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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叙,咱俩完了。不是气话,是我韩凛这辈子说过的最冷静的一句话。
我跟严叙在一起的第三年零两个月,他在我生日那天,给我订了一个和前任同款的蛋糕。
芒果慕斯,上面铺满芒果切片,围一圈薄荷叶。
我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温荔,他那个谈了五年的前任,最爱吃的就是芒果慕斯。
我不吃芒果,这事严叙知道。
他看我愣在餐桌前,还乐呵呵地解释:“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款,你不是说想尝尝慕斯吗?芒果味最经典了。”
我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在芒果泥上,奶油沾了满手。
“严叙。”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我芒果过敏。”
其实没有,但我撒过这个谎。
第一次去他家,他妈切了芒果端出来,我为了不吃,顺嘴编的。后来每次只要桌上有芒果,严叙都会替我挡掉。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对不住,忘了。温荔以前……”
话说到一半,他咽了回去。
但“温荔”三个字已经出来了。
像扔进水里的石头,面上只有一圈圈涟漪,底下全是沉默的泥。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手指在餐桌上无意识地敲。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他也没再提温荔,可满屋子都是芒果味,甜得发腻,像温荔站在我们中间,笑眯眯地切开蛋糕,递给我一块。
三天后,我把他拉黑了。
再往前数,温荔的名字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频率,比我回我妈家的次数还高。
我买了一条墨绿色裙子,严叙看了一眼说:“这颜色挑人,温荔以前穿过类似的,没撑起来。”
我做了红烧排骨,他尝了一口说:“火候过了,温荔烧这道菜是真绝。”
我在出租屋换了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他回来第一句:“温荔也喜欢这种调调,你俩审美倒是像。”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些发过火。
我把裙子退了,排骨倒了,落地灯拆下来收进衣柜最深处。
我告诉自己,严叙只是嘴笨,他只是还没习惯彻底告别一段五年的感情。
我给他时间。
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够不够一个男人把前任从嘴里咽下去?
事实证明,不够。
所以那天晚上,我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把每一件和“温荔”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原处。
墨绿色裙子没再买。他嘴里的温荔会做饭、会穿衣、会布置家,那我就把这些位置都腾出来。
我搬走那天,严叙在公司加班。
我约了闺蜜沈栀来帮忙。她扛着最大号的编织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问:“真走?”
“真走。”
“不后悔?”
“我韩凛做事,什么时候后悔过。”
沈栀没再说话,帮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后备箱。
箱子合上的那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两年的房子。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我的,一杯严叙的。昨晚他没喝,水面上落了一层极细的灰。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严叙从不浇水,都是我在养。
可今天起,我不会再浇了。
电梯降到负一层,手机震了一下。
严叙的消息跳出来:
“韩凛,你在哪?门锁怎么换了?”
我没回。
车开出地下车库,驶入主路,晚高峰的车流把我们夹在中间,动也动不了。
沈栀坐在副驾驶,把手机递过来:“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接?”
“不接。”
“他说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九通未接,七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别冲动好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跟我说,我改。”
“别冲动好吗?”
我冷笑了一声,按下语音键,声音比我预想中还要平静:
“这回我很冷静,严叙。你去找她吧。”
消息发完,我把严叙的电话和微信一起拉黑,手机扔到后座。
沈栀看了我一眼,打开车窗,风吹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说:“凛姐,你眼角有泪。”
我抹了一把,确实湿的。
但我没哭。
只是风吹得太狠了。
我搬进了沈栀的公寓。
她住在城东,离我公司有四十分钟车程,比以前多出整整一倍。但没关系,路远就早起,总比心堵强。
沈栀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灰蓝色,干干净净。
她说:“你先住着,房租给不给都行,就一点,别半夜偷偷哭,吵我睡觉。”
我白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哭过。”
沈栀把枕头扔进我怀里:“大三那年,你被那个渣男学长分手,拉着我在操场哭了三个小时。最后保安大爷以为我欺负你,差点报警。”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把枕头放好。
“所以这次进步了,没哭。”沈栀站在门边看我,“但韩凛,你这次是真的死心了吧?”
