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过寿嫌我丢人全家没一人通知我,我没闹听我妈的做1事,次日手机999个未接,婆婆:你把房卖了我们住哪里?
楔子
结婚三年,我在这个家活得像个透明人。婆婆嫌我是小县城来的,小姑子嫌我土,就连我老公,也只会说“你忍忍,我妈就那样”。我忍了。真的忍了。直到婆婆六十六岁大寿那天,全家二十几口人齐聚五星级酒店,摆了六桌,唯独没一个人通知我。我在家做好饭等到深夜,刷到小姑子的朋友圈才知道,原来今天的寿宴,我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章 那盘冷掉的菜
那天是周六,我记得很清楚。
早上六点我就起床了,去菜市场买了婆婆爱吃的鲈鱼、排骨、活虾,还有小姑子喜欢的牛蛙。卖菜的大姐认识我,还开玩笑说:“又给婆婆家买菜啊?你比亲闺女还上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菜一样一样收拾好。鲈鱼刮鳞去内脏,排骨焯水去血沫,活虾挑虾线,牛蛙剁块腌上。厨房里全是烟火气,油烟机嗡嗡地响,我的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
林远还没起床。
我把早饭端到床头,他跟个大爷似的眯着眼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翻个身继续睡。
“今天你妈过寿,咱们几点过去?”我问。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这话我听了三年。回娘家的时候他永远是“再说”,去他妈那儿的时候永远是“再看”,好像我的事永远不着急,他家的事永远最重要。
我没跟他吵。
我妈说了,嫁出去的姑娘,在婆家要懂得忍让。你越闹,人家越看不起你。你把自己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信了我妈的话。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的心,你暖不热。
那天我等到中午十二点,林远还没起床。我问他去不去他妈那儿,他突然就火了,腾地坐起来冲我吼:“你能不能别催了?烦不烦?我妈说了,今天家宴,就家里人吃个饭,你去了也插不上话,在家待着吧。”
“家里人?”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家里人?”
林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妈说今年不大办,就她、我爸、我妹几个人,简简单单吃顿饭。你去了反而生分,怕你不自在。”
怕我不自在。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给他倒的水,热腾腾的。杯壁烫得我手心发疼,可我就是没放下。
“那行,你们去吧。”我说。
林远如释重负,拍了拍我的肩膀:“懂事。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我做的红烧排骨。颜色酱红油亮,是我妈教我的方子,婆婆上次吃的时候难得夸了一句“还行”。
这盘排骨是我专门为今天准备的。
可现在不用了。
我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没有回复。
我想可能她在忙。
下午三点,我又发了条:“妈,我做了几个菜,要不要我送过去?”
还是没有回复。
四点的时候,我刷到小姑子林曼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下,大圆桌摆满了菜,中间一个六层高的寿桃蛋糕,上面写着“福如东海”。婆婆穿着大红旗袍坐在正中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小姑子举着红酒杯对着镜头嘟嘴,配文:“祝我最爱的妈妈六十六岁生日快乐!家宴圆满,感谢所有到场的亲人!”
六桌。
我数了数照片里的人头,至少四十几个。
老公那边的亲戚全来了,大舅二舅三姨四姑,还有那些我见过只一两次、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远亲。
二十几道菜,全是海鲜鲍参翅肚。
没有一个是我做的。
没有一个人想起我。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苏棠怎么没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盘排骨端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了。凉了的排骨有点腻,肥油凝在嘴角,我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晚上十点,林远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
我扶他上床,给他倒蜂蜜水,拿热毛巾擦脸。他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喊的是:“妈,生日快乐……儿子孝顺不孝顺……”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一个人去了客厅。
客厅没开灯。我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红的白的,像血管里奔跑的血细胞。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接通。我妈那个点已经睡了,声音哑哑的:“棠棠?这么晚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忍着,可一听到她的声音,嗓子眼儿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妈,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闺女?是不是婆婆又说你了?”
我把事情说了。
说完之后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棠棠,”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现在什么也别做。别闹,别吵,别去找他们理论。你就照妈说的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把你结婚以来为那个家花的每一笔钱,都找出来。”
我不太明白:“找这个干嘛?”
“你别管,先找。银行卡流水、微信转账记录、支付宝记录,全部找出来。列个单子,一项一项写清楚,写日期、写事由、写金额。”
我妈是退休的银行会计,她说话永远带着账本一样的条理。
“还有,”她顿了顿,“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我跟林远两个人的。”
“首付谁出的?”
“他爸妈出了六十万,剩下的我跟林远贷的。但装修和家具家电全是我出的,当时花了四十多万,全是我婚前的积蓄。月供这些年也一直是我在还,林远的工资他妈管着,家里的开销全走我的卡。”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棠棠,妈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吗?”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高架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每一辆都朝着一个方向开。可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妈,我不知道。”
“那就先把账算清楚。”我妈说,“人可以说瞎话,但账本不会。”
第二章 账本
第二天是周日。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照常给林远做了早饭,照常把家里收拾干净。他宿醉头疼,捂着脑袋在沙发上哼哼唧唧,我给他泡了杯浓茶,又把止疼片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去了书房。
说起来好笑,这个家我从早忙到晚,唯独书房是我用得最少的地方。林远说那是他的私人空间,平时门都关着,我连进去打扫都要先敲门。
今天我直接推门进去了。
打开电脑,登录网银,下载这三年的流水。
一条一条地看。
大到装修款四十万,小到每个月的物业费水电煤气,全是从我卡里划走的。
林远的工资卡绑定的是他妈的手机号。他每个月工资两万出头,一发下来就自动转了定额到他妈卡上,说是“帮他理财”。
我结婚前攒了八年的钱,加上父母给了二十万嫁妆,一共将近六十万。现在卡里还剩不到两万块钱。
三年。
六十万变成了两万。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多个日夜,就像银行卡余额一样,不知不觉就没了。
我按照我妈说的,把所有支出都列在一张表里。
日期、事由、金额。
大到装修、家具、电器,小到婆婆生日买的金镯子、小姑子毕业旅行我赞助的一万块、林远表弟结婚我随的三千份子钱。
每写一笔,我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三年下来,我一共在那个家里花了将近七十万。
还不算日常的买菜做饭、生活用品、柴米油盐。
我把账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拿订书机订好,放在桌上。
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所有跟林家有关的自动扣款、代缴、关联账户,全部解绑。
电费,解绑。
水费,解绑。
燃气费,解绑。
物业费,解绑。
林远的手机话费,解绑。
全部解绑。
我拿着手机,一个一个确认,一个一个取消。
每一个步骤弹出来的提示框上都写着“确认取消”,我就点“确认”。
确认。
确认。
确认。
做完这些,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账单整理好了。七十万。”
我妈秒回:“好。现在给林远打电话,告诉他你要回娘家住几天。就说你妈身体不舒服,回去照顾一下。别多说,别说寿宴的事,别吵,别闹。”
“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来。把账单和所有单据带上。”
我照做了。
林远听说我要回娘家,眉头皱了皱:“你妈又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去几天?”
“看情况吧。”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大概在刷短视频。有人给他发了条微信,他看了看,笑了一下,回了个表情包。
我不知道那个表情包是发给谁的。
但那个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露出过了。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账单和银行卡流水、装修合同、付款凭证全部装进文件袋里,塞进包的夹层。
出门的时候,林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路上慢点。”
就这四个字。
我“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等电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的对联还是我过年时候贴的,“家和万事兴”五个金字,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
家和万事兴。
我笑了一下,走进了电梯。
第三章 我妈的反常
回到我妈家已经是傍晚了。
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层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空空地回响。
刚走到三楼,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是我妈做的酸菜鱼。
推开家门,小小的客厅里灯光明亮。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棠棠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进来坐,菜马上好。”
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我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花围裙,正往酸菜鱼上撒葱花。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妈,你不是不舒服吗?”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要不说自己不舒服,你能这么利索地回来?”
