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邱秀虎《张学良将军被囚琐记》、《张学良在修文阳明洞》、《张学良幽禁岁月史料汇编》、江跃华《张学良囚禁阳明洞趣事》、沈醉《军统内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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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秋冬之交,贵州修文县,一条蜿蜒的山路沿着溪水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处青石垒砌的古洞——阳明洞。
山里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不到,远山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
一行三人从溪边往回走,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步伐沉稳,手里提着鱼竿,身后跟着两名始终保持警戒距离的卫兵。
当地人偶尔见到他,只知道是从外地来的,姓张,有时候也被称作"李老板",住在山上,轻易不下来。
这一天,他们走到山脚下一处农舍旁边的时候,天色将暗,炉灶里传来一股红薯烤焦的气味。
农舍的主人叫李三星,是修文县附近的普通农民。
看见这几个人经过,他没有多想,从炉灶边端出几个刚烤好的红薯,招呼他们歇歇脚。
卫兵没有立刻答话,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圈。
李三星看出了端倪,没有解释,先自己剥开一个,慢慢吃了。
那个中年男人接过一个,剥开皮,也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农舍门口,在暮色里说起了话。
起身告别时,他低声向卫兵吩咐了几句。
当天晚些时候,李三星家的门被敲响了。
他拉开门,站在外面的是那两个卫兵之一,手里托着一样东西,没有解释,没有客套,放下,转身,走进了夜色。
李三星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愣在了原地。
这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山里农民,站在自家门槛上,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普通得像个走村串户的"李老板",会送来这样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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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帅府少爷到副司令:张学良的前半生
张学良,字汉卿,号毅庵,1901年6月3日生于奉天省台安县桓洞镇,
是奉系军阀首领、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张作霖的长子,民国四大美男子之一,人称"少帅"。
出生地并不在什么宽宅大院,早年随父颠沛,直到张作霖坐稳东北,帅府才真正成了帅府。
张作霖对长子的培养路线很清晰,走的是军事方向。
张学良十五岁进入奉天陆军讲武堂,1920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此后在父亲麾下的东北军中历任要职,二十出头已官至旅长。
那一段岁月,是张学良人生中最顺遂的时期。
他有东北军少帅的身份,有生得好看的外貌,有父亲张作霖撑起的家业,也有自己在战场上积累起来的威信。
上海、北平的报纸时常刊载他的消息,说他年轻,说他能打,也说他风流倜傥——这些,他自己也不否认。
但1928年,这一切被炸毁了。
1928年6月4日,凌晨五时三十分,张作霖乘坐的专列行至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叉处皇姑屯站附近的三孔桥时,被预先埋在铁路桥下的炸药炸毁。
张作霖被炸成重伤,抬回沈阳后不治身亡,时年五十四岁。
这次暗杀,出自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之手,由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中将下令执行。
