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商场一楼的肯德基。找了个靠窗的四人座,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杯可乐慢慢喝。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到了,在门口。
我抬头往门口看,一眼就认出了她。白色短袖,马尾辫,皮肤确实白,照片没骗人。她左手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右手边还站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线上聊了半个月,她说带儿子来,可没说还带个闺蜜。
她推门进来,冲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那闺蜜倒是大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小男孩躲在她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我桌上的可乐。
“这是我闺蜜,正好在附近,就一起过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孩子往座位上抱。正好在附近。
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人多热闹”,心里那点期待已经凉了一半。这半个月加班累得跟狗似的,方案改了七八遍,就想着今天见见她,看看照片里那个白皮肤的女人到底什么样,调剂一下心情。结果变成三人会审。
说起来,我跟她是在小红书上认识的。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动态,配图是张自拍,白色吊带,锁骨下面一片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点进去翻了翻她主页,才知道她离异,带个儿子,今年三十二。
我今年四十四,离了三年。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外地,一年见不了两次面。这三年不是没想过再找,但相亲见过几个,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存款,聊得我头疼。
跟她聊上之后,倒觉得挺舒服。她不问收入,不问房子多大,就是聊聊日常。今天说儿子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了,明天说下班路上买了半个西瓜,后天发张做好的红烧肉,说儿子吃了两碗饭。
我也跟她说说工作上的破事,她听着,偶尔回一句“别太累了”或者“身体要紧”。这种聊天让我觉得踏实。不像相亲,像两个人在深夜里互相递根烟,不用多说话,就那么待着。
她发过几张照片给我。有一张是穿着睡衣在沙发上拍的,头发散着,腿上搭着条毯子,旁边茶几上放着半杯牛奶。还有一张是夏天在公园拍的,碎花裙子,抱着儿子,笑得挺开心。
说实话,照片里她确实是我喜欢的款。胸大,皮肤白,笑起来有点憨,不是那种精明的漂亮。
但我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她带着个儿子,这个年纪的男人谁不知道,带孩子的女人再婚有多难。不是嫌她不好,是现实摆在那儿——孩子要上学,要吃饭,要报辅导班,以后还要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房贷三千,给前妻那边每月两千抚养费,手里剩不下几个钱。真要搭伙过日子,这账怎么算,我心里没底。
所以这次约她,说白了就是想看看真人,聊聊天,调剂一下最近又忙又累的心情。我一直觉得,美女是生活的调剂,看看喜欢的姑娘,比喝什么鸡汤都管用。
她答应得挺痛快,说带孩子一起来,我说行,正好见见孩子。约在肯德基,因为孩子喜欢,她也觉得这种地方不尴尬,不像相亲,就像朋友吃个便饭。
我提前想好了,点个全家桶,给孩子要个冰淇淋,聊一个小时左右,看看感觉。行就继续处,不行就当认识个朋友。谁知道她带了个闺蜜。
那闺蜜坐下来之后,先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时不时瞟一眼。她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来吃饭的,像是来验货的。
她倒是挺自然,给孩子脱了外套,问他想吃什么。小男孩盯着墙上的海报,小声说想吃鸡翅和薯条。“我去点。”
我站起来。“不用不用,我来。”她也站起来。
“第一次见面,我请。”我摆摆手,走到前台排队。
排队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闺蜜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心里那点凉意又扩大了一圈。
点了个全家桶,两份薯条,三个圣代,一杯可乐一杯果汁。扫码付款的时候,我看了眼金额,一百八十六块。
端着托盘往回走,小男孩看见鸡翅,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抓。她赶紧拦住,从包里掏出湿巾给他擦手,边擦边说“慢点,烫”。那闺蜜接过圣代,说了声谢谢,然后问我:“你平时也经常来这种地方吃?”
“偶尔。”我笑了笑。
“我们家这位,”她指了指她,“带孩子不容易,平时也没什么时间出来。”这话说得,像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给儿子撕鸡翅上的脆皮,撕得很仔细,一块一块放在纸巾上。手指上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手腕上戴着根红绳,有点旧了。
她抬头发现我在看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把撕好的鸡翅推到我面前:“你尝尝,这家炸得还行。”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那闺蜜又开口了。
“你一个人住?”闺蜜舀了一勺圣代,勺子悬在杯口上。
“嗯,自己住。”我说。
“那挺自由的。”她笑了笑,眼睛却没笑意。女方赶紧说:“你别问这么多,第一次见面。”
闺蜜不以为意:“随便聊聊嘛。”
孩子吃完鸡翅,手油油的,要玩手机。女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他,他熟练地打开动画片。我注意到她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闺蜜又问:“你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了行业。“收入稳定吗?”
