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亟需补充南海鲸类信息

【海潮天下·编者按】近日收到一位读者的来稿，针对《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中未涉及鲸类保护的问题提出了疑问，指出报告书评价范围内的南海北部深水海域实际是抹香鲸、短肢领航鲸等国家保护鲸类的规律性栖息地和育幼场。来稿认为，环评报告在环境敏感目标识别、评价范围划定、水下噪声评估及施工时序安排等方面存在明显缺失，建议建设单位补充专项调查、调整施工方案并采取针对性减缓措施。现将原文照刊，供各方参考讨论，期待为海洋工程项目的科学决策提供更全面的视角、蓝色共赢。

2026年8月7日，生态环境部官网发布的《生态环境部关于2026年8月3日—2026年8月7日海洋工程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文件受理情况的公示》显示，中海石油（中国）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完成了《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的全本公示。这份报告书将近300页，对海水水质、海洋沉积物、海洋生态、渔业资源等诸多方面进行了详尽的调查与评估，但笔者和一些圈内的多位朋友都发现，里面似乎通篇都没有提及一个关键的事实：这片海域生活着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抹香鲸和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短肢领航鲸，以及多种其他鲸类（所有鲸类均为中国国家一级或二级保护动物）。

图源：生态环境部2026年8月7日发布的。地址：https://www.mee.gov.cn/ywdt/gsgg/gongshi/gsq/202608/t20260807_1163706.shtml

图源：《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封面

该报告显示，宝岛21-1气田群位于琼东南盆地，水深约660~1570米，距海南省万宁市约115公里，计划新建1座中心平台、1座电力辅助平台和3套水下生产系统，部署22口开发井，预计2029年9月投产。环评报告的评价范围是以新建设施为中心向外扩展约15公里、总面积约21080平方公里的海域。报告书列出的环境敏感目标包括产卵场、海洋生态红线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等，但鲸类——无论物种还是栖息地——均未出现在这份清单上。

当前环评在鲸类保护层面的信息缺口亟需弥补。需开展专题评估，并布置重点监测，研究和保护任务，为制定施工时序回避、划定噪声控制区、建立应急响应机制等具体保护措施提供科学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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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海油研究总院有限责任公司编制的《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中，缺少对于鲸目动物的考量。搜索“鲸”完全空缺。图源：该报告

这一点令笔者感到颇为不解，因为近年来早就有不少科学研究提供了的实打实的证据。比如2019年~2023年间，就有科研团队在南海开展了6次系统性的船基鲸类调查，覆盖航程超过15000公里，共记录到211次鲸类目击，鉴定出17种齿鲸，全部为远洋深海物种。这其中就包括抹香鲸（Physeter macrocephalus）和短肢领航鲸（Globicephala macrorhynchus）。调查发现，短肢领航鲸、热带斑海豚和弗氏海豚是调查海域的优势物种，其中短肢领航鲸的遇见率为0.151群/100公里，个体遇见率为7.499头/100公里。抹香鲸虽不如前两者常见，但在五次调查中均有记录，遇见率为0.081群/100公里。

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不是偶然路过，而是规律性出现。

可以说，这片海域是一个鲸类的重要的栖息地，甚至在重要意义上，达到了国际上讲的重要海洋哺乳动物区域（IMMAs）的标准。

其实不光是宝岛21-1，琼东南盆地所有的气田（包括陵水气田）周边海域都有抹香鲸、领航鲸、各种海豚等鲸类动物。上图是南海海域的抹香鲸。图源：网络

特别要提提，这里是抹香鲸的育幼群活动的重要场所。已有研究显示，在2019~2021年的四次调查中，科研团队共记录到9群抹香鲸，平均群大小5.1头，其中7群被确认为含有幼崽的育幼群。2020年7月24日，研究人员从一群由8头个体组成的育幼群中，为三头成年抹香鲸安装了卫星追踪标签。追踪数据显示，这三头鲸在随后4至9天内活动范围相对集中，50%核心利用区面积在688~2110平方公里之间，直线移动距离在289至351公里范围内。研究论文明确指出，南海北部——尤其是西沙海槽附近的深水区——可能是抹香鲸在西北太平洋的重要育幼场。

还有就是短肢领航鲸，这里也是频频出现。研究显示，在2019~2023年的调查中，短肢领航鲸共记录23群，平均群大小45.3头，最大一群超过100头。其中78.2%的群组含有幼崽或幼年个体。这些群组主要出现在水深约1000米的海域，靠近大陆坡边缘。换句话说，气田所在的深水区，恰好是这些鲸类繁殖和育幼的核心地带。

南海鲸类科考航次记录的多种深潜／远海鲸类物种。图源：海南省科技厅。网址：https://dost.hainan.gov.cn/kjxw/mtjj/202411/t20241108_3765746.html

▲此前有研究基于2019~2023年六个南海航次鲸类发现位置所绘制的目击密集区。图片来源：海南省科技厅。网址：https://dost.hainan.gov.cn/kjxw/mtjj/202411/t20241108_3765746.html

笔者查看了公开发布的环评报告书，在它的“环境敏感目标”一节中，依据《中国海洋渔业水域图》列出了鲐鱼、蓝圆鲹等经济鱼类的产卵场，但对鲸类只字未提。这与《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 海洋生态环境》（HJ1409-2025）中关于评价范围应覆盖“重要水生生物天然集中分布区、栖息地”的要求存在差距，令人感到颇为不解。抹香鲸和短肢领航鲸均属于“重要水生生物”，且抹香鲸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一级，短肢领航鲸为二级，其栖息地理应纳入评价范围。

