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巴尼亚｜伊利里亚人：阿尔巴尼亚人的祖先到底是谁？

在巴尔干半岛西部，亚得里亚海东岸，群山与河流交错切割出一片崎岖的土地。这里的人自称“Shqiptarë”——“山鹰之子”。他们的语言与希腊语、拉丁语、斯拉夫语皆不相同，像一座孤立于印欧语系中的孤岛。他们是谁？从哪里来？

答案，要追溯到三千年前一个叫伊利里亚的民族。

一个名字的诞生

“伊利里亚人”这个名字，最早来自古希腊人。在希腊文献中，它指代他们北方那群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邻居。

但这个名字的源头其实很小。它最初只是阿尔巴尼亚北部斯库台（Scodra）和马蒂河之间一个小部落的称呼。古希腊人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伊利里亚部落，随后罗马人沿用，逐渐泛指亚得里亚海东岸大片区域里所有语言和文化相近的部落。

到今天，“伊利里亚”覆盖了阿尔巴尼亚、黑山、克罗地亚、波黑乃至斯洛文尼亚的部分地区——这片广袤土地，原本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名字。

希腊神话为这个族名增添了一层诗意：忒拜王子伊吕里俄斯（Illyrius）曾统治此地，于是土地和人民都以他为名。

从瓮棺到王国

伊利里亚人的起源，今天的学者仍在争论。一般认为，他们约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从欧洲中部向南迁徙至巴尔干半岛西部。其起源与中欧的瓮棺文化、哈尔施塔特文化存在关联。那个时代的痕迹，零散地埋在今天的阿尔巴尼亚中部——比如帕佐克（Pazhok）地区出土的早期印欧人遗物。

进入铁器时代后，伊利里亚人的面貌清晰起来。他们是骁勇的战士，以铁剑铸造和马匹驯化著称。社会以部落为单位，由长老推选酋长统领。到公元前7世纪，众多部落形成联盟；到公元前5世纪，若干王国已初具雏形。

农业与畜牧业有了长足进步，手工业与商业也开始繁荣。大小城市在伊利里亚土地上兴起，各城市于公元前4世纪开始铸造自己的钱币。他们与腓尼基人、希腊人、罗马人贸易往来，经济文化一度相当发达。

公元前4世纪，在国王巴耳底利斯（Bardylis）统治下，伊利里亚王国发展成为欧洲一支不可小视的势力。公元前359年，他们甚至击败了马其顿王国，杀死了国王珀迪卡斯三世。那是伊利里亚人离“帝国”最近的时刻。

烽火与征服

然而，各王国之间常年征战，彼此削弱，为罗马人打开了大门。

从公元前229年起，罗马发动三次伊利里亚战争。到公元前168年，伊利里亚被罗马彻底征服。沿海城市逐步拉丁化，但山区的伊利里亚人仍保留着自己的语言和习俗。罗马人在此修建了从都拉斯通往君士坦丁堡的军事公路。骁勇的伊利里亚战士成为罗马禁卫军的主力，还诞生了戴克里先、君士坦丁大帝等多位罗马皇帝。

罗马之后，哥特人、匈奴人、阿瓦尔人、斯拉夫人相继涌入。公元6世纪，大批斯拉夫人南迁至巴尔干半岛，伊利里亚人的语言和文化遭受了几乎不可逆的冲击。大部分伊利里亚人被斯拉夫人同化，曾经遍布亚得里亚海东岸的伊利里亚人，几乎从历史记录中消失了。

后裔之争：谁是伊利里亚人的真正传人？

伊利里亚人消失了吗？

阿尔巴尼亚人坚信，他们是伊利里亚人的直系后裔。支撑这一信念的主要是语言。阿尔巴尼亚语是印欧语系中一个独特分支，与周边任何语言都不相近。现代语言学研究表明，阿尔巴尼亚语可能存在古伊利里亚语渊源。有学者推测，伊利里亚语在斯拉夫迁徙前就已灭绝——除了一个可能的例外：阿尔巴尼亚语的祖先。换句话说，当其他伊利里亚部落被征服或同化时，有一支退入了北部山区的避难所，在隔绝中保存了语言。

另一种理论则认为，阿尔巴尼亚人是古巴尔干人——包括伊利里亚人、达契亚人、色雷斯人——共同的后裔。到2010年代初，多数学者认同这一“古巴尔干族源说”。

2023年的一项古DNA研究提供了新的证据：现代阿尔巴尼亚人的父系血统可从青铜时代的巴尔干人群——包括被称为伊利里亚人的群体——延续至今。换句话说，无论语言传承如何，血脉上的连续性正在被科学证实。

山鹰的来处

关于阿尔巴尼亚人是否是伊利里亚人的后裔，学术界仍有争议。但在阿尔巴尼亚，这个问题早已超越学术——它是民族认同的基石。阿尔巴尼亚人自称“山鹰之子”，山鹰象征自由与不屈，而伊利里亚人的骁勇传说恰与这种自我期许相呼应。罗马征服、斯拉夫迁徙、奥斯曼统治——每一次外族入侵都在试图抹去他们，但山鹰的后裔始终没有从巴尔干的群山中消失。

三千年前，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部落，在斯库台与马蒂河之间繁衍生息。古希腊人随口记下了他们的名字，罗马人将它刻进了帝国的版图。今天，这个名字属于一个民族，一种语言，一片土地。无论血脉与语言的证据如何复杂，阿尔巴尼亚人相信，他们的根就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

一个民族的祖先，有时候不是由历史学家来定义的，而是由这个民族自己选择的记忆来定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