我愣住了。
我妈关了火,把酸菜鱼端上桌,又从电饭锅里盛了三碗饭。我爸早就放下了遥控器,在餐桌边坐好了,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不是坏事的那种不对劲,而是——我妈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听完女儿受了那么大委屈的母亲。
“妈——”
“先吃饭。”我妈把筷子递给我,“吃完再说。”
那顿酸菜鱼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鱼肉嫩滑,酸菜爽口,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是我妈全程没有提林家一个字,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那边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我爸更是跟没事人似的,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吧唧着嘴说“你妈今天这鱼做得真不错”。
我心里越来越忐忑。
吃完饭,我爸主动去洗碗。我妈端着两杯茶,带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账单拿来。”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我妈戴上老花镜,坐在床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个数字,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算什么。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七十万整,连零头我都给你四舍五入了。”我说。
“不对。”我妈摇了摇头。
“什么不对?”
“不止七十万。”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账本。我妈当了一辈子银行会计,什么东西都要记账,连去菜市场买把葱都要记在小本本上。
她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说:“你结婚的时候,林远家给的彩礼是六万六,咱家回的嫁妆是二十万,还不算金首饰和家电。这些你没记进去。”
“还有,”她又翻开一页,“你婚后第一次过年,给婆婆买的那件貂皮大衣,两万三。你过生日林远给你买了条围巾,九十块钱,你还高兴得发了朋友圈。”
“还有你小姑子上大学那四年,你每年给她打生活费,加起来至少三四万。”
“还有——”
“妈,”我打断她,“这些我都知道。可现在算这些还有用吗?钱已经花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谁说没用了?”
她从铁盒最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房产信息查询单。
“这是——”
“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我妈说,“我托房管局的老同学查过了。当初买房的时候,首付林家出了六十万,你们贷款了一百四十万。但房产证上,你的份额只占了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初买房的时候,林远他妈说得好好的:“首付我们家出,贷款你俩一起还,房子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一人一半。”
我信了。
我连合同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字。
可现在——
“妈,你怎么查到的?”
我妈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你先别管我怎么查到的。棠棠,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心里发毛。
“你在那个家里,花了钱,出了力,搭上了三年青春,换来了什么?婆婆过寿,全家族的人都去了,就你一个人被瞒着。这不是忘了通知你,这是根本就没把你当自家人。”
“但是,”她握住我的手,“你不能去闹。闹解决不了问题。你越是闹,她们越有理由说你不懂事、不大度、斤斤计较。到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你身上招呼,你哭都没地方哭。”
“那怎么办?”
我妈从床头柜里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委托书。
“我有个老姐妹的儿子,是律师。明天上午,你拿上所有材料去找他。”
我看着那份委托书,上面已经盖好了律所的章,委托事项一栏写着“婚姻财产纠纷”。
“妈,你这是——”
“不是让你离婚。”我妈说,“至少现在不是。但你得先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她顿了顿,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棠棠,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教你在婆家要忍、要让、要懂事。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可忍让换不来尊重,懂事换不来人心。妈现在想通了,不能再让你走妈的老路。”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忍了一天一夜,在婆婆面前忍了三年,在看到小姑子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都没哭得这么厉害。
我妈抱着我,像小时候一样拍我的背。
“别哭,闺女。眼泪是留给值得的人的,她们不配。”
第四章 律师的建议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所。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门口挂着烫金的牌子,看起来挺正规。前台小姑娘问了我的名字,把我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是我妈老姐妹的儿子。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有点秃,笑起来很和气,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很锐利。
“苏女士,请坐。”
我把所有材料递给他。
周律师翻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一句话没说。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苏女士,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心里一紧。
“先说房产,”周律师打开那份房产信息查询单,“产权份额你是百分之十,林远百分之九十。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你们这套房子,三个月前被抵押了。”
“抵押?”
“对。”周律师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你看,这是不动产登记中心拉出来的记录。三个月前,这套房子被抵押给了银行,贷款金额一百二十万。抵押人是林远和他的母亲林美凤。”
一百二十万。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三个月前,林远跟我说他妈想投资一个什么项目,缺点资金,让我先拿十万块钱出来。我当时卡里只剩四万多,全转给他了。
原来那不是投资。
那是抵押贷款的利息。
“这笔抵押贷款,你没有签字,也没有任何授权。”周律师说,“按理说你的百分之十产权是受保护的,但他们走了一个程序上的漏洞,把你的份额也一并抵押了。”
“什么漏洞?”
“你当时签的购房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允许共有人在特殊情况下代为处置房产。这条款藏在合同的第十七页,字体非常小,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我后背开始发凉。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实际上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了一个傻子。
“还不止这些。”周律师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林远名下公司的工商信息。你知道吗,你老公半年前注册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法人是他,监事是你。”
“我?”
“对。你名下有这家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也就是说,如果这家公司出了什么问题,你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年前,林远拿了一堆文件让我签字,说是“单位的人事材料,走个流程”。我当时正在厨房炒菜,手上有油,就随便翻了翻,在他指的地方签了名。
我连那些文件的内容都没看。
“周律师,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苏女士,我给你两个方案。”他竖起一根手指,“方案一,走法律程序。起诉林家恶意隐瞒重大事实、骗取签字、侵占财产。这条路时间长,至少半年到一年,而且需要大量证据。你们是夫妻关系,很多消费和转账都可能被认定为家庭共同支出,取证难度很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方案二,以退为进。你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正常过日子。但暗中收集所有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等证据足够充分的时候,你再提出离婚,这样在财产分割的时候你会占据绝对优势。”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我还要在那个家里装三个月的傻子。
“周律师,”我说,“如果我选择方案二,我最应该注意什么?”
周律师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最重要的是两点。第一,千万不要让林家人知道你在查这些。一旦他们察觉了,可能会提前转移财产,到时候你什么都拿不回来。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从现在开始,不要再为那个家花一分钱。”
第五章 回家
从律所出来,我没有马上回我妈家。
我在市中心广场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边走边打电话。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要做的事。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热乎乎的。
可我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手机响了,是林远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棠,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电费欠费了,我刚收到催缴短信。”他的语气很冲,好像电费欠了是我的错。
“我在我妈这边,过两天回去。”
“电费你赶紧交一下,我手机快没话费了,网上交不了。”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你手机话费为什么也让我交?
但我忍住了。
“好,我待会儿交。”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到电费的自动扣款已经被我取消了。余额提醒显示,该户号已经欠费两百多块。
我没有交。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打了个车回我妈家。
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韭菜味。我洗了手,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包。
我妈擀皮儿,我包馅儿。
娘俩配合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从来没有往前走,好像我从来没有嫁出去过。
“谈得怎么样?”我妈问。
我把周律师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妈听完,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那就按第二个方案来。你明天就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记住,在林家面前,你还是原来那个好说话的苏棠。不吵不闹不翻脸,该做的饭照做,该拖的地照拖。”
“可是妈——”
“我知道你委屈。”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棠棠你记着,我们不是懦弱。真正的厉害,不是撒泼打滚闹一场就完了,而是你心里有数、手上有牌,等到该出牌的时候,一张一张地打出来,打得对方无话可说。”
我看着我妈。
她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皱纹。在我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别人眼中“老实本分”的女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单位里从来不争不抢,在家里永远是我爸说了算。
可今天我发现,我妈可能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
“妈,”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妈的手停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短暂到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哪有什么事。”她继续擀皮儿,圆圆的饺子皮一张一张从她手里飞出来,“你妈我就是个退休老太太,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没有再追问。
但那顿饺子,我吃得格外仔细。
晚上,我躺在我出嫁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大概是很久没人擦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橙黄色的光斑。
我翻了个身,打开了手机。
林远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林曼的朋友圈倒是全开放,最新一条是刚才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和一张电影票,文案是“周末当然要犒劳自己”。
底下她闺蜜评论:“你嫂子呢?怎么没一起来?”
