猫走的时候,它要是叫你别心软。”他说,“它一到陌生地方就容易叫,过一晚上就适应了。”
“我知道。”
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五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晚,还有一半光亮。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回工位,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敲了一遍。最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猫包,砂盆,猫粮,冻干,滴耳液,还有它那件垫过很多天、沾着我爸气味的旧毛巾。
周三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从一大早就挂在天上。
我早上六点从城里出发,七点半到镇上。家里门没锁,我推门进去,我爸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几本讲种植的书。锅仔蹲在内屋门口,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但没有往我这边跑,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等着我爸出来。
我爸出来看见我:“吃饭了没?”
“路上吃了。”
“那你把锅仔的东西收拾一下。”他弯腰,在锅仔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你姐姐来接你了。跟你姐姐去住两天。”
锅仔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没有出声。
我把猫包从阳台拿进屋。那是我在城里的宠物店买的,不大不小,网窗透气,隔层里能放吸水垫。猫砂盆、猫粮、碗、滴耳液,还有那条旧毛巾,一样一样放进一个纸袋里。我爸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手指在地上画圈,锅仔围着他的脚在转,偶尔低头闻一闻被他画出来的那道痕迹。
“行了。”我提着猫包和纸袋走出来,“爸,可以了。”
他站起来。锅仔跟在他脚边走到猫包前。我爸把猫包打开,把锅仔往里放的时候,锅仔没有挣扎,只是两只前爪搭着他手腕,像站不稳似地撑着,被他平平地放了进去。他拉上拉链,透过网窗往里看了一眼,锅仔蹲在里面,安静地看着他。
“它会叫我。”他说,“你要是嫌吵,就用毛巾盖一下猫包。”
“我知道了。”
我提着猫包站在院子中央,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猫包。他说:“走吧。办完入院手续你还能赶上早班车回去。”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纸袋,像是在分担一部分分量。
我们走出巷口时,锅仔在猫包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喵”。我爸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点。我低头看了看猫包,锅仔正把脸贴在网窗上,看着外面飞快掠过的地面和树影,安静得不像话。
到医院时刚好八点。住院部一层人来人往,护士站那头排着队。我爸办了手续,领了腕带和病号服,在病房里换了衣服。他的床靠窗,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上一任病人留下的绿萝,叶子有点黄,但还活着。
“你走吧。”他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我还要做几个检查,下午就没什么事了。你明天再来。”
“那我明天一早到。”
“行。”他坐在床边,语气平静,像在等一趟火车,“锅仔要是晚上闹,你别心软,把灯关了它就不叫了。”
“嗯。”
我提着猫包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床沿,低着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带边沿,像一个刚被安排到一个陌生车间里的老师傅,还在适应新环境。
我没有多留,转身进了电梯。
回城的车上,锅仔趴在猫包里,一声不吭。它大概知道这不是回家,但也没闹,只是趴在垫子上,两只前爪踩着那条旧毛巾,把脸埋进去。我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它,它偶尔抬一次头,网窗外面掠过去的风景不断变换,它的目光安静地跟着,像在辨认哪一处才是它认得的。
到了我的出租屋,我把猫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锅仔蹲在里面好一会儿,才伸出脑袋,先看了一眼这个不大的房间,然后慢吞吞地走出来,先在沙发腿边蹭了蹭,抬头闻了一圈,又走向阳台门口,蹲下来,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外面是城里的楼群,没有院子,没有晒衣绳,没有那棵桂花树,没有翻了一半的菜地。它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我,发出了一声又细又哑的“喵”。
“锅仔,”我蹲下来,伸手摸它的下巴,“爸后天就出院。我们就住两天。”
它没有躲,也没有往我手心里蹭,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骗它。
那天晚上,锅仔睡在我床尾。它没叫,也没整夜乱走。半夜我醒来一次,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它灰蓝色的背上。它把自己盘成一团,脑袋枕着那条旧毛巾,呼吸平稳。
第二天一早,我给锅仔换了水,添了猫粮,然后去医院。
我爸的造影安排在上午十点。我到病房时他已经换好手术服,坐在床边等着。他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来了。”
“饿不饿?”
“术前禁食,不饿。”他表情平静,像在等一场不太要紧的会议。床边的柜子上放着水杯和眼镜盒,他伸手拿起杯子,又放下,放下的动作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爸,”我说,“做完出来,我给你熬粥。”
“嗯。”
“你想放皮蛋还是放瘦肉?”