“死不死心的,心里没他这个人了。”
沈栀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上班,我迟到了。
新住处离公司太远,赶上早高峰地铁故障,我在换乘站被人流挤得双脚离地,到公司已经九点三十七分。
部门例会是九点。我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在看我。
领导周博年四十多岁,剃个平头,看人时眼睛总是半眯着。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不冷不热:“韩凛,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坐回工位,电脑屏幕还黑着。
邻座的同事苏蔓把会议纪要递过来,小声说:“周总刚才点名问你上半年的客户回访数据,我替你挡了一句,说你还没到。”
我接过纪要,点了点头:“谢了。”
苏蔓是老员工了,比我早来三年,业务能力强,嘴也厉害,全公司没几个人敢惹她。但她对我一直不错。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她问。
我翻着纪要,头也没抬:“分手了。”
苏蔓停下敲键盘的手,扭头看我:“跟严叙?”
“嗯。”
“好事。”苏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午饭吃啥,“我早觉得他对你不怎么样。上回部门聚餐,他接你,站在门口跟迎宾似的,全程垮着脸。你欠他的啊?”
我没接话。
苏蔓往我这边凑了凑:“分几天了?”
“昨天。”
“那你今天能来上班,韩凛,算你狠。”
我笑了一下,有点苦。
苏蔓拍拍我的肩:“别笑了,比哭还难看。中午请你吃冒菜。”
“太辣。”
“分手了就该吃辣。”苏蔓已经点开手机,“吃出眼泪还能赖辣椒。”
我最后没吃冒菜。
苏蔓给我点的微辣,加了一碗冰粉。
我一边吃一边流汗,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又从喉咙顶到眼睛。
苏蔓坐在对面,递给我一张纸巾:“你这什么体质,微辣都能流眼泪。”
我擦了擦眼睛,没解释。
挺爽的。辣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水呢?
所有关于严叙的念头都被辣气烘得干干净净。
下班时,严叙的朋友赵迟来加我微信好友。
验证消息写的是:“韩凛,我是赵迟,叙哥让我问你,东西还搬吗?他给你打包好了。”
我没通过。
赵迟又发了条短信:“韩凛,别生气了好吗?叙哥好几天没怎么吃饭,人都瘦了。”
我删了短信,顺手把赵迟的号码也拉黑了。
赵迟这个人,我从第一天认识他就知道,他是严叙的传声筒,也是严叙所有情绪的外包工。
严叙不高兴了,赵迟来哄。严叙理亏了,赵迟来说情。严叙想复合了,赵迟当先锋。
严叙自己呢?
躲在“别冲动”三个字后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沈栀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发呆,把打包回来的烧烤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开了一罐啤酒。
“今天怎么过的?”
“加班。”
“他找你了?”
我摇头。
沈栀也不多问,把一串烤鸡翅递过来:“吃。我刚买的,不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肉烤得有点干。
“沈栀。”我嚼着鸡翅,声音有点含糊,“你说我是不是太冷静了?别人分手,不是又哭又闹,就是删照片换头像。我什么都没有。”
沈栀灌了口啤酒:“你删得够彻底了,连电话带微信一锅端。还要怎么闹?上他公司楼下拉横幅?”
“那倒不至于。”
“韩凛,我认识你十年了。”沈栀把啤酒罐放在桌上,侧过身看我,“你这个人,真正难过的时候,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但你记住,这次错不在你。严叙要真在乎你,不会连句正式道歉都没有。”
我点点头,把鸡翅吃完,也开了一罐啤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严叙的声音传过来,又低又哑:
“韩凛,你把锁换了,我进不去家。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全留在原地了。”我打断他,“一样没拿。”
“我不是说东西。”严叙的声音顿了顿,“我是说,你真的要走吗?”
我握着手机,看沈栀正把电视调到电影频道,里面放着一部老爱情片,男主角在雨里追着女主角的车跑。
真老套。
“严叙。”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走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家里少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我把阳台的绿萝搬走了。我不搬,它会死。”
“韩凛……”
“你知道绿萝这种植物,有多好养吗?”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给点水就能活。不像人,捧着哄着,还觉得自己委屈。”
“我没有觉得委屈!我只是……”严叙的声音急了,“我只是还没忘记一些习惯,你总得给我时间对不对?”
“三年。”我轻轻笑了一下,“严叙,一千多天。够一个孩子从爬到跑,够一栋楼从打地基到封顶。你却连一个人的名字都还挂在嘴边。你跟我说时间?”
电话里没了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去找温荔吧。”我说完这句话,把电话挂了,顺手把这个陌生号码也拉黑。
沈栀回头看我一眼:“他打来的?”