林曼回复:“她呀,回娘家了。大概是又闹小脾气了吧。”
又闹小脾气。
她闺蜜接着问:“上次你妈寿宴,我听说没叫她?”
林曼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说:“我妈说叫她来丢人。你没见过我嫂子,土得掉渣,说话还带口音,上次家庭聚会她穿了个地摊货就来,我妈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自动亮起来。
我没有截图。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截图了。
这些话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忘。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跟我爸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我妈偶尔叹一口气。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别想了,闺女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过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六章 999个未接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吵醒的。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发了疯的马蜂在我的枕头边打转。
我眯着眼拿起手机,看到屏幕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999+
未接来电的红色角标,鲜红刺目,像在屏幕上炸开了一朵血花。
我点开通话记录,从头滑到尾,手指滑了好几下才滑完。
林远的:317个。
婆婆的:289个。
小姑子林曼的:176个。
公公的:98个。
林家各路亲戚的:剩下的一百多个,七大姑八大姨,有些名字我甚至都没存,只显示一串号码。
还有几十条未读微信。
最早的一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
我点开林远的对话框,手指有点抖。
“苏棠,你他妈把房子卖了???”
第二条:“你疯了吗?谁给你的权利?”
第三条:“你赶紧回来!我妈都气晕了!”
然后是婆婆的微信,是语音,我点开,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喇叭里炸出来的:“苏棠!你把房子卖了?!你凭啥卖房子!你赶紧把钱给我还回来!那是我们林家的房子!”
下一条:“你敢卖房子,我就敢让你在这座城里待不下去!”
再下一条,声音突然软了:“苏棠啊,你回来咱们好好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咱们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量呢?”
小姑子的微信全是骂人的话,我扫了一眼就关了。
最后一条微信是我妈发的,只有四个字:“别接电话。”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来电提示。
林远的。
婆婆的。
又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本地号码。
我一个都没接。
我穿上拖鞋,走到客厅。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煎鸡蛋,“滋啦”一声,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变得焦黄。
“妈。”我嗓子有点干,“房子的事——”
我妈头也没回:“先把牙刷了,脸洗了,吃完饭再说。”
我机械地走进卫生间,挤牙膏,刷牙,漱口,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鸟窝。
我放下毛巾,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厨房。
“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倒了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然后才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房子没卖。”
“那为什么——”
“但也没在他们手里了。”
我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那是一份法院的执行裁定书。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心跳越快。
原来昨天下午,我妈让我去找律师的时候,她自己也没闲着。她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以我的名义申请了产权异议。因为有律师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加上抵押手续确实存在程序瑕疵,登记中心当天就受理了。
“那套房子现在的状态是‘产权有争议,暂停交易’。”我妈说,“银行那边也收到了通知,林远他妈用房子抵押的那一百二十万贷款,被冻结了。”
“所以他们说我卖了房子——”
“我托人放的消息。”我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很平静,“让他们急一急。”
我看着我妈。
她坐在晨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用发夹随意夹着,看起来跟小区里任何一个普通退休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可她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妈放下牛奶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迟到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浮出了水面。
“你妈我,当了三十年银行会计。”她说,“你知道会计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算账。”她站起来,把煎蛋推到我面前,“还有,忍耐。”
第七章 我妈的秘密
那天下午,我妈终于跟我说了实话。
我们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两杯茶,阳台外面是老小区的院子,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小三轮车,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我妈看着那些小孩,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棠棠,你知道妈为什么一直教你忍吗?”
“不知道。”
“因为妈年轻的时候,忍赢了。”
我愣住了。
我妈年轻时候的故事,我从来不知道。在我的印象里,她跟我爸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夫妻,不吵架不红脸,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像一杯白开水。
可我妈今天告诉我,白开水在烧开之前,也沸腾过。
“你奶奶——就是你爸的妈,当年比你这个婆婆还厉害。”我妈说,眼神飘得很远,好像在看三十年前的某个下午,“我嫁进苏家的时候,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奶奶嫌我家成分不好,嫌我长得土,嫌我不会来事儿。我生你那会儿坐月子,她连一只鸡都没给我炖过。”
“你爸呢?”
“你爸那时候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听他妈的。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在那个家里受的委屈,他一句公道话都没替我说过。”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我妈说过。我记忆里的奶奶是一个说话慢悠悠、会给孙辈塞糖吃的慈祥老太太。她去世那年我十岁,我还哭得很伤心。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做了一件事。”我妈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瞒着我和你爸,把家里的老房子过户给了你小叔。那套房子本来应该是你爸和你小叔一人一半的,她全给了你小叔。”
“我爸没说什么?”
“你爸?”我妈苦笑了一下,“你爸去质问你奶奶,你奶奶说:‘你们家就一个闺女,要房子干啥?你弟家是儿子,房子给他天经地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查了。”我妈放下茶杯,“查房本,查过户时间,查签字笔迹。一查才发现,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上,有一个签名是伪造的——我的签名。你奶奶找人代签了我的名字,把我列为‘同意过户’的共有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什么都没说。”我妈说,“我没找你奶奶闹,没找你爸哭,没跟任何人诉苦。我花了半年时间,把所有证据收集齐了,然后直接去法院起诉。”
“法院怎么判的?”
“判了过户无效,房子追回来了。”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的菜价,“后来你小叔把那套房子卖了,钱跟你爸平分了。你奶奶从那以后到死,再也没敢在我面前说一句重话。”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我妈吗?这是那个教了我二十多年“忍让”“懂事”“别跟人起冲突”的我妈吗?
“可是妈,你既然知道忍让没用,为什么还一直教我忍?”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
“因为我怕你也遇到跟我一样的事。”她说,“棠棠,妈当年虽然赢了官司,但那个过程太苦了。你奶奶到处跟亲戚说我不孝,说你爸娶了个白眼狼,说我是搅家精。那些亲戚,有些到现在都不跟咱们家来往。你知道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吗?”
我沉默了。
“所以我想,如果教你在婆家忍让一点、懂事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她握住我的手,手在发抖,“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有些人不值得忍。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我过寿那天的事——”
“那件事让我下定了决心。”我妈说,“你婆婆过寿,全家几十口人,没一个人通知你。这不是看不起你,这是根本没把你当人看。我闺女被人这么欺负,我这个当妈的要是还教她忍,那我就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妈。”
我的眼眶又红了。
“妈——”
“别哭。”我妈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该哭的不是我们。”
第八章 电话轰炸
我妈的故事让我发了一下午的呆。
可林家那边显然没打算让我发呆太久。
手机从早上到下午就没消停过。我调了静音,但屏幕一直在闪,来电通知像弹幕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林远打了186个。
婆婆打了203个。
小姑子打了155个。
还有七大姑八大姨、林远的同事、甚至他的发小——天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电话号码。
微信更热闹。
家族群、朋友圈、私聊,到处都是关于我的消息。
林远的表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语音,声音大得我开一格音量都能听清:“当初我就说这个女人不能娶,看着老实,心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现在好了吧?房子都让人卖了!远子你这回必须跟她离婚!”
婆婆的语音:“苏棠,你躲着不见也没用。我跟你说,这房子是我们林家的钱买的,你卖了一分钱都别想拿走!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把话说清楚!”
小姑子的文字消息:“苏棠你等着,我哥马上就去你妈家找你,你最好别跑。”
我看完这条,心跳漏了一拍。
林远要来我妈家?
我赶紧跑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来来往往的只有小区的居民,没有林远的车,也没有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人。
但我心里还是绷紧了一根弦。
“妈,林远可能要来。”
我妈正在织毛衣,头也没抬:“来了就来了,怕什么。这是咱家,他还能砸门不成?”
话音刚落,楼道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重,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轰轰地响,像一群大象在往上冲。
然后是砸门的声音。
不是敲门,是砸。
“苏棠!开门!”