河本大作本人在晚年的回忆录中也明确承认,他策划并执行了这次行动。
那一年,张学良二十七岁。
父亲的忌日落在农历四月十七,而这一天,恰好也是张学良的农历生日。
从那一年起,他再也不过生日,无论旁人怎么提,他只说那一天不过。
张作霖死后,张学良正式接管东北军,主持大局。
1928年年底,他宣布东北易帜,将东北并入南京国民政府版图,结束了东北与南京之间持续多年的对立状态,历史上称为"东北易帜"。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地方军阀的继承人,而是国民政府的陆海空军副总司令,手握几十万兵力,是那个年代绕不开的人物。
只是,父亲死于日本人的炸弹,这笔账一直压在他心底。
外界看到的张学良,往往停留在那些光鲜的侧面——他驾驶私人飞机的身影,他在天津舞厅与名媛共舞的传闻,他与宋子文等人在高尔夫球场上的合影。
但这些之下,是一个没有找到出口的愤恨,和一个越积越深的心结。
1929年,张学良在天津的一次舞会上,经人介绍,结识了时年仅十七岁的赵一荻。
赵一荻出身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长赵庆华之家,在家中姊妹排行为四,人称"赵四小姐"。
两人自此来往,赵四小姐不顾父亲反对、不要任何名分,义无反顾地跟随了张学良。
彼时张学良的原配于凤至已在家中,赵四小姐以私人秘书的身份留在了张学良身旁。
1930年,赵四小姐为张学良生下儿子张闾琳。
彼时的张学良,权势正盛,风头正劲,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东北少帅,只剩下不到六年的自由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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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从九一八到西安:一次改变历史走向的兵谏
1931年9月18日夜,沈阳柳条湖附近,一声爆炸响起。
日军自行炸毁了南满铁路的一段路轨,随即以此为借口,向中国东北军驻地发动炮击。史称"九一八事变"。
这一夜,张学良不在沈阳。
他在北平,在中和大戏院观看梅兰芳的演出,接到沈阳方面电报时,演出尚未结束。
接下来发生的事,此后数十年里,始终是中国近代史上争议最多的事件之一。
张学良下令:东北军不得抵抗,所有部队撤入关内。
此后不到半年,沈阳、长春、哈尔滨相继沦陷,东北三省落入日本关东军之手,三千余万同胞陷入占领之下。
"不抵抗将军"——这顶帽子,从此扣在了张学良头上,再也没有卸下来过。
晚年接受采访时,张学良多次谈及此事,说失去东北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他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九一八之后的几年里,东北军背井离乡,被调至陕甘一带,奉命参与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方略下的剿共任务。
将士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打回东北,却在打一场自己不愿意打的内战。
积怨一天天加深。
1936年,与陕西省主席兼第17路军总指挥杨虎城长期磋商之后,张学良已下定了决心。
12月4日,蒋介石亲赴西安,督促剿共。
张学良几度当面进谏,均遭拒绝,连书面请求都被原封不动退回。
12月12日凌晨五时,张学良与杨虎城率部发动兵谏,扣押蒋介石,史称"西安事变"。
随即向全国发出通电,提出停止内战、释放政治犯、改组政府等八项主张。
西安事变震惊中外。
之后十三天内,国内各方势力介入斡旋,中共中央派出周恩来、叶剑英赴西安参与谈判。
事变最终和平解决,蒋介石口头承诺停止内战,联合抗日。
12月25日,张学良亲自陪同蒋介石登机飞返南京。
出发前,周恩来等人多次劝阻,明确提出没有必要亲自随行,送到机场已经足够。
张学良没有听进去,坚持登机。
飞机起飞之前,他留下书信,将东北军交由于学忠暂代指挥,随后上了飞机,再也没有回来。
飞机在南京降落后不到四天,1936年12月29日,南京军事法庭宣判:张学良以"劫持统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公权五年。
宣判当日,蒋介石即下令"特赦",但同时军事委员会随即颁令"严加管束",指定由军统局负责羁押。