他想了想:“皮蛋吧。上次熬的粥咸了。”
不一会儿,护士过来接人。我爸跟着护士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我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坐下,给锅仔发了一条视频通话请求。它不会接,但我爸的手机放在病房,锅仔又不在那儿。我只是想找个方式让手不在手机上抖。
等待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我爸躺在床上被推出来,胳膊上扎着输液针,脸色有些发白。他看到我,轻轻抬了一下手:“没事。比你妈当年做胃镜好受。”
护士推他回病房,让他平躺六个小时。他用被子盖到胸口,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天花板:“医生说结果要明天早上才能出。没说要不要放支架。”
“那今晚还要住一晚?”
“住一晚。”他闭了闭眼,“锅仔跟你那儿听话不?”
“听话。没叫。”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输着液睡着了,呼吸匀称。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缓慢落下的药水,手机在口袋里安静无声。
晚上八点多,他醒了一次,喝了两口水,又睡过去。十点多,护士查房,说他各项指标平稳,可以好好睡一晚。我提着包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医院的夜灯亮着,安静的空气里偶尔传来电梯门的开合声。
我拿出手机,打开出租屋的监控。那是上周为了看锅仔才装的一个小摄像头,放在客厅角落里。画面里,锅仔蹲在门口那块垫子上,守着门,没有睡。它把头埋在两条前腿之间,眼睛半睁着,偶尔耳朵动一下。它也知道屋里少了个人。
我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靠上椅背。
明天早上,结果出来。明天下午,也许我就能带着我爸一起回去,去把我妈的猫接回到一个有三个人——不,是一个人和一只猫的家。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尖慢慢松开,然后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清晨的走廊光线很亮。我从长椅上直起身,身上搭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薄毯。护士站的灯已经亮了,有人在推车走动,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平稳的声响。我走到病房门口,我爸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锅仔前几天趴在桂花树底下的照片。他听到动静抬头,把手机放下。
“昨晚一直在外面坐着?”
“没坐多久。”
“饭吃了没?”
“还没。你呢?”
“早上要抽血,这顿免了。”他顿了顿,“等结果出来再吃。”
他语气平静,但指腹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我没再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那副不太精神的样子,窗外的晨光从叶片间隙漏进来,在地上打出几个细碎的明亮光点。我们就那么坐着,把那段时间一起等完。
八点十分,心内科的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报告。他先看了看床头挂签,又低头翻了一遍手里的单子,然后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血管造影图固定在灯箱上,用笔尖点在一条血管的中段,跟我说话:“你父亲这个,上次CTA估算在五十到五十五之间,今天造影实际量下来四十五左右。远端血流代偿还行,管壁整体没有看到斑块破裂的痕迹。目前不需要支架。”
他把笔收起来,回头看了我爸一眼:“药物控制就能稳住这个程度,你按时吃,定期复查,保持这个状态问题不大。你最近还有没有觉得头晕、胸闷、心慌那类症状?”
我爸想了想:“最近没有。”
“没有就好。很多人第一次发作就是心梗,你这个发现得早,还有时间慢慢管。先吃药,半年到一年后再复查一次。”医生把片子抽下来放进档案袋,又补了一句,“暂时不需要放支架。”
“那猫能养吗?”我爸问。
医生愣了一下:“什么猫?”