“嗯。”
“说什么?”
“说还没忘记习惯,让我给他时间。”
沈栀冷笑:“这‘习惯’挺持久啊,比严叙还有生命力。”
我没说话,把手机扔在一边,仰头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干。
电视里,男主角终于追上了女主角,两人在雨里抱头痛哭。
我心想,哭什么呢?你们要是真的合适,用得着追车吗?
搬进沈栀家的第四天,我请了年假。
周博年批得不太情愿,苏蔓在微信上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韩凛,你是不是去疗伤?说实话。”
“回趟我妈家。”
“那你妈会问严叙吗?”
“会。”
“你准备怎么说?”
“实说。”
苏蔓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你妈应该挺高兴的。上回来公司接你,我远远见过她一次,看气质就不是个能看上严叙的人。”
我笑了笑,没回。
我老家在江城,坐高铁三个半小时。
我妈叫顾琳,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现在每天在家种花看书写毛笔字。
我到家时,她正拿着毛笔在书房里临帖。
看见我推门进来,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有绿豆汤,自己盛。”
我盛了两碗,端进书房。
我妈放下毛笔,接过碗喝了一口,看我一眼:“瘦了。”
“没瘦。”
“还没瘦?下巴都尖出来了。”顾琳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没急着问,只慢慢喝着绿豆汤。
我端着碗,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和严叙分了?”顾琳问。
我抬头看她。
“你朋友圈那天半夜发了条‘有些人三年了还没学会什么’,我就知道了。”顾琳把碗放在一旁,笑了一下,“你从小就这样,高兴的事满世界嚷嚷,难过的事绕三个弯子说。”
我鼻子一酸。
“妈,我没事。”
顾琳伸手拍拍我的头:“知道。韩凛是我的女儿,能有什么事。”
晚饭时,我爸韩景山回来了。他今年五十六,在电厂干了一辈子,刚退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钓鱼和下棋。
看见我,韩景山第一句话:“那小子没来?”
“分了。”
韩景山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行。”他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好像严叙从来不存在一样。
顾琳在饭桌上只聊家常,说楼下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早,说邻居家的小孩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一边吃一边听,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下来了。
第二天,顾琳带我去商场买衣服。
站在一家店的试衣镜前,我脱掉外套,身上还穿着在公司穿的白衬衫。顾琳从衣架上取了一条裙子递给我。
我一看,墨绿色。
“试试这个,适合你。”
我接过来,在试衣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穿上它,拉开帘子。
顾琳眼前一亮:“好看。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正合适。”
我照着镜子,裙摆到膝盖上方,腰线收得刚好。
严叙说过这个颜色挑人,温荔没撑起来。
可我现在穿上了,好看。
“买吧。”我对顾琳笑,“我也喜欢。”
那天我买了两条裙子,一双鞋,还换了个新发型。理发师问我想怎么剪,我说:“剪短。”
“剪多少?”
我把手抬到肩膀下方:“差不多这。”
长发落了一地,镜子里的人慢慢清晰起来。
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
我盯着镜子,心里想:韩凛,这样挺好。
严叙喜欢长头发,温荔就是长头发,黑长直,他说过好几次。
现在好了,我韩凛短发,芒果过敏,不做红烧排骨,不养绿萝。
我活成了和温荔完全无关的样子。
从理发店出来,顾琳挽着我的胳膊,说:“其实早该剪了,长发显得你没精神。”
我笑:“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你身边有个人,我担心说多了,你嫌我管得宽。”顾琳的语气淡淡的,“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女儿,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挽紧了她。
回江城这几天,我没想起过严叙几次。
只有一次,路过一家蛋糕店,看见橱窗里摆着芒果慕斯。
我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顾琳站在我旁边,轻声说:“你从小就聪明,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
我笑了:“对。我不吃芒果。”
顾琳也笑:“对,你从小就不吃。”
我跟我妈没有明说芒果的谎言。
但我想,她什么都知道。
从江城回来的第二个星期,严叙还是找到了我。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从公司出来,准备坐地铁回沈栀家。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严叙靠在他的白色轿车上,手里夹着支烟。
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们在一起时,他从不抽烟,说对身体不好。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站直身子,朝我走过来。
“韩凛。”
我停住脚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投在我脚边。
“你怎么来了?”