是林远的声音,我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低吼。
我妈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对着门外说了一句:“你砸坏了门,我就报警。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五百块就能立案。”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婆婆的声音响起来了,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女儿把我们家房子卖了,你还护着她?你们娘俩是不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妈没理她,回头对我说:“棠棠,去厨房把那壶热水烧上。”
“烧水干嘛?”
“待会儿渴了喝。”
我不知道我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去了厨房,把电水壶插上,按下开关。
然后我回到客厅,站到我妈身后。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林远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珠上全是血丝,像一晚上没睡。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都是汗渍,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后面是婆婆林美凤,穿着大红色的真丝上衣,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大概是哭过,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愤怒。
再后面是公公,他站在最后面,表情复杂,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我们对视。
还有小姑子林曼,她举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你还真敢拍啊。”我妈看着林曼的手机,语气平平淡淡的,“来,拍清楚点。让大家看看,你们一家四口气势汹汹冲到我家门口,想干什么?”
林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机。
“少废话!”婆婆一把推开林远,挤到最前面,手指差点戳到我妈脸上,“你女儿把我们家房子卖了!那是我儿子的房子!是我们林家出钱买的房子!你让她把钱吐出来!”
我妈没有后退,也没有拍开婆婆的手。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那套房子,现在还在你们住着。没卖。”
婆婆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没卖。”我妈一字一顿,“但不代表你儿子没有偷偷把房子抵押出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婆婆猛地转过头,瞪着林远:“远子,她说什么?你把房子抵押了?”
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九章 对峙
“妈,你别听她瞎说——”
“我问你呢!”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层楼都能听见,“你到底有没有抵押房子?”
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那个表情我这三年见过无数次。每次他撒谎被我拆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眼神开始四处飘,最后干脆闭嘴不说话,好像只要他不开口,问题就会自动消失。
可这次不一样了。
婆婆显然也被蒙在鼓里。她看看林远,又看看我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棠,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正要开口,我妈在后面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还不到时候。
“您问您儿子吧。”我说,“房子是他的,抵押也是他办的,我说不清楚。”
婆婆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林曼在旁边拿着手机又开始拍了,嘴里还念叨着:“哥,你到底抵押没抵押啊?你倒是说话呀!”
“闭嘴!”林远突然吼了一声,把林曼吓了一跳。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正在播新闻联播。
林远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死的。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妈脸上,又从我妈脸上扫到我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抵押了。一百二十万。怎么了?那是我爸出的首付,我名下的房产,我抵押怎么了?”
“你名下的房产?”我妈笑了,“你要不要看看房本上写的谁的份额?”
“当然是百分之九十——”
“还有百分之十呢?”我妈打断他,“苏棠那百分之十的产权,你抵押的时候经过她同意了吗?签字了吗?”
林远不说话了。
婆婆急了:“远子,你真没经过苏棠同意就把房子抵押了?那一百二十万呢?钱呢?”
又是沉默。
婆婆推了他一把:“说话呀!”
“投了一个项目。”林远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亏了。”
“亏了?!”婆婆的声音尖得像一根针,“一百二十万全亏了?!”
“不只是亏了……”林远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欠了一点。”
“欠了多少?”
林远没回答。
我妈替他回答了:“他名下的公司还借了网贷,数额应该不小。具体多少,你们回家自己问他吧。”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她捂着胸口,身体晃了晃,公公赶紧扶住她。
“妈!妈你别吓我!”林曼扔下手机,扑过去扶婆婆的另一只胳膊。
楼道里乱成一团。
我妈转身走进厨房,把已经烧开的水倒进暖壶里,然后端着一杯白开水走出来,递给婆婆。
“喝口水。”
婆婆看了我妈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恐惧。
她怕了。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我妈把水杯塞进她手里,然后对林远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远,你今天带着你妈、你爸、你妹妹,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冲到我家来砸门,威胁我女儿,污蔑我女儿卖了你们的房子。现在事实是,房子是你自己抵押出去的,钱是你自己亏光的。你说这笔账,应该算在谁头上?”
林远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青。
“我——”
“你不用解释。”我妈抬起手,止住了他,“我也不需要你的解释。我今天只跟你说一件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重新转向林远,一字一句地说:
“从现在开始,苏棠跟你之间的夫妻共同财产,每一笔都要算清楚。”
“包括但不限于——那套房产的剩余价值、苏棠垫付的装修款、三年的贷款月供、你母亲用苏棠的积蓄进行的所谓‘投资’、以及你用她的身份信息注册公司产生的债务。”
“所有账目,我的律师会跟你核对。”
“在这期间,苏棠住在我这里。”
“你如果再来骚扰她——”
我妈没有说完这句话。
她只是看着林远的眼睛,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不是算账的问题了。”
第十章 婆婆的秘密
林家四个人是怎么走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林远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甘、慌乱,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我。
不是看到“林远的媳妇”“林家的儿媳妇”,而是看到“苏棠”这个人。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我妈把门反锁好,回头看我,叹了口气:“吓着了吧?去沙发上坐着,妈给你倒杯水。”
我瘫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刚才那一幕像一场梦。
我妈端着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做得很好。”她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棠棠,你今天在她们面前的表现,比妈当年强多了。”
“可是妈,一百二十万,林远全亏了——他还用我的名字借了网贷——”
“不会全部。”我妈说,“他说的亏了,不一定全亏了。可能有一部分被他转移了,也可能是他妈拿去做了什么。他今天在楼道里说的话,有一半是编的,另一半是真的,关键是要把编的那一半筛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张口就是亏了、没了、投资失败——你要是真信了,剩下的钱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林远,不是婆婆,也不是小姑子。
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公公。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苏棠,是我,爸。”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点了点头。
“方便,您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公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紧张。
“苏棠,你婆婆做的事,有些我也看不下去。但我是她丈夫,我不能说什么。今天这事闹成这样,我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什么事?”
“你婆婆瞒着你的事,不止寿宴那一天。”公公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去年她说要帮你理财,让你把工资卡交给她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
去年年初,婆婆找到我,说有个银行的理财产品收益特别好,问我有没有闲钱。我说我工资不高,每个月就剩不下多少。她说没关系,你把工资卡给我,我每个月帮你存一点,积少成多。
我当时觉得婆婆终于对我好了,高兴得差点掉眼泪。
我把工资卡给了她。
从那以后,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她就会转走一大半,说是“帮你存起来了”。我问过几次存了多少,她总是含糊其辞,说“放心,都给你存着呢”。
“你婆婆根本就没给你存钱。”公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把你的钱,全拿去还债了。”
“还债?什么债?”
“你小姑子林曼在外面欠的债。”公公说,“林曼这两年沾上了网络赌博,输了好多钱。你婆婆不敢让林远知道,就偷偷拿你的钱去填窟窿。前前后后,至少二十万。”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二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三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二十万。
全被拿去填了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窟窿?
“还不止这些。”公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你婆婆还跟林曼说,不用怕,钱花完了再问你嫂子要。反正你嫂子傻,好说话。”
反正你嫂子傻。
好说话。
“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到地上。
“因为我也有女儿。”公公说,“我女儿林曼,被惯坏了,做错了事。但我不能看着你继续被蒙在鼓里。苏棠,我这个人窝囊了一辈子,什么都听你婆婆的。可我今天想明白了,再不说出来,我后半辈子都没脸见人。”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我妈看着我,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只是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喝水。喝完再说。”
我端起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茶几上。
我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然后把公公说的话复述给我妈听。
我妈听完,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妈端着一碗热牛奶走回来,放在我手里。
“棠棠,”她说,“喝完这碗奶,睡一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妈,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妈说,“我气得很。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明天,咱们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咱们找到林曼赌博证据的人。”
第十一章 邻居老陈
我妈说的那个人,就住在我们家楼下。
老陈,三楼左手边那户,我从小就认识。我小时候叫他陈叔叔,后来长大了就叫老陈。他今年大概六十出头,一个人住,养了一条老黄狗,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见面最多点个头。
在我的印象里,老陈就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休老头。
他以前干什么的,没人知道。有人说他以前是厂里的工人,也有人说他做过生意。我妈对他好像一直挺客气,逢年过节会让我去给他送点饺子、粽子什么的。
“老陈能帮上什么忙?”我问。
“你先跟我去再说。”
我妈端着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带着我下了楼。
楼道还是那么暗,声控灯依旧坏了一半。我妈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狗叫,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陈的半张脸。他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他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的外表完全不搭,锐利得像一把藏在旧报纸里的刀。
“苏姐。”他对我妈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你闺女?”