“英短。我家养了一只猫。”
医生笑了一下:“猫又不让你扛沙袋。你别让它趴在你胸口睡就行。它要是不闹你,反而帮你放松,那对你有好处。”
我爸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医生出去以后,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出院通知单,低头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感觉像脚一直没着地,现在踩实了。”
我陪他去办出院手续,又去药房取药。他把病号服换下来,穿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到第二个扣子,把胸前那几个胶布印子遮住。路过走廊那面镜子时,他停了片刻,整了整领口,然后才继续走。
走出住院部大门,他在台阶上站定,微微仰头,把眼睛闭了一下。六月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照得有些透。他睁开眼,没有看我,只说了一句:“走吧。”
回家那趟是坐的慢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出院单,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回上衣口袋。窗外的田野从城市边缘一直铺到镇口,绿色的稻子在风里低伏又立起,像在跟他打招呼。
“锅仔还在你那?”他问。
“在。”
“那你今晚回去,明早带回来。”
“我是这么打算的。”
他点了点头,又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他说:“上回买的那种罐头,它还挺爱吃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带两罐。”
“好。”
到镇口下车,他走得比前几天稳当一些,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处。院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没有进屋,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用掌心按了按地面上的土,像在跟地面确认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趁天还亮,赶晚班车回去,明天一早带锅仔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别磨蹭了,赶紧去。”
我转身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带上钥匙。”
我回头,他手里举着那串老旧的、缠着红绳的家门钥匙。我走过去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回城的车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饭自己吃,别糊弄。”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嗯。”隔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锅仔的猫粮碗,在橱柜第三层。你明早别忘带。”
我看着那行字,握紧了掌心里那把钥匙。
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推开门,锅仔趴在我床尾,听到动静抬起头。它没有立刻跑过来,只是睁着那双圆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脚边,用脑袋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下巴:“明天爸来接你回家。”
它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尾巴轻轻搭在我脚背上。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锅仔坐第一班慢车回镇上。它在猫包里很安静,没有像网上说的那样一路叫,只是把脸贴在网窗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电线杆。到了镇口,我从车上下来,蹲下身拉开拉链。它探出脑袋,鼻子翕动了两下,然后整个身体从猫包里钻出来,没有等我,撒开腿朝巷子那头跑去。跑到一半停住,回头看我,像在催我跟上。
我提着包跟在后面,看着它那一小团灰蓝色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朝院门口的方向奔跑。它比我熟这条路。
院门虚掩着,它用爪子在门缝边拨了一下,门就开了。我跨进门槛时,我爸正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只旧搪瓷碗,看到我,看到脚下那只正拿脑袋蹭他裤腿的猫,站住了。
“爸,我把锅仔带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弯腰把搪瓷碗放在石阶上,蹲下来,把手掌轻轻盖在锅仔的头顶上。锅仔仰起下巴去够他的手指,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呼噜声。
他顺了顺它的毛,从头顶顺到脊背,又顺到尾巴根,然后轻轻在它背上拍了一下:“好了。到家了。”
那天下午他没怎么出门,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锅仔趴在他腿上,从午饭后一直趴到太阳偏西。他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偶尔顺着毛,偶尔就把手放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他走进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我妈那张纸条。前几天我在相册里翻到以后,夹回原处,没有拿走。我接过来,翻到背面,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字不大,有几个笔画写得有点歪:
“她说的事都办到了。”
我捏着纸条问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夜里。睡不着,起来翻相册,看到这张纸,就拿笔添了一笔。”他说,“你妈要是在,看见我把锅仔养这么胖,应该不会骂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相册里。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走,又开口说:“我跟你说件事。”
我转身看着他。他的表情不算严肃,但也没有笑容。
“你妈挑这只猫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事。后来小王把猫送来,我才慢慢想明白她为什么留只猫给你。”他说,“她说,给苏念留个小东西陪她。可她大概也想到了——要是只留给你,你在城里上班,猫就得一个人待着。她要的是让你有理由常回来看看。”
他停了一下,搓了搓手:“这猫陪了我这半年多,我睡得比前两年踏实多了。你妈总比我聪明。”
我没说话。院子里那只猫蹲在门槛边,尾巴在石板上轻轻扫着,像在等屋里的对话结束。我走到他面前,把厨房灯关了,跟着他一起站在暗下来的堂屋里。
“爸,锅仔就在这儿住着。我隔半个月回来看它,你也顺便蹭顿饭。”
他在黑暗里应了一声:“行。”
锅仔看见我们出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又蹲回去。院子里的月光从桂花树顶洒下来,把那只灰蓝色的猫照得银亮亮一团。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每半个月回去一次,有时周五晚上到,有时周六早上到。锅仔开始认得我回来的日子——每到我该到家的那个时间,它就会蹲在门槛上,盯着巷口的方向看。我爸说它比闹钟还准时。
