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驱逐者的儿子,如何成了纽约的主人
2026年1月1日,刚过午夜。纽约市政厅下面一个废弃已久的地铁站里,34岁的佐赫兰·夸梅·马姆达尼把手按在《古兰经》上,宣誓就任纽约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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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就职典礼选在地铁站,不是随便挑的——竞选时他承诺最坚决的一件事,就是让公交免费。纽约有大约80万穆斯林居民,市长这个职位存在了350多年,但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在周五下午去清真寺做礼拜的人坐进过市长办公室。
马姆达尼是纽约历史上第一位穆斯林市长,也是第一位印度裔市长。但如果只把这场胜利理解成身份政治的突破,那就看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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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真正让人震动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在2024年10月宣布参选时民调连1%都不到的人,14个月后居然拿下了全美最大城市的执政权。他用一场选举同时证明了身份政治的能量和它的局限——身份可以帮你打开一扇门,但真正让你走进去的,是别的东西。
他的对手是安德鲁·科莫,当过三届纽约州长,在纽约政坛混了几十年——科莫在输掉民主党初选后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结果呢?马姆达尼以50.4%的得票率赢下了选举。他是1969年以来第一个拿到超过100万票的市长候选人——最后统计大约是103.5万票。这次选举有超过200万人投票,几乎是四年前市长选举的两倍。美联社在投票站关闭后35分钟就宣布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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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故事不是从纽约开始的,甚至跟政治也没什么关系。故事要从乌干达的坎帕拉说起。
父亲的故事:从被驱逐者到哥伦比亚教授
佐赫兰·夸梅·马姆达尼1991年10月18日出生在坎帕拉。他中间的名字是父亲起的,为了纪念加纳第一任总统克瓦米·恩克鲁玛。他父母的身份都不太一般——母亲米拉·奈尔是拿过奥斯卡提名的导演,父亲马哈茂德·马姆达尼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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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塑造这个家庭命运的,是父亲那段被驱逐的经历。
马哈茂德·马姆达尼1946年在孟买出生,但在坎帕拉长大。他是古吉拉特穆斯林家庭的孩子,会说乌尔都语、古吉拉特语、英语和斯瓦希里语。1963年拿了奖学金去美国,在哈佛读完了博士,1972年回到乌干达,在马凯雷雷大学教书。结果才过了几个月,统治者伊迪·阿明下令让几万亚洲人离开乌干达——理由就是他们的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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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哈茂德·马姆达尼被赶出了自己的国家。他在英国的难民营待了一阵子,然后去了坦桑尼亚。后来他终于回了国,可后面的政府又把他乌干达公民身份给剥夺了,他一度连国籍都没有。他把这些都写进了《从公民到难民》这本书里。
米拉·奈尔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正好在拍一部关于被赶出乌干达的印度家庭的电影。她跑到坎帕拉去找作者。两年后两个人结了婚,佐赫兰是唯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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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国家,三种教育
佐赫兰8岁之前住在3个国家。他在坎帕拉长到5岁左右,然后父亲去开普敦大学当非洲研究中心负责人,一家人搬到了南非——那时候种族隔离刚结束不久。佐赫兰在莫布雷的圣乔治文法学校上学。很多年后他说,那段日子让他亲眼看到了不平等是什么样子,正义不能光嘴上说,得落到实处。
7岁的时候,全家又搬了一次,这次到了纽约。他们住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晨边高地。佐赫兰是在母亲拍电影的片场长大的——他自己也承认,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也知道大多数纽约人过的不是这种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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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上了银行街学校,然后进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纽约一所挺有名的公立高中。在那儿他跟人一起办了学校第一支板球队,还竞选过学生会副主席,没选上。2014年从缅因州的鲍登学院毕业,拿的是非洲研究学位。上大学的时候他还跟人一起创办了校园里支持巴勒斯坦正义的学生组织。
说到信仰,佐赫兰·马姆达尼是十二伊玛目派的什叶派穆斯林,父亲那边有霍贾血统。但他不是在单一信仰的环境里长大的——母亲那边是印度教徒。他自己说过,他是在跨信仰家庭里长大的什叶派穆斯林。这一点在竞选时也能看出来——他跑遍了全市5个区的清真寺、教堂、犹太会堂和寺庙,参加各种不同传统的礼拜,不光去自己信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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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人2018年才入的美国籍。也就是说他可以管纽约,但永远选不了总统。有人问过他这个事,他说宪法不应该因为他一个人而改。
从说唱到敲房门
进政界之前,佐赫兰·马姆达尼还说过唱。9岁的时候买了第一张CD,Jay-Z的《The Blueprint》。他用Young Cardamom和Mr. Cardamom这两个名字演出,跟乌干达的艺术家Hap合作过。他们的音乐里混着努比亚语、卢干达语、斯瓦希里语和英语。他还帮母亲的电影《卡推女王》策划过原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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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把他推上政治这条路的工作,比这些都无聊得多。2018年到2019年,他在皇后区一个叫Chhaya CDC的非营利组织干了1年多,工作是帮人防止房子被收走。具体干什么呢——就是去敲那些名字出现在市里税务留置权拍卖名单上的房主的门,想办法帮他们把房子从名单上弄下来。说白了就是站在别人家门口,告诉他们可能马上就要失去自己的房子了。