“对,棠棠。你见过。”
老陈“嗯”了一声,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老陈的家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一个独居老人的房子应该又乱又旧,堆满杂物。可老陈家干净得像一间实验室。客厅里没有沙发茶几,摆的是一张大书桌,桌上三台显示器,亮着不同的界面。墙上钉着几块大白板,上面贴满了照片、剪报、手写的便签,密密麻麻地连成一张网。
我一进门就被那面墙吸引住了。
走近一看,那些照片拍的是一些年轻女孩,她们的照片旁边标注着名字、年龄、职业、联系方式。每个女孩的照片上,都画了一道红叉。
“这是——”
老陈没有回答我。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端起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对我妈说:“你跟她说吧。”
我妈拉着我在老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棠棠,老陈以前是刑警,专门负责经济犯罪和网络赌博案件的。”
我愣住了。
“他女儿,叫陈念,跟你同岁。”我妈的声音变得很低,“五年前,念念沾上了网络赌博,欠了一百多万。催债的人天天堵门、打电话、泼油漆。老陈当时正在查一个赌博团伙的案子,走不开。等他忙完那个案子回去的时候——”
我妈没有说下去。
老陈替她说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回去的时候,念念已经自杀了。割腕,在浴缸里,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所以,”老陈转过头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婆婆说你小姑子沾上了网络赌博,我信。这帮人专门盯年轻女孩下手,先让你赢几把,等你上瘾了,再一口一口吃掉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笑得很灿烂。
“念念。”老陈说,“我花了五年时间,查她是怎么被拖下水的。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名字。”
他抽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
“某某娱乐。”
“这是一家网络赌博平台的壳公司,注册地在海外,但实际运营团队就在咱们市。他们的推广方式很隐蔽,专门在社交平台投放‘兼职刷单’‘游戏试玩’的广告,目标就是年轻女性和大学生。”
老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圈住了一个名字,“某某娱乐的财务负责人,叫吴鹏飞。”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觉得有点眼熟。
“这个吴鹏飞——”
“你认识?”老陈看着我。
“我不确定……但我好像在林曼的朋友圈里见过这个名字。”
老陈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那就对上了。”老陈把记号笔放下,“吴鹏飞还有一个身份——你婆婆林美凤的远房侄子。”
第十二章 棋盘
“等等,”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是说,林曼沾上的赌博平台,背后是她自己的远房表哥在运作?”
“不止是运作。”老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沓材料,“吴鹏飞是这个平台在本地最大的代理。他手下有十几个推广员,专门在本地发展下线。林曼不是受害者——她是吴鹏飞的下线之一。”
我倒吸一口凉气。
“林曼自己也拉人进来赌。她拉了多少人,我不完全清楚,但根据我收集到的聊天记录,至少十几个。”老陈说,“这些人里,有林曼的大学同学、前同事、还有你们家族里的几个远亲。”
“所以我婆婆用我的钱去填的窟窿——”
“不是林曼一个人的赌债。”老陈一字一顿地说,“是吴鹏飞的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一笔钱周转。你婆婆拿你的钱,去补了那个窟窿。房产抵押那一百二十万,也是同样的去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被当成一个提款机在用。
婆婆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不是为了帮我理财。
林远偷偷把房子抵押出去,不是为了投资。
他们都是在往同一个黑洞里填钱。
“我妈送了我一句话,”老陈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念念的照片,“她说,棠棠,你现在的处境,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你妈我忍了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帮她。”
他看着我妈。
我妈看着念念的照片。
两个老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在里面。
过了很久,我妈才转过来,握住我的手。
“棠棠,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对你婆婆百依百顺,为什么教你忍。妈今天告诉你实话——我不是在帮你忍。我是在等。”
“等什么?”
我妈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档案袋很厚,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白了,一看就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这里面,是我跟你妈这几年收集的所有材料。”老陈说,“吴鹏飞的资金流水、林曼的赌博记录、你婆婆参与转移资金的证据、还有林远名下公司的违规操作。只差最后一样东西,这个案子就能移交给经侦了。”
“差什么?”
“林曼本人的证词。”老陈说,“她是吴鹏飞的下线,她手里有完整的内部账单和聊天记录。如果能让她站出来,这个链条就全断了。”
“但她不可能站出来。”我说,“她是我婆婆的心头肉,我婆婆宁可变卖所有家产也不会让她去坐牢。”
“你说得对。”老陈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让她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老陈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老黄狗跟过去,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
“苏姐,”他突然开口,叫我妈,“那盆君子兰你养了多少年了?”
我妈愣了一下:“二十多年了,怎么了?”
“养了二十多年的花,该开花了吧。”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两个,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别人的棋局里。棋盘上的每一个子都摆好了,只有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是我妈知道。
老陈也知道。
而且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第十三章 林曼的崩溃
我没想到林曼会主动来找我。
更没想到她会用那种方式。
那天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楼下的台阶上。
走近了才发现是林曼。
她看起来跟之前在朋友圈里发寿宴照片的那个光鲜亮丽的小姑子判若两人。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袖子拉得很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衣服里。
看到我,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嫂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嫂子你帮帮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嫂子”。
不,准确地说,她叫过。但每一次都是带着嘲讽的语气——“哟,嫂子来了?”“嫂子做的菜也就那样吧”“嫂子你可真会过日子”。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从来不带任何尊重。
可今天不一样。
她叫的这声“嫂子”,里面全是恐惧。
“怎么了?”我问。
“他们……他们找到我了。”林曼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催债的人,他们昨天晚上堵在我出租屋门口,往门上泼了红油漆。他们说再不还钱,下次泼的就不是油漆了——”
“你欠了多少?”
林曼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我不知道具体多少……利滚利的……最开始是十万……后来变成了三十万……现在他们说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跟林远抵押房子的数目一模一样。
“林曼,”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妈知不知道你欠了多少?”
“知道一部分……不全知道。我不敢全告诉她,她会打死我的……”
“那你哥呢?他知道吗?”
林曼摇了摇头:“哥不知道。妈说不能告诉哥,怕他离婚——”
她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巴。
可已经晚了。
“怕他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妈一直知道你在赌博,一直在拿我的钱填你的窟窿,还让你哥瞒着我?”
林曼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她嘲笑过我、奚落过我、在朋友圈里跟她的闺蜜一起笑话我。她花着我的钱去赌,转头又嫌我穿地摊货、嫌我说话带口音、嫌我给她丢人。
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问。
“嫂子,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可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妈说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她让我自己想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林曼在楼下。”
我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带她上来吧。”
第十四章 摊牌
林曼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还在发抖。
我妈坐在她对面,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陈也上来了,他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家的老黄狗跟着来了,趴在他脚边,安静得像一块旧抹布。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林曼,”最后还是我妈先开了口,“你今天来找棠棠,是想让她帮你什么?”
林曼咬了咬嘴唇:“阿姨,我……我想让嫂子借我点钱,先把最急的那几笔还了……”
“借多少?”
“三……三十万……”
“然后呢?”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三十万还了之后,剩下的九十万怎么办?”