“还行。”女方又打断:“你查户口呢?”闺蜜笑:“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我心里那点期待已经彻底凉了。这哪是吃饭,分明是面试。
孩子看动画片看到一半,突然说:“妈妈我要那个玩具。”他指着柜台后面的套餐玩具。女方说:“下次再买。”
孩子不依,开始哼唧。女方有点尴尬,压低声音说:“听话,回家妈妈给你拿别的。”孩子声音更大:“我就要那个!”
闺蜜看着我说:“你看,孩子就是这样,没办法。”
我站起来:“我去看看。”走到柜台,问了一下,那个玩具是儿童套餐里的,加十五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端着玩具回来,孩子接过去,立刻不闹了。女方说:“让你破费了。”“没事。”
坐下之后,气氛有点沉默。女方主动开口:“他爸这个月抚养费还没给,我正愁呢。”闺蜜接话:“又拖了?上个月就拖了半个月。”女方苦笑:“习惯了。”
我心里那笔账开始算。她一个月工资多少?抚养费多少?
房租多少?孩子开销多少?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一个月四千出头,房租一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剩下的将将够花。”
闺蜜补充:“她前夫一个月给一千,还经常拖。”
一千块,够干什么。我一个月一万出头,房贷三千,抚养费两千,剩下五千。如果再养一个孩子,够吗?
孩子玩玩具,不小心把果汁打翻了。女方赶紧拿纸巾擦,边擦边道歉。我也帮忙擦,袖子沾上果汁。
闺蜜没动,坐在那里看着。
擦完,女方说:“要不咱们走吧,孩子也坐不住了。”我看了一眼时间,从坐下到现在,四十分钟。我点点头:“行。”
她收拾东西,给孩子穿外套。闺蜜先站起来,说:“那我们先走了,你路上慢点。”她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开口。
我说:“我送送你们。”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今天谢谢你。”“没事。”
闺蜜拉着孩子先走几步,她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肯德基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孩子画的画,说“儿子说妈妈是超人”。往下翻,看到之前她发过的照片,白色吊带那张,碎花裙子那张。
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但今天见面,她笑得很少。
我心里那笔账已经算清楚了。她人不错,长得也合我眼缘,但带着孩子,收入不高,前夫还拖抚养费。真要在一起,她的房租、孩子开销,加上我的房贷,一个月能剩多少?
再婚不是谈恋爱,是搭伙过日子。这账算下来,我心里没底。
手指停在聊天框上,不知道该发什么。发“今天很开心”?不开心。
发“到家了吗”?太刻意。发“改天再约”?
约不约?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又拿起手机,还是那个聊天框。
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到家了。”
然后按了发送。发完我就后悔了。但已经发了。
她回得很快:“到了,孩子已经洗了睡了。”我盯着这条回复,不知道该回什么。又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条:“今天不好意思,我闺蜜说话直,你别介意。”
我回:“没事,她也是为你好。”她发了个笑脸。然后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暗,该换了。但我不想动。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低头撕鸡翅的样子。孩子要玩具时她的尴尬。
她说抚养费还没给时的苦笑。闺蜜追问收入时的眼神。一百八十六块的账单。
十五块的玩具。四十分钟的见面。这些画面来回转,转得我头疼。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觉。但睡不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睡了吗?”我回:“还没。”她发:“今天其实挺开心的,虽然有点乱。”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我回:“早点休息。”她回:“嗯,你也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心里那笔账还在算。算来算去,都是同一个结果。
但手指还是停在聊天框上。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下次……”然后删掉。
又打:“要不……”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屏幕暗下去。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她一个月四千出头,房租一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前夫抚养费一千还经常拖。
我一个月一万出头,房贷三千,给女儿抚养费两千,剩下五千。两个人的账加在一起,她的缺口和我的结余,刚好卡在一条线上。
这不是能不能养得起的问题。是愿不愿意养的问题。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个聊天框。她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嗯,你也是”。
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我往上翻,看她之前发的那些。线上聊天的时候,她发过语音,声音挺好听。
发过照片,笑得挺自然。但今天见面,她笑得很少。
唯一一次笑得放松,是孩子拿到玩具之后。她看着儿子拆包装,嘴角翘了一下。
我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疲惫。四十四了,不是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时候谈恋爱,不会先算账。现在不行了。离过一次婚,知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本账的事。
她带着孩子,我带着房贷,真要在一起,月月光是常态。
但话说回来,我自己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前妻带着女儿,我一年见不了两次。房子还有十二年贷款,工资一万出头,在咱们这儿算中等偏上,但养两个家,就是紧巴巴。
我擦干脸,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她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觉得我带孩子太麻烦了?”
