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癌变》之十：李光弼为大唐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伟大意义

大唐没有变成西晋和东晋那个样子，甚至可以说直接国祚终止于一百五十年左右，真的要真心感谢仆固怀恩、李光弼和郭子仪这三个人。

没有仆固怀恩，安史之乱不知道还要闹多少年？没有李光弼，处于半独立状态可就不止河北了；没有郭子仪，那就更加不用说，唐代宗李豫（本为唐世宗，避李世民的讳，改成唐代宗的）也许早已成了唐献帝了。

遗憾的是，这三位再造大唐的大功臣用三种不同的命运结局，分步骤、分层次地揭露了那个世道有多么丑陋！仆固怀恩被逼成反革命了，李光弼被构陷得不敢入朝，郭子仪被挖了祖坟还得自我检讨……

一声叹息，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悔恨自己爱了不该爱的人。

李光弼其实比仆固怀恩要稍微活得通透一点的。

在打完“安史之乱”前半个赛程之后，大唐朝廷把他按下去了，让他到江淮地区维稳去了，然后太监们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泼点脏水。用意很明显，总想找个理由把李光弼给干掉！谁叫你功劳这么大？谁让你手里有兵？

李光弼活明白了，知道在这个操蛋的时代，什么忠君爱国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只有手里拽着明晃晃的利刃才能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朝廷才会给自己最起码的体面和尊重，自己也才有机会做一个忠臣孝子。

所以，在吐蕃入寇长安时，李豫致敬汉献帝，从陕西跑到了河南，下诏叫他带兵勤王，他敷衍了事了。不好意思，不是我不爱我尊敬的皇帝陛下，而是我爱你爱得太义无反顾了就会没命的。

与此同时，无论李豫和太监们怎么召唤李光弼入朝汇报或者开会，李光弼也是一概请假不去。

鉴于此，李豫害怕了，他害怕李光弼也变成仆固怀恩，一个仆固怀恩他都搞不定，要是再多个李光弼跟朝廷彻底撕破脸皮，那大唐的天真的要他了。所以，李豫就疯狂地派人去河中慰问李光弼的老母亲，老太太，您最近可吃得好睡得香？我们整个大唐都要感谢您为大唐生育并培养一个好儿子，您要多保重哈！

吐蕃退兵后，李豫在郭子仪的劝说下回到了长安，还特地任命李光弼为东都留守，想把人家调到洛阳来。可是李光弼也是彻底怕了，借口江淮粮运事关重大，引兵去了徐州。谢谢领导一番好意，东都也是都城，那里水太深，我怕淹死在里面，所以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李豫随后迎其母至长安，厚加供给，派其弟李光进掌禁兵，提高待遇。

总之李光弼用自己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给自己和家人都要到了最高的价码和最优解的结局。别觉得这很荒谬，这就是这个世道最为合情合理的事情了。李光弼要是学郭子仪放弃兵权去长安养老，啥结局就不好说了。毕竟在李豫和太监们心目中，军事上的保险丝只要郭子仪一根就行，两根就有点多余了。

公元764年二月二十，李豫大赦天下。大赦天下这种动作咱们之前解释过，就是跟往事干杯的意思。无论是安史之乱、还是吐蕃寇京、还是怀恩之乱，都过去了，咱翻篇了，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吧！

李豫经历这么多变故之后，有没有点长进呢？其实还是有的，因为他在随后的三月十二作出一项关键的人事任命：派了自己的嫡系刘晏为御史大夫，领东都、河南、江淮转运、租庸、盐铁、常平使，张罗重开汴水的事。

这个事有多重要，咱们后面会详细解释的。

大家还记得咱们在讲安史之乱的时候，为什么对堵住中原的张巡和护卫关中粮道的薛景仙不吝赞美呢？因为人是铁饭是钢，打仗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在打供给。没有张巡堵住睢阳两三年，叛军直插江淮，唐军的供给线就完蛋了，饿都要饿死身在甘肃灵武的李亨那帮人。同理，要是没有薛景仙扎根扶风郡，让远道而来的物资可以安全上陇，送到灵武，李亨也无力回天的。

打个比方，大家就明白了，这跟咱们看武侠小说一样，你内功再怎么深厚，被敌人封闭了几个关键穴道，你全身功力运用不起来，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李豫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干这事了呢？因为天下大乱这么久了，汴水早就堵了，漕运早就无法把物资输送到中原了，关中就更加别提了。血管堵塞，再不疏通就要得血栓了，甚至要瘫痪了。

李豫为什么把这事交给了我们并不太熟悉的刘晏呢？因为刘晏是一个久经考验却未被正视的英雄人物。

这位刘晏是生在开元、长在天宝的神童，七岁时就因聪明得眼睛冒出智慧之光而被宰相赞叹为国瑞，长大后从县令干起，做到了纪检干部的殿中侍御史。

大家还记得李隆基晚年是啥揍性不？比财迷还财迷！在他统治的半个世纪里，大唐的户部尚书其实就是他自己，要想得到他的重用，会搞钱是标配。所以两唐书都专门列出一章给他的聚敛之臣们做传。