林曼不说话了。
“剩下的九十万,利滚利,下个月又会变成一百五十万,再下个月变成两百万。”老陈在旁边说话了,语气淡淡的,像在做一道算术题,“你以为你今天还了三十万,明天催债的人就会放过你?你错了。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着你咬,直到把你啃干净为止。念念就是这么没的。”
林曼听到“念念”这个名字,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陈叔叔……你女儿……”
“我女儿死了五年了。”老陈说,“她跟你一样,也是被人拉下水,欠了钱,还不清。最后选择了死。她才二十六岁。”
老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在空气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曼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不想死,那就做一件事。”老陈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吴鹏飞的一切,全部说出来。”
林曼愣住了。
“吴……吴鹏飞是我表哥……”
“我知道。”老陈说,“吴鹏飞,你婆婆的远房侄子,某某娱乐在本地最大的代理。他以‘兼职刷单’的名义拉你入伙,先让你尝到甜头,然后引诱你借钱下注。你输了钱之后,他又以‘帮你翻本’为由,发展你成为他的下线。你拉了十几个人入坑,每一个人的赌资,吴鹏飞都能提成百分之二十。”
林曼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着我,又看着老陈,嘴唇哆嗦着:“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五年。”老陈说,“念念死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查。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条聊天记录,都在这里。”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印材料。
“林曼,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老陈说,“第一,什么都不说,继续躲,等着催债的人把你逼到绝路。第二,配合我的调查,把你手里掌握的所有证据交出来。到时候你作为污点证人,可以从轻处理。”
“可是……可是我表哥他……”
“你表哥不会管你死活的。”老陈打断她,“你以为你妈拿你嫂子的钱去填的那个窟窿,是吴鹏飞的什么窟窿?是他的赌场被查了一次,资金被冻结了一部分,需要用现金周转。你妈把所有能动的钱都给了他,包括你哥抵押房子借的那一百二十万。现在吴鹏飞拿到钱,人已经准备跑路了。”
林曼猛地站起来:“不可能!他说这个月就能翻盘——”
“翻盘?”老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念念当年也相信能翻盘。她死的前一天,还在给她那个所谓的‘上线’发微信,说再借五万,赢了就全还清。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浴缸里找到她的。”
林曼跌坐回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极了。
老黄狗抬起头,舔了舔老陈的手,又趴回去了。
过了很久,林曼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我给你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内部账单……我手机上都有。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妈——”
她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住了。
“我妈不能坐牢。”
第十五章 林美凤的账本
“你妈能不能坐牢,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我妈开口了,“得看她自己做了什么。”
林曼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睛里满是哀求。
“阿姨,我妈她……她只是太疼我了……她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我……”
“为了你?”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冷得我从来没听过,“她拿你嫂子的工资去填你的赌债,是为了你。她让你哥瞒着你嫂子,说是帮你理财,是为了你。她拿你哥嫂的房子去抵押一百二十万,拿给吴鹏飞,也是为了你。那她让全家族的人瞒着你嫂子、不让参加寿宴的时候,也是为了你吗?”
林曼被问得说不出话。
我妈站起来,走到林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妈不是疼你。你妈是惯着你,惯到无法无天,惯到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你赌博输了钱,你妈不去报警抓那个拉你下水的人,反而帮他一起填窟窿。她是在帮你吗?她是在害你,也是在害那个叫念念的姑娘,害所有被你拉下水的人。”
林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姨,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被我拉进去的朋友,有好几个已经不理我了,有一个女孩欠了二十多万,被她爸妈赶出了家门……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她们来找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恨她吗?恨的。她花着我的钱,背地里还笑话我。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她才二十四岁。二十四岁的女孩,被自己的亲表哥拉进火坑,然后在恐惧和贪婪的驱使下,又把别人推进去。她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我妈蹲下来,把林曼扶起来,让她重新坐到沙发上。
“别跪了。跪解决不了问题。”我妈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自己。”
林曼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还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锁屏。
“所有跟吴鹏飞的聊天记录都在微信里。他有一个群,里面有二十多个人,全是他的下线。每个月他会发‘任务’,让我们去拉新人。拉一个人奖励五百块,如果新人输了钱,我们能提百分之十……”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给老陈。
老陈接过手机,快速地翻看着。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但翻到某一张截图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张——”
林曼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吴鹏飞跟他上面的老板的聊天记录。他有一次喝多了发到群里的,我随手截的图……他第二天酒醒了就把消息撤回了,但截图还在我手机上。”
老陈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上面的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叫‘某先生’?”
林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陈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某先生’,五年前也出现在念念的聊天记录里。”老陈说,“我查了五年,一直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他用了无数个马甲、无数个账号,每一条线索查到最后都断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曼。
“如果你能帮我确认这个人的身份,林曼,你拉的那么多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能从债务里解脱。”
林曼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妈接过话头,“赌债不受法律保护。如果你的上线被定罪,你们跟他之间的所谓‘债务’,在法律上一文不值。”
林曼的眼睛瞪大了。
她好像第一次听懂了。
“所以……所以我不用还那一百二十万了?”
“如果是吴鹏飞和他的上线给你设的套,那些债,你不用还。”老陈说,“但你拉别人下水产生的债,你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林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认。”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翻聊天记录,一边翻一边说,声音越来越稳定。
老陈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我妈起身去厨房,把已经凉了的韭菜盒子热了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映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林曼红肿的眼睛上,照在老陈写满字的笔记本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老旧的客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迟到了很久,但终究会来的——
真相。
第十六章 林远的电话
林曼说到晚上九点多才走。
老陈送她下楼,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今天这些东西,够用了。”
我问:“够抓吴鹏飞了吗?”
老陈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牵着老黄狗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我妈把茶几收拾干净,又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太多信息挤在一起,理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远。
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我都没接,现在改发微信了。
第一条:“苏棠,我妈住院了。”
第二条:“心梗,刚抢救过来。”
第三条:“你满意了?”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我妈。
我妈扫了一眼,把牛奶杯放在我手里:“喝。喝完再说。”
我机械地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问我妈:“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棠棠,你婆婆住院,你心里不舒服,妈理解。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她住院,不是你害的。是她自己的儿子把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万,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才倒下的。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我妈打断我,“你不要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你婆婆有心脏病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年,连婆婆有心脏病都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从头到尾就没把你当过自己人。她的病,她的钱,她的秘密,一样都不让你知道。现在她倒下了,你来心疼了?”
我妈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割开了我所有的自我怀疑。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手机又震了。
还是林远。
这次是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沙哑疲惫,没有了之前砸门时的狠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虚弱。
“苏棠,我知道你恨我。房子的事,我妈拿你钱的事,还有寿宴的事……我都知道。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我妈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算我求你了,别再查下去了。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房子、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只求你一件事——”
语音到这里顿了一下。
“放过吴鹏飞。”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放过吴鹏飞?
林远为什么要替吴鹏飞求情?
我猛地转头看着我妈,我妈的表情也很凝重。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吴鹏飞跟你什么关系?”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远回复了。
只有四个字。
“他救过我。”
第十七章 林远的秘密
我妈连夜给老陈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老陈又上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表情很严肃。
“我刚刚托经侦那边的老同事查了一下。”老陈说,“林远跟吴鹏飞之间的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有多复杂?”
老陈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报案材料。日期是四年前,也就是我跟林远结婚的前一年。
“四年前,林远开过一个饭店,在城南的大学城旁边。装修投了三十多万,借了一半是网贷。饭店开了不到半年就亏光了,网贷还不上了。催债的人天天堵他,他躲在出租屋里三个月不敢出门。”
“后来是吴鹏飞帮他还的?”