他后来反复说,那份工作才是他想要参选的真正原因。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许能阻止一次法拍。我的工作是把别人碎了一地的生活重新拼起来。而作为立法者,可以做的是从一开始就不让这些人的生活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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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他在皇后区的阿斯托利亚挑战了一个已经连任五届的州众议员,最后以51.2%对48.6%赢了初选。2022年和2024年都没人跟他争,直接连任。2021年他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他妻子,一个叙利亚裔美国插画家,叫拉玛·杜瓦吉。2024年12月在迪拜结的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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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到50.4%
2024年10月,在纽约之外几乎没人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他宣布要选纽约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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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姆达尼的竞选几乎全围着生活成本转——公交免费、租金冻结、全民托儿、市政府自己开杂货店、提高最低工资。他拍了个视频调查街头小吃价格,自己造了个词叫“halalflation”,就是“清真通胀”的意思。
还有一个视频是他走完了整条曼哈顿,一路跟陌生人聊天。他用印地语、乌尔都语、孟加拉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语拍视频,还往里面加宝莱坞的元素。光阿拉伯语那一条就有差不多2000万次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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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下方面,超过10万个志愿者敲了超过300万扇门。
2025年6月的初选,他拿了573169票,科莫拿了443229票。11月的大选,他以大约50.4%的得票率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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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胜选演讲里,他说了这么一段话:“传统智慧会告诉你,我远非完美的候选人。我年轻,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变老。我是穆斯林。
最致命的是,我拒绝为这其中任何一条道歉。”
他说到做到了多少
上任之后,马姆达尼开始兑现承诺。
2026年6月,纽约市租金指导委员会投票冻结了大约100万套租金稳定公寓的租金,涵盖约200万租户。这是他竞选时喊得最响的口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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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他与州长霍楚尔共同宣布了一项12亿美元的全民托儿投资。上任100天内,他还填了10万个坑洞。2026年6月锡耶纳大学做的民调显示,他在纽约市民中的支持率是58%。当然,挑战也不少——免费公交的提案每年可能要花超过7亿美元。房东们已经起诉要推翻租金冻结。共和党人把他当成了活靶子。
但不管怎么说,从不到1%的支持率到当上市长,只用了14个月。一个在坎帕拉出生的小孩,父亲曾经连国籍都没有,现在管着美国最大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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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观点:身份标签之外的东西
我觉得马姆达尼的崛起确实让人看到了一些值得琢磨的东西。在美国身份政治越来越激烈的当下,一个带着“印度裔”“穆斯林”双重标签的人能坐上纽约市长的位置,说明他确实有本事。但比身份标签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把身份政治转化成了阶级政治——他不是在说“我是穆斯林所以请投我一票”,而是在说“我理解生活成本有多高因为我也见过真正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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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有80万穆斯林,但之前350多年从来没有一个穆斯林当上市长。他的胜利当然有身份认同的加持,但真正让他赢的,是他把这种身份认同转化成了跨族裔的经济诉求。他用乌尔都语对南亚移民说话,用西班牙语对拉丁裔说话,用阿拉伯语对中东移民说话——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物价太贵了,房租太高了,公交车费都付不起了。
从这个角度看,马姆达尼在民主党内确实大有可为。他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身份政治政客,而是一个知道怎么把不同族裔的切身利益拧成一股绳的人。在民主党还在为“该向左还是向右”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马姆达尼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条路:不谈身份,只谈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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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纽约市长的位置能不能把他送上更高的舞台,还得看他能不能真的把那些“免费公交”“租金冻结”的承诺变成现实——治理一座城市和赢得一场选举,终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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