“沈栀给了我地址。”严叙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哑哑的,“我不来,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最好。”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想拉我的手腕,我甩开了。
“韩凛,给我几分钟,行吗?就几分钟。”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央求。
我们在一起三年,严叙很少这样求过我。
我不看他:“说。”
严叙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又抽出来,反复摩擦着裤缝。
“我错了。”他说,“我知道我嘴上老是提她,伤着你了。但我跟温荔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些年我跟她连电话都没打过。”
“可是你的嘴没停过。”我转过身看他,“严叙,我说我芒果过敏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你忘了,温荔以前如何如何。那天是我的生日!你订蛋糕,不记得我不吃芒果,倒是记得温荔喜欢什么口味。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严叙的脸色沉下来,像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
“我不是故意的……”
“对,你不是故意的。”我笑了一下,很轻很冷,“你只是控制不住。所以温荔住在你脑子里,住在你嘴里,住在你买给我的每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里。这三年,我到底在跟谁谈恋爱?你还是温荔的影子?”
严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了他很久,像看一个陌生人。
“严叙,我以前总觉得,你提她,是因为你们有五年。我给你时间,等你把她放下去。可我现在才明白,你根本没想把她放下。”
“我想的!我……”
“你想的是,韩凛该像温荔那样做饭,像温荔那样穿衣服,像温荔那样布置家。你留我在身边,不过是想再造一个温荔出来。可严叙,我叫韩凛。我芒果过敏,我不会做红烧排骨,我短发,我不爱吃甜食。我跟温荔,从里到外,没有一点一样。”
严叙不说话,喉结上下滚动着。
“你走吧。”我说完,转身走进地铁站。
这一次,他没有追。
我站在下行的电梯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路灯下,影子孤零零的。
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路灯会更亮一点,而他站在那儿,再也等不到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沈栀家,第一件事就是警告她:“严叙找过你了?”
沈栀正躺在沙发上敷面膜,闻言差点坐起来。
“他来问,说就想见你一面,我寻思你总得当面骂他一顿解气……”
“骂过了。”
“爽吗?”
我脱了鞋,把自己摔进沙发:“爽。他一句话没说上来。”
沈栀扯掉面膜,鼓着两只眼睛看我:“那他现在死心了吗?”
“不知道。”我闭上眼。
“韩凛,你会不会心软?”沈栀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
“沈栀,我搬出来那天,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黄了三片叶子。”我慢慢说,“你知道,绿萝要是一直不浇水,会怎么样吗?”
“枯死。”
“对。”我侧过头看她,“所以我把绿萝搬出来了。那盆绿萝活下来了。我更不可能回去。”
沈栀看着我,笑起来:“行。我果然没看错你。”
【5】
我没想到会那么快见到温荔。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严叙再没找过我。赵迟也安静了,沈栀说严叙好像从朋友圈消失了。
我正常上班,下班,加班。日子像被拉回正轨。
直到苏蔓在某个周三中午拉我去楼下的咖啡厅买咖啡,排队的队伍里,苏蔓突然戳了戳我的胳膊:“韩凛,那个女的一直在看你。”
我抬头望过去。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长发女人,穿一件浅杏色针织开衫,脸很小,皮肤白得发光。
她正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不是打量,也不是挑衅,就是单纯的看。
我不认识她。
但她那张脸,我在严叙的旧手机相册里见过。
温荔。
苏蔓也意识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该不会就是那个……”
“嗯。”
“她怎么在这儿?来找你的?”