“对。”老陈点了点头,“吴鹏飞一次性帮他还了十七万的网贷。从那以后,林远就成了吴鹏飞的——说得好听叫‘兄弟’,说得不好听,就是他在林家安插的一个钉子。”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四年前,林远欠了网贷,吴鹏飞帮他还清。
三年前,我跟林远结婚,吴鹏飞在婚礼上出现了,我记得很清楚。他穿了一身白西装,笑着跟婆婆说“姑妈你儿媳妇真漂亮”。
两年前,吴鹏飞以“投资”的名义开始跟婆婆接触。
一年前,林曼被拉下水。
半年前,林远偷偷注册公司,把我列为监事。
三个月前,林远跟婆婆一起把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万,钱全部转给了吴鹏飞。
整个时间线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就像一条从四年前就开始编织的蛛网,而我是那只最后被缠住的虫子。
“所以林远从一开始就知道吴鹏飞是做什么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仅知道,他还参与过。”老陈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四年前吴鹏飞被治安拘留时的同案人员名单。里面有你老公的名字。”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了上面的字。
某某区公安分局治安拘留记录。
吴鹏飞,男,28岁,涉嫌开设赌场。
同案人员:林远,男,26岁,涉嫌为赌博提供条件。
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
六月。
那个时候,我跟林远已经订婚了。
也就是说,在我满心欢喜地试婚纱、订酒店、发请柬的时候,我未来的老公正因为给赌场望风被抓进了拘留所。
而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妈看到那张纸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我面前。
“棠棠,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妈——”
“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我愣住了。
“离婚?”
“不是离婚的问题了。”我妈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锋利,“你跟他之间已经不仅仅是感情破裂的问题了。他在结婚前就隐瞒了犯罪记录,在结婚后把你列为公司的监事、用你的身份信息借贷、未经你同意抵押你们共有的房产——这不是婚姻纠纷,这是犯罪。”
老陈在旁边点了点头:“苏姐说得对。林远的情况,已经够得上骗婚和侵占财产了。加上吴鹏飞的案子,如果他不能主动配合调查、指证吴鹏飞,他很可能要负连带责任。”
“你的意思是,林远现在唯一的出路是——”
“主动投案。”老陈一字一顿地说,“作为污点证人,指证吴鹏飞。如果他动作够快,量刑的时候可以从轻。如果他继续死扛,等吴鹏飞被抓了之后再交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看着林远最后发来的那四个字。
他救过我。
那四个字背后有多少恐惧、多少愧疚、多少走投无路,我突然全都感受到了。
林远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
只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远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喂。”
“林远。”
“嗯。”
我们两个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谁都没说话。我能听到他那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走廊里护士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
“你妈怎么样了?”我问。
“……稳定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刚睡着。”
“林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四年前,吴鹏飞帮你还网贷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林远在哭。
我认识他四年,结婚三年,从没见他哭过。
“我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那些网贷利息滚得我根本还不清,催债的人说要砍我的手。吴鹏飞找到我,说只要帮他做几件事,钱就一笔勾销……”
“他让你做什么?”
“最开始就是望风。他们有个场子在城南,让我在外面看着,有警察来了就报信。后来他让我帮他转账,用我的银行卡走流水。再后来——”
“后来他让你娶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不是他让我娶你的。”林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娶你是我自己的主意。苏棠,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初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可是后来吴鹏飞说姑妈那边需要钱,说林曼又欠了新的赌债,说如果我不帮忙,之前的事全都会曝光……”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把我的工资卡给你妈,把我的积蓄拿去填你妹妹的窟窿,把我跟你的房子抵押出去?林远,你娶我,到底是爱我,还是觉得我好骗?”
他没有回答。
可我听到了答案。
在沉默里。
在那一声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里。
“林远,明天我会去民政局。协议离婚也好,诉讼离婚也好,这件事必须了结。”我说,“至于你跟吴鹏飞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老陈已经掌握了吴鹏飞的全部犯罪证据,包括你参与的那部分。你是主动去经侦那边交代,还是等着被抓,你自己选。”
“苏棠——”
“我还没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林远,我今天不是以你老婆的身份跟你说这些。你老婆早就被你弄丢了。在你第一次骗我的时候,在你妈把寿宴照片发到朋友圈的时候,在你偷偷抵押房子的时候。我现在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告诉你——你欠我的,法律会帮我要回来。你欠别人的,也一样。”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他说:“苏棠,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我说,“好好照顾你妈。等她出院了,记得跟她一起,给我一个交代。”
我挂了电话。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老陈也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极了。
我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了的牛奶,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我对我妈说:“妈,我想睡觉了。”
“去吧。”我妈说,“明天我陪你去。”
第十八章 吴鹏飞落网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老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吴鹏飞抓到了。”
我一骨碌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机场,正准备过安检,飞东南亚的航班。”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随身行李里有两本护照、三张身份证、四十万现金。他准备跑路了。”
“林远呢?”
“今天早上八点,他去经侦那边投案了。”老陈说,“昨晚你打完电话之后,他去医院楼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给他妈磕了三个头,然后直接打车去了经侦大队。”
我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了。
三年来压在我身上的那些东西——婆婆的冷眼、小姑子的嘲笑、老公的欺骗——好像在这一刻,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透进来的不是阳光,是一口气。
一口憋了三年,终于吐出来的气。
我妈推开卧室门,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她看我拿着手机发呆,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吴鹏飞被抓了。林远投案了。”
我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我小时候那样。
“起来吃早饭。吃完去办你该办的事。”
上午九点,我妈陪我去了民政局。
林远比我们早到了二十分钟。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三年了,他从没这样精神过。
看到我们,他迎上来,叫了一声:“妈——”
“别叫我妈。”我妈抬手止住他,“今天是来办手续的,该叫什么叫什么。”
林远的脸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阿姨。”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这里面是离婚协议书,房产分割方案,还有一份债务声明。房子我不要了,你的那一半我折成现金给你,加上你之前垫的装修款、这三年的月供、还有我妈拿你的工资——我算了算,一共一百二十六万。”
他顿了顿。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但我给你打了借条,三年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算。”
我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你哪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还有一些股票。”他说,“剩下的,我找了份工作。之前跟人合伙的那个公司已经注销了,网贷那边也报了警,认定是我身份信息被盗用。老陈帮我做的笔录。”
我看着林远。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闪躲和心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认了命,又像是重新活过来。
“你妈呢?”
“还在医院。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林曼在照顾她。”
“你妈知不知道你投案的事?”
林远苦笑了一下:“知道。昨天夜里我跟她说了。她一开始骂我,骂了半个小时,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骂完之后,她哭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民政局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开始叫号。
我们坐在大厅里等,周围全是一对一对的夫妻,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还在小声争吵。电子屏幕上红色的号码一个一个地跳过去,像是在给某段人生倒计时。
轮到我们的时候,林远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四年前没欠那些网贷,没遇到吴鹏飞,咱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林远,没有如果了。”
他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门。
第十九章 婆婆的病房
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三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林远叫我去的,是我自己决定要去的。
我妈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管你是去骂她、去打她、还是去原谅她,妈都支持你。”
我说:“妈,我不是去原谅她。我是去要一句话。”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管发着惨白的光。我拎着一兜水果,站在婆婆的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林曼。
她看到我,愣住了,手里的脸盆差点掉在地上。
“嫂——苏棠姐……”她改了口,眼睛里全是意外和紧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妈。”
林曼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了。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婆婆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大概是林曼买的。心电监护仪的线从她胸口延伸出来,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稳定而缓慢。
她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
不是夸张。是真的老了十岁。
那个穿着大红旗袍、在寿宴上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的婆婆,现在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念什么。
“妈,”林曼轻轻推了推她,“苏棠姐来了。”
婆婆睁开眼睛。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很多种情绪——意外、尴尬、愧疚、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虚弱,跟以前那个中气十足、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的老太太判若两人,“坐吧。”
林曼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婆婆看着那兜水果,眼神复杂。
“你还给我买东西。”她说,“我那样对你,你还给我买东西。”
“不是给您买的。”我说,“是给我自己买的。我来这里,需要一个道具,而水果是最好用的道具。”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沉默。
我们之间的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她在上、我在下,她不需要说话,我不敢说话。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沉默,是两个对等的人在互相打量。
“苏棠,”婆婆先开口了,“你是不是恨我?”