图源：《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

环评报告书在“电力辅助平台噪声电磁环境影响”一节中，对风电机组的水下噪声影响做了简要分析，认为“与海洋环境背景噪声相当”。但气田开发过程中产生水下噪声的远不止电力辅助平台——钻探作业、导管架打桩、船舶航行等均会产生高强度脉冲噪声。尤其是打桩作业，其水下声源级可达180分贝以上，远超鲸类听觉阈值。早就有研究表明，抹香鲸和短肢领航鲸等齿鲸高度依赖回声定位进行导航、觅食和社会交流。高强度水下噪声可能导致听力阈值偏移、行为改变、栖息地回避，严重时甚至造成个体伤亡。环评报告对此缺乏评估。

施工时间的安排上，项目文件显示，该计划于2027年6月至2029年9月进行海上施工作业。而科研调查数据显示，抹香鲸在南海北部的目击记录分布于4月、5月、7月、8月和9月，育幼群在夏季出现频率较高。这就意味着施工高峰期跟鲸类在该海域活动的高峰期可能会存在显著重叠，但笔者不解的是，环评未就此提出任何时间上的回避措施（只字未提）。

从空间尺度来看，环评报告确定的评价范围也存在局限。鲸类活动范围远超出15公里的缓冲半径。曾经有研究的卫星追踪数据显示，一头在南沙海域追踪的抹香鲸在相似追踪周期内移动了1310公里。短肢领航鲸在南海北部的活动同样表现出大范围的移动特征。以固定半径划定评价范围，难以覆盖鲸类的实际活动空间和关键栖息地。

值得注意的是，环评报告书中对“环境敏感目标”的识别主要依据《中国海洋渔业水域图（第一批）》等传统渔业资料，这些资料的编制时间较早，其目标物种以经济鱼类为主，并未涵盖海洋哺乳动物，没有纳入近几年的当前关于南海北部鲸类分布的最新认识。环评报告未能引用这些最新研究成果，这明显就是一个不该只字未提的知识缺口。

图源：《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

当然，笔者并不是反对这个项目，毕竟发展是硬道理，但是开发的前提，是务必确保可持续发展。特别是在这样一片重要的海域，要确保生物多样性的保护，尤其是鲸类等珍稀旗舰动物的保护。

我们国家在国家战略与顶层设计层面，早就把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开发利用放到了同等重要的位置。“我们要像对待生命一样关爱海洋”，“高度重视海洋生态文明建设，加强海洋环境污染防治，保护海洋生物多样性，实现海洋资源有序开发利用，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片碧海蓝天”，这些都是顶层海洋设计，不得不重视。

基于此，笔者建议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补充和完善。

第一，建议将抹香鲸、短肢领航鲸等鲸类物种及其栖息地正式纳入环境影响评价的保护目标体系，划定关键栖息地的空间范围，评估项目施工和运营对鲸类的潜在影响。

其二，在项目周边海域开展至少为期一年的被动声学监测，获取鲸类季节性和昼夜活动规律的系统数据，据此优化高噪声作业的时空安排，尤其是在育幼季节（夏季）限制或暂停打桩等高强度噪声作业。

第三，在施工期间配备专职海洋哺乳动物观察员，实施软启动程序，发现鲸类接近时暂停高噪声作业，并制定鲸类应急救护预案。

第四，建立运营期的长期监测机制，追踪鲸类种群和行为的变化趋势，根据监测结果动态调整保护措施。

南海北部的深水海域是油气资源富集区，但也是抹香鲸、短肢领航鲸等珍稀鲸类的重要栖息地。这一事实已有科学研究提供了扎实的证据。在生态文明与可持续发展的今天，在海洋油气开发活动日益向深远海推进的背景下，将鲸类保护纳入环境影响评价并非苛求，其实也是依法依规、尊重科学的基本要求。建议宝岛21-1气田群开发项目的环评报告能重新审视、完善，弥补在这一关键议题上的缺失，进行补充评价、调整方案或减缓等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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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 | Xiao Xiao

编辑 | 海潮君

排版 | LXY

时间 | 2026年8月

联系小编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参考资料
[1] 生态环境部关于2026年8月3日—2026年8月7日海洋工程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文件受理情况的公示（2026-08-07）
https://www.mee.gov.cn/ywdt/gsgg/gongshi/gsq/202608/t20260807_1163706.shtml
[2] Liu M, Lin W, Lin M, et al. Species diversity and critical habitats of offshore and deep-diving cetacean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024, 299: 110808.
[3] Liu M, Lin W, Lin M, et al. Sperm whales (Physeter macrocephalus) in the northern South China Sea: Evidence of a nursing ground? Deep-Sea Research Part I, 2022, 184: 103767.
[4] Liu M, Lin M, Li S. Sperm whales in the waters off China: A glimpse of the past and present. Water Biology and Security, 2023, 2(3): 100133.
[5] 海南省科技厅：《Biological Conservation | 揭示南海部分海域是“重要海洋哺乳动物区域（IMMA）” 》
https://dost.hainan.gov.cn/kjxw/mtjj/202411/t20241108_376574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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