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这事儿,真是磨人。
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皮已经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可脑子清醒得跟白天开会似的,一会想起明天还有份报告没写完,一会又琢磨着孩子上次考试那分数是不是该报个补习班,再一会干脆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就开始单曲循环一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过的歌。翻来覆去,被子踹开又裹紧,枕头拍扁了又揉圆,旁边那位早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时不时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听得人心里头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看手机,一点二十。闭上眼。再看手机,两点五十。再闭上眼。再睁开,四点零五。窗户外头天边都开始泛那种灰白色的光了,小鸟也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试着嗓子。心里头那个绝望啊,真是没法说。我默默地计算着还能睡多久,七点二十就得起来给孩子做早饭,满打满算也就仨小时,不,俩小时,不,可能就一个多小时了。越算越清醒,越清醒越心慌,心一慌,更睡不着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点能让自己安稳下来的空气。
第二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上班,整个人都是飘的。泡了杯浓茶,灌下去也不管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反应慢半拍。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什么我都点头,其实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就想着我那张床。同事小刘还打趣我:“张姐,昨晚又跟老公吵架啦?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我苦笑一下,懒得解释,失眠这事儿,跟没失眠过的人说,人家只觉得你是矫情,不就睡不着吗?躺着也是休息啊。可他们不知道,那是一种清醒着煎熬的感觉。
周末回我妈那儿吃饭,我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话都不想说。我妈一眼就看出来了,问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我妈立马紧张起来:“又失眠啦?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正说着,我大姨进来了。
大姨今年七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溜光水滑的,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她看我这副德行,坐下来就问:“咋了这是?霜打的茄子似的。”我妈在旁边替我答了:“还能咋,又睡不着觉呗,老毛病了。”
大姨听了,没像我妈那样一脸愁容,反而撇撇嘴,用那种特别不屑的语气说了句:“瞅你那点儿出息,多大点事儿啊。”她伸手拍了我一下,“大姨跟你说个法儿,土是土了点儿,但管用。你今儿晚上回去就试试。”
我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着她。大姨凑近了点儿,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去菜市场,买两根那种带泥的、粗一点的大葱,再买一块老姜。葱,洗干净了,连根带须子,切下来那么长一段——”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寸,“姜呢,切个三四片,不用去皮,拍松了。一起搁锅里,倒两碗水,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个十来分钟。然后把这水倒出来,趁热喝了,把葱须子和姜片捞出来扔了。临睡前一个钟头喝,喝完就别再看你那破手机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姨,就……就这么简单?”
“咋地?你还想要啥灵丹妙药啊?”大姨瞪我一眼,“我们那会儿,哪有那么多安眠药褪黑素的,有点头疼脑热、睡不安稳的,全指望这点土法子。你别小看这葱须子和姜,都是好东西。葱须子通阳气,姜暖胃,你这就是心思郁结,气不顺,胃不和则卧不安,懂不懂?”
说实话,我是不太信的。现在网上什么助眠的玩意儿没有啊?白噪音、冥想音频、香薰机、重力被,我哪个没试过?几百块钱的枕头买了仨,褪黑素当糖豆吃,都没啥大用。几根葱须子几片姜就能把我打发了?但看着大姨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又想想这一礼拜熬得实在快散架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吃完晚饭从我妈家出来,鬼使神差地,我真的拐去菜市场了。人家都快收摊了,一个老大爷面前还剩几把小葱,蔫蔫的。我说就要那个带根须的,大爷挺实在,把剩下的全给我了,也没要钱。我又买了块姜。
到家的时候,心里头其实还是半信半疑的。但反正也没别的事,就试试呗。我把那小葱拿出来,看着上面还沾着的泥巴,在水龙头底下仔仔细细地冲干净。葱须子白生生的,细细密密的,在水里漂着,竟然有点好看。切的时候,那股辛辣的味儿直冲鼻子,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姜也是,拿刀背一拍,汁水溅出来,清冽的姜味儿瞬间就散开了。
两碗水,放进锅里,点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我看着那几段葱须和姜片在水里翻滚,心想着,这可真是我经历过的最朴素的一次助眠仪式了。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混合着葱和姜的热气蒸腾上来,带着一种特别原始、特别踏实的气息,不像精油那么馥郁,就是纯粹的食物本身的味道,闻着竟然觉得……有点安心。