“恨过。”我说,“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剩下的力气花在恨上面。”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问您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但在浑浊的深处,还有一点点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寿宴那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您为什么不叫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变,不是心虚的变,而是一种——被戳到最痛处的变。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次已经褪色的旧布。
“我不敢让你来。”她终于开口了,“因为那天吴鹏飞也在。”
我愣住了。
这个答案不在我任何预想之中。
“吴鹏飞那天带了两个手下,坐在主桌。”婆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说林家欠他的钱必须下个月还清,一分都不能少。他让我把曼曼交出来,说曼曼欠的账要用别的方式还。他说他认识不少人,有的事不需要钱也能摆平。”
她的手抓住被单,指节泛白。
“我不敢让你来。因为你在场,你就会知道曼曼的事,你就会知道房子的事。你就会知道这个家,从里到外,全是窟窿。”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我知道你对我好。三年了,你做的饭、你拖的地、你洗的衣服、你买的金镯子——我都知道。可我不敢对你好。因为对你好,就是把你也拖进来。你看看曼曼,被我惯成了什么样?你看看林远,为了还债都干了什么事?我怕了。我怕你也变成他们那样。”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所以我干脆不理你。不理你,不叫你,不让你进这个圈。你恨我,至少比被我拖下水强。”
我坐在那里,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塌了。
不是原谅。
是一种理解。
她不值得原谅。她对我做过的那些事,冷暴力、欺骗、利用、侮辱,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伤害,不会因为她说了这些话就一笔勾销。
但我好像终于看到了她。
不是“林远的妈”“林家的主母”,而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这个老太太做错了所有选择,但她最后的选择——至少有那么一次——是不想让我也陷进去。
“您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说。
“我知道。”婆婆擦了擦眼泪,“可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让我跟儿媳妇低头,比杀了我还难受。”
“那您现在怎么说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因为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儿子去投案了,女儿被人追债追到门口泼油漆,侄子被抓进去等着判刑,房子被抵押了,积蓄全没了。我躺在这里,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我还端什么架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我从没在这个女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自嘲。
“苏棠,你今天来问我这句话,我跟你说了。现在轮到我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曼曼。”她说,“曼曼才二十四岁,她还有大半辈子要过。我知道她对不起你,花你的钱,还背后笑话你。可她这次真的知道错了。那天她从你家回来,在我床边哭了一整夜,一直说对不起你。她答应配合调查,答应作证,答应以后再也不碰赌博。”
婆婆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她。但如果有机会——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
可我听懂了。
我站起来,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我今天来,不是来接受道歉的,也不是来原谅任何人的。”我说,“但我答应您,我不会为难林曼。她如果愿意改,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不会挡她的路,也不会帮她走路。”
我拎起那兜水果,放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水果是给您买的。住院的时候需要补充维生素。不吃的话会便秘。”
婆婆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再见,苏棠。”
“再见,林阿姨。”
我推开病房门,林曼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圈红红的。
她看着我,张嘴想说什么。
我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谢谢。”
第二十章 老陈的名单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去了老陈那儿。
老陈家的门半开着,老黄狗趴在门口,看到我摇了摇尾巴。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老陈坐在书桌前,面前三台显示器全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文档。他手边放着一杯浓茶,颜色深得像酱油。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坐。”
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些表格。每一个表格里都是名字、数字、日期,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中心向四周辐射。
“吴鹏飞的案子,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老陈说,“他上面的老板、外号‘某先生’的那个人,也锁定了,正在跨省追捕。这次跑不了。”
“林曼呢?”
“她作为污点证人,把手里所有的证据都交了。加上她也是被吴鹏飞拉下水的受害者,量刑上会从轻。但毕竟拉了十几个人进来,该负的责任还是要负。”
老陈顿了顿,转头看着我。
“你前夫怎么样?”
“不知道。离婚之后没联系了。”
“他投案之后态度还不错,把知道的全都交代了,还供出了几个之前警方没有掌握的下线。他那个案子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自己也是受害者,被吴鹏飞胁迫了好几年。如果能认定是被胁迫犯罪,可能会免予刑事处罚。”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你说他当初如果不遇到吴鹏飞,会不会不是这个样子?”
老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人这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碰。一样是赌博,一样是撒谎。碰了赌博,倾家荡产。碰了撒谎,众叛亲离。林远两样都碰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
念念的照片还在那里,扎着马尾,笑得灿烂。
老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女儿的脸。
“念念走的那年,我想过死。”他说,“后来没死成,我就跟自己说,既然活着,那就做一件事。把害死念念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查了五年,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划掉。吴鹏飞是第二十三个。”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今天这个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也快被划掉了。”
“然后呢?”我问。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斑。
“然后,”他说,“我就该去给念念扫墓了。告诉她,爸把那些人都找到了。告诉那些被拉下水的小女孩,她们欠的赌债,法律上说不用还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
“棠棠,你妈说你从林家出来之后,一直没好好睡过觉。”
我点了点头。
“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名单上的事,我跟你妈来做。”
“为什么?”我问,“老陈,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老陈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黄狗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他的腿。
“因为你跟我女儿一样。”他说,“她也是被人骗了,也是一个人扛着,也是到最后一刻都没跟家里说。如果那时候有个人站出来帮她,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她也许就不会走那条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我听出来,那平静底下是一层又一层的疤。
“走吧。”老陈说,“回去陪你妈。她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
尾声
半年后。
今天是念念的五周年忌日。
老陈一大早就去了公墓。我妈让我陪他一起去,我买了一束白菊花,站在公墓门口等他。
老陈来的时候,手里也拿着一束花。他今天穿了一身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走吧。”他说。
念念的墓在公墓的东南角,一棵松树下面。墓碑上的照片还是老陈家里那张,扎着马尾,笑得灿烂。碑前已经放了好几束花,有的是老陈之前的同事放的,有的是那些被念念拉下水后来又脱身的女孩放的。
老陈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念念,爸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案子破了。那个‘某先生’,还有他的团伙,全抓了。一共三十七个人。你之前跟爸说的那个名字,爸找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墓碑前。
那是一份判决书的复印件。
“你看,上面写得很清楚。你的那些债,不合法,不用还了。你同学、你朋友——那些跟你一样被骗的女孩,她们的债也不算了。”
“念念,爸用了五年才做完这件事。你怪不怪爸太慢了?”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我站在远处,没有过去。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让老陈一个人待着。
过了很久,老陈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念念的碑前。
“念念,这是苏棠。”老陈说,“就是你苏阿姨的女儿。你小时候还去人家家里吃过饺子的,记得吗?”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三十一岁。
跟我一样大。
“走吧。”老陈说,“你妈在家包饺子呢,让咱们回去的时候带瓶醋。”
我们下山的时候,老陈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找你的。”
我接过来,电话那头是林曼的声音。
“苏棠姐,是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下个月要去社区做反赌宣传的志愿者了。是我自己报名的。”她的声音比以前沉稳了很多,“我想把我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告诉那些跟我当初一样的人,别走这条路。”
“挺好的。”我说。
“苏棠姐——”
“嗯?”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拿着手机,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吧。做错事的人很多,愿意改的人很少。你选了后者。”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老陈。
老陈看了我一眼:“谁呀?”
“林曼。”
“她怎么样?”
“还行。”我说,“比以前强。”
老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们一起走下台阶,走出公墓的大门。
门口有个公交站台,站牌上贴满了广告。其中有一张是反赌宣传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字:“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举报赌博有奖。”
老陈站在那张海报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我说:“走吧,你妈该等急了。”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满屋子都是熟悉的香味。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
我洗了手,搬了把凳子,坐在我妈旁边,跟她一起包饺子。
我妈擀皮儿,我包馅儿。
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黑暗的客厅里一个人吃冷排骨的女人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女士,您的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金额20万元,汇款人:林美凤,附言:还你的。”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怎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饺子馅,放在皮儿中间,熟练地捏出褶子,“有人还钱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擀面杖放下来,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然后说了一句——
“醋没了。棠棠,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醋。”
我应了一声,拿起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过来,暖洋洋地扑在我脸上。
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踩着花瓣走过去,心里想着——
醋,要买山西老陈醋。我妈指定的,别的都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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