影响和谐的事情咱们就不说了哈！说点好的！在李隆基同志的大力倡导和栽培之下，刘晏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成为了新一代的搞钱小王子。

安史之乱爆发后，刘晏就被安排为了度支郎中，兼侍御史，领江淮租庸事了。

实际上，安史之乱那几年的天下户口早就亡失八九了，大唐之所以能够通过那么高物流成本的方式维持生计，其实全靠刘晏的四处张罗。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初为转运使，独领陕东诸道

刘晏历任河南尹，户部侍郎兼任御史中丞，度支、铸钱、盐铁等使，但随后在政治斗争中失势过一段时间，等李豫接班后，刘晏作为太子嫡系被重新给了机会任命为户部侍郎兼京兆尹，任度支使、转运使、盐铁使、铸钱使等职，还是负责搞钱的事情。

但是，刘晏也跟太监们关系不好，估计是心里想不通，老子辛辛苦苦、殚精竭虑搞来的钱，被你们这帮死太监给贪了，当然心里不爽了。因此，他被程元振给罢免了，到太子府打杂去了。

后面李豫觉得中央财政问题也确实需要人去抓一抓了，不然日子没法过了，所以又把刘晏踢出了中央去接着管关东搞钱项目了。

刘晏上任后，将淮河、泗水、汴水、黄河、三门峡等中原水系给全部实地考察了一遍，然后拼命地给新任宰相元载写考察报告，因为聊的事情太专业，元载表示你也别难为我了，我把关东治水开漕的事情全面授权给你了。你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就行了。

随后刘晏大显身手将河道重新通了一遍。

刘晏这么一弄的直接效果是什么呢？因为这次关中被吐蕃抢劫一空，当时关中斗米已经要一千钱了，也就是上上下下都缺粮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老百姓那点收成，李豫还不敢自己先享受，得供着他的禁军爷爷，怕人家哗变呀！刘晏疏浚汴水后，此后每年能运米数十万石以供关中，直接给李豫物资解套了。

刘晏这个人，大家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对历史很有贡献。所谓“唐世推漕运之能者，推晏为首，后来者皆遵其法度云”。从某种角度上讲，他是应该和东汉安澜黄河几百年的王景一个咖位。

刘晏把第一波江淮粮草运到关中时，李豫啥反应？毫不夸张地说，跟重获新生差不多，把刘晏夸成是他的萧何了。

岁输始至，天子大悦，遣卫士以鼓吹迓东渭桥，驰使劳曰：卿，朕酂侯也

刘晏其实文版的再造大唐者，但很遗憾，他的结局不太好，后面被唐德宗给干掉了。有些事，咱们后面再聊，先回到李光弼身上来！

刘晏之所以能成为大唐的营养输送者，一方面是因为他是李豫的嫡系，可以放开手脚干；但另一方面真的要好好感谢李光弼，因为没有李光弼安定了东南，“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想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的事情会让他无处发力的。

遥想当初，李光弼因为河阳之战战败，被宦官进谗言，改任河南副元帅出镇临淮，被削掉大部分军权后，让他去解决乱糟糟的河南，这事搁谁身上都会有点情绪的，但是李光弼却任劳任怨地为大唐站好了极其关键的最后一班岗！

其实之所以李光弼被评为安史中兴第一的原因，不仅在于他在北面战场上取得了巨大战果，更为重要的是他以极低的成本解决的河南、淮南甚至江东的问题。

李光弼南下的时候，整个河南形势也非常不乐观了。将士们都建议他退保淮南算了，淮北河南那一片都不要了。

当时史朝义在围攻物流重镇许州；平卢系军阀田神功刚刚平定刘展之乱滞留在淮南不前；尚衡和殷仲卿等在兖、郓两州相互攻击；来瑱不听朝廷诏令坚持留在襄阳……压根就没有人去主持大局，当然也没有人有那个能力。

李光弼到许州后，先是追着史朝义一顿暴打，然后又粉碎了史朝义染指宋州的计划。

之前被安排剿灭江淮军阀刘展的田神功到了富庶的扬州就跟西门庆到潘金莲家里一样，不走了，狂欢起来了。也是李光弼的坐镇江淮让他老老实实回到河南自己的驻地。

还有尚衡、殷仲卿、来瑱这几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军阀也是因畏惧李光弼威名才乖乖入朝觐见的。否则，太监们敢构陷弄死来瑱吗？

762年，浙东袁晁起义也是李光弼派人去平定的。这支部队后来成为了大名鼎鼎的镇海军，在李豫儿子李适时代成为了大唐的东南柱石，再次挽救了大唐。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镇海军在军阀割据盛行的时代甘愿在干完活之后接受组织的约束，成为了已经萎靡得不能再萎靡了的大唐跟其他节度使博弈的底气，否则大唐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很简单一个道理，东南是财富之地，要是东南乱套了，大唐想打点生理盐水续命都会很困难的。