有一次我到家,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东西:一只木制猫爬架,三层,带吊床和隧道,放在桂花树旁边。我爸说是隔壁老陈家搬家不要的,他花了星期天洗刷晾干,又拿螺丝刀把接口拧紧了一遍。“它现在跳不高了,爬一爬还能锻炼。”他说得很随意,但猫爬架的每一条螺丝都拧得很到位。
锅仔对新爬架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绕着转了两圈,跳上第一层,又爬到第二层,在吊床里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喉咙里呼噜噜响。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拿着锅铲,看着它:“值了。”
秋天的时候,菜地里的辣椒收了,他用线串起来挂屋檐下晾干。锅仔蹲在那串辣椒下面,仰着脑袋看着,伸出爪子想去够最低的那根。我爸看见了,喊了一声:“你别够,等会儿呛得你打喷嚏。”锅仔的爪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慢慢缩回去,蹲好了。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回家住了两天。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发现锅仔不在房间。我去堂屋找,看见它趴在我爸的拖鞋上,脑袋枕着鞋口,整个身体贴着那两只鞋,像抱着什么稳妥的东西。我爸从外面买菜回来,推开堂屋门,它立刻站起来,迎过去绕着他走了两圈。他把豆腐放在桌上,弯腰摸了摸它的背:“我还以为你跟你姐姐睡去了。”
锅仔又喵了一声,像在说没有。
那段时间他的血压记录一直平稳。我翻过他的小本子,从出院那天起,每天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药盒换了新的分装盒,一排七个格子,周日晚填满,每天吃完一格勾掉一格。他有时候发照片给我,照片里是空掉的药格,配一句话:“这周的吃完了。”
我回:“那下周我再买。”
他说:“不用。你买的还在。就是给你看一眼。”
年底的时候,我回家跨年。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白。锅仔趴在屋檐下避雪的位置,看着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偶尔伸爪去接一片,又缩回去。我爸坐在堂屋里,电暖器开着,嗡嗡地响,他在看一个电视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我端了两碗姜汤进去,递给他一碗。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忽然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人上了年纪以后,觉少是正常的。睡不着就睡不着,天亮了总会困。”
他低头看着碗里冒起的热气:“你买了那只猫回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不是觉少,是我一直没找到能让我安心躺下来的东西。”
“现在就找到了?”我坐在他旁边。
“它每天晚上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地响。我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听着那个声音,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按,按进枕头里。”他手指在碗沿上搭着,“你妈在的时候,我睡旁边从来没失眠过。她走了以后,那位置空了三年。现在有一只猫蹲在那块地方,总算不像以前那样空得慌了。”
锅仔从屋檐下走进来,抖了抖毛上的雪粒,跳上沙发,在我爸腿边盘成一个圈。他低头看着它,没有再说了。
开春以后,我回镇上的次数比刚刚那几个月少一些。公司项目忙,有两次周末安排了加班,我打电话跟我爸说这周回不去,他在电话那头说“行,忙你的”,没有多余的话。
但锅仔还是会在周五傍晚去门槛上蹲一阵。我爸后来跟我说,它蹲个半小时,见我没回来,就会站起来走回院子里,趴到猫爬架下,不叫,也不闹,像在等下一个周末。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坐在回镇上的慢车里。车窗外的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铺到天边。我靠窗坐着,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那天傍晚太阳还没落,我爸坐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锅仔趴在他腿上。他的背靠着椅背,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锅仔也闭着眼,但耳朵偶尔动一下,在风里捕捉声音。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去。掏出手机,给那个画面拍了一张照。照片里没有人看镜头,只有一位老人、一只猫,和一片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我放下手机,推开院门。锅仔先听见动静,睁开眼,抬起头,看到是我,从我爸腿上跳下来,跑到我脚边蹭了一圈。我爸被它的动作弄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回来了?”
“嗯。”我把包放下,蹲下来揉着锅仔的耳朵,“到这个点了,它怎么还在睡?”
“它今天下午追蝴蝶追累了。”我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东西,“现在它晚上也不闹了,我睡它睡,我醒它看一眼又趴下。也不知道是它陪我,还是我陪它。”
我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院子里的桂花树刚长出第一茬新叶,风从叶间穿过去,带着泥土刚翻过的气味。锅仔绕着我的脚走了半圈,又走回我爸那边,趴在他脚边的月光里。
我看着他坐在藤椅里的样子,想起七个月前那通电话。他说“我当亲孙子养,开销你出”时那份生硬和赌气,像一个不知道怎么把想念说出口的人,只能用最别扭的方式把话喊出来。现在他坐在那里,手搭着猫背,眼睛半闭着,月色落满了整个院子。
“爸,你那句话,我现在还记着。”我说。
“哪句?”
“你说当亲孙子养,开销我出。”
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睁眼:“那就当你自己养了个弟弟吧。”
锅仔在月光下打了一个呼噜。那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家到了夜晚时该有的声响。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父亲和那只灰蓝色的猫一起呼吸,一起在晚风里陷入一段平缓的睡眠,忽然觉得,从那个冬天的下午开始,我就一直走在回家的路上。现在走到了。
我没有再说话。起身去厨房,把那锅粥热上。锅仔跟过来,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尾巴搭在地上,等着粥香飘出来。窗外,月亮升到桂花树顶上,整个院子都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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