十来分钟,水剩下一碗多一点。我把它倒进碗里,汤色是淡淡的黄,飘着几缕葱须。我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味道嘛……不怎么好喝,有点辣,还有点土腥味儿,但也不至于咽不下去。我一口气喝了多半碗,剩下的实在喝不动了。肚子里头暖洋洋的,那股热乎气儿从胃里开始往外渗。
我想起大姨的叮嘱,把手机搁在客厅充电,没拿进卧室。刷了牙,洗了脸,换上睡衣。躺下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是暖的。我也没想什么报告,也没想孩子分数,就想着刚才煮葱姜水的时候,大姨跟我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快八十的老太太,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养大了五个孩子,经历过那么多苦日子,可她什么时候都乐乐呵呵的,天塌下来都不带愁的。我这点事儿,搁她那儿,真不算事儿。可她偏偏就把我这“不算事儿”的事儿记在心上了,特意嘱咐我那么半天。
想着想着,就觉得眼皮有点沉了。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微温的水里,软绵绵的,一点劲儿都不想使。窗外好像又传来几声猫叫,但这次,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再那么刺耳。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再一睁眼,是手机闹铃响了。我伸手去摸,才想起来手机在客厅。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明晃晃的一道,照在被子角上。我有点发懵,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没有那种宿醉般的沉重,也没有心脏砰砰跳的慌乱。我就那么平躺着,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节都像被重新组装过一样,舒展,妥帖。
转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七点整。
我睡了……整整一宿?
没有中间醒来,没有看时间,没有翻来覆去,就那么一觉,直接就到了天亮?
我有点不敢相信,甚至掐了自己一下。疼。是真的。
坐起来的时候,觉得空气都是清甜的。窗外小鸟叫得格外好听,楼道里邻居走路的声音也不再是烦人的噪音,反而透着一种生活的烟火气。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看见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煮葱姜水的小锅,里头几段煮得发白的葱须子静静地躺着。我端起来闻了闻,那股辛辣味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矫情,就是觉得……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那股暖烘烘的葱姜水给化开了。困扰了我那么多天的失眠,被七十八岁的大姨,用两根葱、一块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治好了。治好的好像不只是我的睡眠,还有我那种没着没落的焦虑。
晚上给我妈打电话报喜,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你大姨的法子管用吧?她就说你这是心火旺,得用土法子压一压。”正说着,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大姨的大嗓门:“咋样?没骗你吧!以后别瞎琢磨那些没用的,过日子,就得接地气儿!”
接地气儿。大姨说得真对。
我们这些人啊,整天活得高高在上,脚不沾地的。刷着手机上别人光鲜亮丽的生活,焦虑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吃的是精加工的营养品,用的是高科技的玩意儿,可偏偏把最简单、最朴素的道理给忘了。睡不着,就使劲折腾自己的脑子;胃不舒服,就往里灌各种奇怪的药片。可大姨不这样,她信的是天,信的是地,信的是长在土里、带着泥巴的东西。葱须子,姜片子,一把火,两碗水,就把我那点虚浮的躁气给摁下去了。
其实想想,哪里是葱姜水有多神奇呢?神奇的是那份来自长辈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关怀。是大姨拍着我肩膀说话时那份笃定,是她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生活智慧在那一刻传递给了我。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外面疯跑摔破了膝盖,姥姥拿嘴给我吹吹,说不疼不疼,然后真就觉得不那么疼了。这是一种信任,一种根植于血脉和记忆里的慰藉。
从那之后,我家里常备着葱和姜。倒不是天天煮水喝,但每次感觉心里有点乱、晚上可能要失眠的时候,我就去厨房,洗一段葱须,切几片姜,看着火苗烧开一锅水。那个过程本身,就成了一种仪式,一种让我慢下来、静下来的仪式。
我后来把这事儿跟我那些同样被失眠困扰的闺蜜说了,她们有的哈哈大笑,说我是心理作用;有的将信将疑,说回头也试试。但我没告诉她们的是,那碗葱姜水真正治愈我的,或许不是它的成分,而是它让我重新连上了那条通往过去的、温热的线。线的那头,是大姨,是妈妈,是那些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爱着我的人。
日子还是那么忙,事儿还是那么多,该来的焦虑一样不少。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就算全世界都让我吃药、让我听白噪音、让我花钱买心安,只要回到那个小小的厨房,点着火,看着一碗清水变成带着泥土气息的汤药,我的大姨,那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就会在我耳边中气十足地吼一句:“多大点儿事啊!”
是啊,多大点儿事呢。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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