东南之所以能够跟大唐续命百年，这是李光弼的功劳。没有李光弼，东南早已是遍地军阀了，又或者早已被田神功那样的军阀祸祸得鸡犬不宁了。

李光弼死的时候，河南地区的三大军阀势力分别是李正己的平卢淄青军、田神功的汴宋军、李忠臣的淮西军。这仨都是平卢军出身，而平卢军是从东北海陆两栖抢劫出来的。要是没有李光弼镇住他们，大家觉得他们会不会去抢劫东南银行呢？

别怀疑了哈！田神功就证明过了。淮西军刘展闹起来之后，被田神功带五千兵一顿暴打，结果人家到扬州，跟鬼子进村没啥区别。假设没有李光弼吓得他赶紧回河南，他一直待在扬州祸祸，扬州祸祸，再去祸祸江南，你大唐咋办呢？安抚他是指定没用的，豁出去追剿他嘛，人家到处流窜，只要跟你玩几年猫捉耗子的游戏，你大唐就玩了。血站被炸毁，江南人民被战乱开光了，觉醒了，觉得大唐靠不住还是要靠自己……

这不是在无端猜测哈，后面黄巢到南边祸祸一通，江南立马就被激活乱世模式了，马上就遍地小政权和组织了。就连“八山一水一分田”福建都出了一个“大闽”政权，人家还不是当个王就满足了，而是直接当皇帝了。

有些事情，大家要看到本质，而不应该纠结于表象。当一个人受伤大失血的时候，能及时止住血的医生就是非常牛逼的医生。李光弼对大唐来说，就是这样的医生！

当时的大唐，河北、河南的藩镇已经被朝廷默认割据了，大唐朝廷的公信力已经低到谷底了。但是，大家以为那些藩镇们真的就此心安理得、心满意足了吗？他们也担心朝廷找到机会就清算他们呀，所以他们相互之间疯狂地联姻抱团取暖，同时无时无刻不在想把天下搅得更乱。

如果有一个军阀带头去江南抢钱抢地抢女人而没有被及时摁住，那各路“土匪”就会呼啸南下的。咱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哈，村里的俏寡妇只要被一个单身汉撬开的家门，睡了还没啥后果，全村的单身汉都会蠢蠢欲动的。

李光弼的坐镇江淮，战略意义就一句话：堪称瘟疫般的藩镇割据被他封锁在了河南河北，为大唐保留赖以续命的东南一方净土。

可是，公元764年七月十四，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临淮王李光弼因愧疚于拥兵不朝，愧恨成疾，薨了。享年57！

李公怎么在57岁的时候就愧恨成疾而死了呢？跟大唐那帮死太监有很大的关系！

人在功成之后，是会考虑名就的事情的。李公一辈子忠心耿耿地为国征战，但到了最后却遭到太监的疯狂构陷，导致他不敢入朝、不敢勤王，这种事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只要李公一死，那帮太监们会怎么做文章还真不好说。李公就是因为这事诞生了心结，一口气没憋过来，自己把自己给气死了。

在生命最后时刻，李光弼派了衙将孙珍奉带着自己的自白书去自我辩解，分了军财，命将帅们带他回京师；李光弼的军队主力，由其“骁勇善格斗”的爱将郝廷玉，也就是河阳之战时带着三百敢死队往最难打的地方冲锋的猛男，带回去交给了朝廷，最后被神策军收编了。

我的个人财产、军队甚至我自己的遗体都交给组织处理了，我的一生都奉献给大唐了，李豫，我亲爱的皇帝陛下，我死了也对你有用呀！至少你可以跟我敬爱的老郭说，老李拿出来的态度是这个样子的，老郭你呢？我一辈子活得这么憋屈，到最后只有一个请求，你让你身边那帮太监别再祸祸我的一世清名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身在这个丑陋时代，李公，难为你了。各有各的难，郭老令公也一直在感同身受。

回顾李公的一生，他用兵谋定而后战，常以少击众。治师训整，天下服其威名，军中指顾，诸将不敢仰视。与郭子仪齐名，世称"李郭"，而战功推为中兴第一！平心而论，李公的军事水准是在郭公之上的。

得知李光弼离世消息后，李豫为其辍朝三日，追赠太保，并给出了史上的第一个“武穆”谥号。

克定祸乱曰武，布德执义曰穆。不算高褒（岳爷爷那武穆后来是改谥为忠武才值钱的），比较中肯，算是体面。

等到李光弼部下护送李公灵柩到了长安，李豫派鱼朝恩前往长安李宅吊唁慰问，命京兆尹第五琦操办丧事。

下葬当天，李豫命宰臣百官送葬至延平门外。

李豫终究比他爹好一点，至少没有那么李亨那么小心眼。

但是，李公千古，他配得上大唐给他最后的体面。若没有李公为大唐站好最后一班岗，后世看到的大唐将是一个烂尾版、删减版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