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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天河长湴地铁站附近,一栋不起眼的楼房里,缝纫机的嗒嗒声从早响到晚。
楼下是血液透析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血液透析机发出规律的嗡鸣。楼上是制衣车间,布料、线头和蒸汽熨斗的热气交织。连接两个世界的,是一道楼梯。
这里有一群特殊的工人。他们刚刚在楼下完成四个小时的血液透析,用机器过滤掉体内的毒素;几分钟后,就坐在楼上的缝纫机前,用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地缝制衣服。71名工人中,56人是尿毒症患者。
创办这家工厂的人叫谢强,曾是三甲医院的肿瘤科医生。为了维持这个车间,他已经亏了超过300万元。
从肿瘤科到透析室:两种绝望的交叠
2019年之前,谢强是一名资深的三甲医院肿瘤科医生。他的日常,是面对被病魔折磨的患者,用手术刀、化疗药物和无尽的耐心,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回一丝光亮。
然而那一年,他脱下白大褂,离开体制,创办了一家民营透析中心。
如果说肿瘤科的绝望是短促而剧烈的,那么透析室的绝望,则是漫长而无声的。尿毒症是终末期肾病的代名词。肾脏功能几乎完全丧失,必须依靠每周两到三次、每次四小时的血液透析来过滤血液,才能活下去。这种治疗赐予了患者“活着”的权利,却也给他们戴上了沉重的镣铐。
谢强很快发现,他的患者们脸上有一种与肿瘤病人截然不同的神情——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对“活着”本身的疲惫与茫然。
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患者,曾经是家里的顶梁柱,患病后工作丢了,只能靠妻子和父母的接济度日。每次透析完,他都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患者,为了不拖累家庭,主动和丈夫离了婚。
这些故事像针一样扎在谢强心里。他明白,尿毒症患者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但现实是,由于需要常年规律透析,绝大多数企业都无法接纳他们。很多人不仅经济拮据,更慢慢丧失了生活的底气。
2023年,谢强在透析中心四楼开办了制衣厂。
“谢谢,已签到”——在缝纫机声中找回的尊严
33岁的张丽来自贵州毕节,大学毕业后确诊了肾衰竭四级。每天早上9点打卡上班,是她最喜欢的事:“站在工厂门口,把脸对着打卡器,听到‘谢谢,已签到’。这对一个很久没有正式工作的人来说,很珍贵——我不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只是一个按时上班的员工。”
工厂根据患者的透析时间灵活排班,治完病就上楼做工,不用奔波赶路。计件工资,多做多得,手快的每月能挣五六千元。
15岁的李李是厂里最小的员工。患病前,她喜欢800米跑,七年级拿过年级第一。“现在跑不动了,走路都难受。”从云南来到广州后,她找到了边干活边治病的两全之策。每个月赚一千到两千块,透析要八百多,厂里包吃包住。
46岁的阿辉在江西老家确诊尿毒症后,躺了一年多,几乎做不了任何事。2024年,他揣着积蓄来到广州。经过调整用药和治疗方案,身体状况有了显著改善。如今他有了规律的生活节奏:“虽然挣得不多,但这种规律的作息时间对我有效且有意义。”
楼下透析,楼上工作:一种被重新定义的“活着”
下午三点,张丽在车间里开始直播。网友能听到缝纫机“哒哒”的声音。有人问她:“你也是肾友吗?”她愣了一下。旁边同事接过话头:“她也是,透析八年了,状态还这么好。”顿了几秒,张丽第一次很自然地承认:“对,我也是。”
直播一个半小时,嗓子很干,但她必须控水。肾衰以后,身体已经不能正常排水了,多余的水分只能靠透析机带走。医生根据身高体重提供控制范围,两次透析之间,水分摄入量不能超过2000克,饭菜里的水分也要算进去。超标了,会胸闷气短,甚至更危险。
这是尿毒症患者每一天都在面对的日常——活着,需要精确到每一滴水。
下午四点半,直播结束。张丽收起支架,往楼下走。三楼是透析室,五十个透析机位,床一排排摆得很整齐。躺下,穿刺,血液被引出来,经过透析机过滤掉毒素,再回到体内。四个小时。每周两到三次。年复一年。
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透析无法治愈尿毒症,它只是维持。但维持本身,就是一种抗争。
谢强说:“这不是慈善,是让活不下去的人重新体面地活下去。”
从穿白大褂救人,到办工厂助人。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给了这个特殊群体活下去、好好活的希望。真正的医者仁心,早已跳出诊室。
最好的药,从来不只是写在处方上的。
来源 | 梅斯肿瘤新前沿
编辑 | 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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