“不知道。”
温荔站起身,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得微微仰起脸看我。
“韩凛?”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和严叙形容的一样。
“我是。”
“能聊聊吗?就我们俩。”
苏蔓拉了我一下,我拍拍她的手:“没事。你先回公司,帮我请半小时假。”
苏蔓皱着眉走了。
我和温荔在咖啡厅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点了杯热可可,我要了美式。
“严叙不知道我来了。”温荔把热可可捧在掌心,慢慢说,“我只是想见见你。”
“看我什么?看严叙找的新女朋友是不是你翻版?”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压过了一切。
温荔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我和严叙,不是他说的那样。”她说,“我们分得很难看。他劈腿了,和我认识的一个女生。”
我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那些他跟你念叨的‘温荔会做饭、温荔会穿衣’……很可笑是不是?”温荔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湿意,“我跟他在一起那五年,他从没夸过我一句。饭做得最好吃,他觉得理所当然。衣服穿得好看,他觉得是应该。后来我才知道,他记住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脑子里想象的某一个妻子模板。”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和他分手,应该的。”温荔又说,“我当初也想拉黑他,拉黑了一百次,每一次又加回来。你比我强,韩凛。你一次就做到了。”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温荔摇摇头:“我听说你搬出去了。就突然想来告诉你,如果严叙再拿我来消耗你,你别忍。真的,别忍。他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死,也能把死人说活。你跟他讲道理,永远讲不通。”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真实。
这个占据了我三年生活所有阴影的女人,此刻坐在我对面,劝我别忍。
“你为什么……”我一时不知道怎么问。
“因为我也曾是你。”温荔把热可可放下,双手叠在膝盖上,“当年严叙拿他前任的事翻来覆去说,我也以为自己不够好,拼命改。改了五年。后来他劈腿,我才想明白,问题根本不在我。”
她直视着我,目光那么平静:“问题在严叙。他爱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爱的是‘理想中恋人’那个概念。谁都不可能符合。”
“所以你走了。”
“走了。”温荔轻轻点头,“彻底走的,换了城市,换了号码。后来认识了我现在的先生,才觉得做回自己最轻松。”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渐渐凉掉的美式,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抬起头。
“不用谢我。”温荔站起身,把包拿起来,“韩凛,你那天在电话里跟严叙说的话,我都听说了。‘这回我很冷静’。说得好。”
她对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
那一刻,我彻底释然了。
连温荔都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我韩凛更不可能留在坑里。
【6】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我的生活已经完全回到正轨。
公司新季度的项目拿下来了,周博年难得在例会上夸了我一次。苏蔓说:“韩凛,你知道吗,你这三个月的工作量,顶去年半年。”
“所以周总才没再拿我的考勤说事。”
“他倒是想,可你那个项目利润摆在那儿呢。”苏蔓把一杯冰美式放我桌上,“请你的。”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因为我替你约了个人。”苏蔓眨眨眼,“我哥,苏越。上回你在他公司门口等我,他说你长得好看,一直想认识。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苏蔓,我才分手多久,你就拉红线?”
“三个月了。再说我哥那人不错,见见又不会掉块肉。”
我想了想,没有拒绝。
见了苏越一面,人确实不错,做建筑设计,说话客气,笑起来有点腼腆。
聊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意外的心动,但也并不排斥。
只是当他送我到沈栀楼下,问我下次有没有时间再出来时,我犹豫了。
“刚分手的这半年,我还想一个人待着。”我如实说。
苏越笑了笑,没勉强:“行。那等你准备好了,跟我说。”
他走后,沈栀从楼上探出脑袋:“怎么样?”
“是个好人。”
“你这张好人卡发得真利索。”
我笑,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严叙的朋友圈——我已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因为温荔那番话让我觉得,恨一个人也耗神。
他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照片,那盆我留下的绿萝已经枯得只剩光秆。
配文只有两个字:“晚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划走了。
不心痛,也没有快感。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动态。
我韩凛,是真的走出来了。
【7】
第二年春天,公司派我去S市出差。
在高铁上,我靠窗坐,耳机里放着歌。
列车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黄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窝在严叙的出租屋里,每天给他做饭、浇花、等他加班回来。
那时候我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现在回头看,挺好笑的。
到S市的第一天,忙到晚上九点才回酒店。
洗了澡,我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改方案。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韩凛,我是赵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拘谨,“你把我拉黑了,我借同事的手机打的。”
“有事?”
“严叙和温荔要结婚了。”赵迟停顿了一下,“就下个月,温荔说想请你去。她让我转告你,去不去都行,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拿着手机,愣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笑了。
“帮我转告她,祝她幸福。”我语气轻松,“婚礼我就不去了,份子钱以后见面补。”
赵迟“啊”了一声,像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韩凛,你……”
“我挺好的。”我打断他,“真的挺好的。赵迟,你以后不用再帮严叙盯着我了。我和你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赵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祝你幸福。”
挂了电话,我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灯光。
严叙和温荔要结婚了。
这个世界真奇妙。
我没有愤怒,没有遗憾,没有“本该是我的”那种不甘。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轻松。
严叙和温荔都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结局。不管这个结局是什么样子,都和我无关了。
而韩凛的结局,正在展开。
我拿起手机,给苏越发了一条信息:“我下周回城。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吧。”
三秒后,他回:“有。我来接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三月的暖意。
我韩凛,终于把绿萝养到了春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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