我愣了一下。她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八分。我算了一下,她应该也睡不着。
我打字:“没有。”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生硬,又补了一句:“孩子挺乖的。”她回:“今天闹着要玩具,平时不这样。”
我回:“小孩子都这样。”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了,准备放下手机。她又发了一条:“我闺蜜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怕我再吃亏。”我回:“理解。”她发:“我前夫当年就是嫌我带孩子麻烦,后来嫌我花钱多,再后来就不回家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字很快,又发了一条:“我跟你见面不是想找个人帮我养孩子。我自己能养。我就是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这句话说得挺实在。但过日子不是嘴上说的,是账本上写的。
她今天说抚养费还没给,房租一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这些数字加起来,她一个人扛着,确实够呛。但她说能养,我信不信?
我信她有能力。但我不信自己有能力再撑一个家。
我回:“我知道。”她发:“你知道什么?”我回:“知道你不容易。”
她发了个表情,然后说:“算了,不说这些了。早点睡吧。”我回:“嗯。”
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客厅里空调嗡嗡响,冰箱压缩机也嗡嗡响。
两种嗡嗡声叠在一起,像那笔账在我脑子里一直算。
一百八十六块的餐费。十五块的玩具。四十分钟的见面。
她低头撕鸡翅的姿势。她给孩子擦手时袖子沾上番茄酱。她出门前回头看的眼神。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不是网上那个照片里笑得开心的女人,是一个带着孩子、房租快到期、前夫拖抚养费、但还在咬牙过日子的女人。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朋友圈。最新那条还是“儿子说妈妈是超人”。往下翻,看到半个月前她发的一条:“今天加班到八点,回家儿子已经自己洗了澡,说妈妈你累了吧,我给你倒水。眼泪差点掉下来。”配图是孩子倒的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关掉朋友圈,回到聊天框。打了几个字:“下次咱们单独见一面吧。”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删掉。又打:“要不周末带孩……”删掉。再打:“今天其实……”删掉。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停车位上几辆车挨在一起。远处有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口坐着两个年轻人,喝饮料,聊天。
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这样坐在路边,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不用急。现在不一样了。四十四了,知道日子不长了,每一步都得算清楚。
我回到沙发边,拿起手机。她发了一条新消息:“你睡了吗?”时间是十二点零六分。
我回:“还没。”她发:“我睡不着。”我回:“我也是。”
她发:“今天见面,你是不是挺失望的?”我回:“没有。”她发:“真的?”
我回:“真的。”她发了个笑脸,然后又发:“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回:“挺好的。”她发:“就三个字?”我回:“人挺好,长得也好,孩子也乖。”
她发:“但是呢?”我回:“没什么但是。”她发:“你骗人。”
我回:“没骗你。”她发:“那你为什么说‘下次’又删掉了?”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我回:“你怎么知道?”
她发:“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三次,每次都断掉。”我回:“我在想怎么措辞。”她发:“想什么?”
我回:“想下次怎么约你。”发出去之后,我有点后悔。但已经发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约啊。”我回:“周末有空吗?”她回:“有。”
我回:“那咱们单独吃个饭,不带孩子。”她回:“嗯。”我回:“也不带闺蜜。”
她发了个笑脸:“行。”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心里那笔账还在,但手指没再删掉那句话。周末再说。
到时候再看。账可以慢慢算,但人得先见。见完第二面,再决定算不算。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客厅里空调还在嗡嗡响,冰箱压缩机也还在嗡嗡响。但两种声音不扰人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不再转那些数字。转的是她今天分开前回头看的那个眼神,和刚才那句“你约啊”。
光标不闪了。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周末见。”她回了个OK的表情。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这次是真的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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