从这一刻起,张学良的人身自由宣告终结,此后长达五十四年。
负责看押的,是军统特务处专职队长刘乙光。
刘乙光奉命携妻带子一同赴任,从浙江奉化起,此后整整二十余年始终形影不离。
而陪在张学良身边的,是原配夫人于凤至。
西安事变消息传出后,于凤至立刻从英国赶回国内,在南京守候,随后一路随行,寸步未离。
赵四小姐则带着儿子张闾琳,先在上海、后在香港独自生活,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局面。
这三个人,在此后的漫长时光里,以各自的方式承担着西安兵谏之后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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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辗转羁押:从浙江到贵州的迁徙之路
被带离南京之后,张学良开始了一段在地图上不断移动的软禁生涯。
第一站,浙江奉化溪口雪窦山,蒋介石的家乡。
张学良被安置在溪口中国旅行社招待所内,军统包场,四周布岗,进出严格管控,电话线路全部切断。
在溪口的日子里,张学良读书,散步,偶尔打打球。
于凤至照料起居,刘乙光带着特务队日夜守候。
从外面看,像是在疗养,但四周三步一哨、五步一换的布防,不允许任何人忘记这不是疗养。
1937年7月,全面战争爆发,淞沪战场的炮声延伸到了浙江境内。
战局的推进,开始左右张学良的关押地点。
同年秋,张学良从溪口被转押至安徽黄山。
黄山地势险峻,对外交通不便,军统在此提前备好了住所和警戒布置。
在黄山期间,张学良仍坚持读书,于凤至帮着整理书籍,两人的日子维持着一种平静。
战线继续向西南推进。
不久后,张学良再度被转移至江西萍乡,短暂停留,随即又接到指令,继续西移。
1938年1月,张学良被转押至湖南郴州苏仙岭苏仙庙。
苏仙观建于唐代,清幽深僻,张学良被安置在东侧厢房。
他在苏仙观的石壁上提笔写了半句话:"恨天低,大鹏有志难展。"
写完,没有等人来对下联,便被再度迁走了。
1938年3月,他从郴州被迁至湖南湘西的沅陵,安置在沅江南岸凤凰山上的凤凰寺内。
凤凰寺建于明朝万历年间,红墙青瓦,张学良被安置在送子殿的东西两厢,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沅陵地处湘西腹地,山路崎岖,但凤凰寺地势平缓,下山方便,距沅江很近。
张学良开始每天到江边钓鱼,用钓鱼来打发那些没有出口的漫长时光。
然而没多久,内迁沅陵的江苏医学院和国立柳州艺专的学生认出了他,开始在信件里把这件事当新闻传布,被邮检查获。
此后,刘乙光规定,凡张学良出门钓鱼,须由特务队长陪同,坐在船上,钓到鱼也在船上煮吃,不得上岸。
在沅陵期间,有一天沅江上游突发洪水,江面上漂着家具箱笼,也漂着抱木挣扎的灾民。
岸上的人争着去捞漂来的东西,没有人去救人。
张学良在望江楼上看到这一幕,当即大声喊宪兵、特务和船家去救人,并当场宣布:救上一人,奖给光洋五元,当天兑现。
最终,多名行将溺毙的灾民得救。当他们后来知道那个喊人救他们的,是张学良,无不感激。
1938年秋,日军节节进逼,战线推进到武汉。
武汉失守之后,蒋介石和军统局判断湘西已不够安全,决定将张学良向更深的西南腹地转移。
1938年末,张学良一行从沅陵出发,经辰溪、芷江,入贵州,过玉屏、黄平、贵阳,最终抵达修文县。
修文县地处贵州中部,县城东北约三公里处,有一处因明代哲学家王守仁(字阳明)在此悟道讲学而得名的天然石洞——阳明洞。
王守仁当年被贬谪贵州,居于此洞,潜心讲学,提出"知行合一"的思想,后人尊称"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之地,从此成了贵州的一处名胜。
军统局选定阳明洞作为张学良的新关押地点,将原来出入此处的人员迁往他处,清空洞内原有陈设,重新布置住所,架设哨位,安排张学良一行入住。
阳明洞附近竹林密布,地形偏僻,与外部的联系极为有限,守押起来方便。
就在这里,在这座四百年前曾经悟道的石洞旁,张学良开始了他在贵州的第一段囚禁岁月。
此时陪在他身边的,仍然是于凤至。
自西安事变起,她一路随行,从南京到溪口、到黄山、到萍乡、到郴州、到沅陵、到修文,每一步都没有缺席。
她替他打理日常,与刘乙光交涉生活所需,在一切可以争取的地方替他争取,在争取不到的地方默默承担。
阳明洞内,张学良开始专心研究明史,同时阅读大量书籍。
后来解密的档案显示,他在这一时期还写下了多篇阅读笔记,内容涉及辩证唯物主义,见解并不肤浅。
蒋介石起初的意图,是让他在阳明洞里研读王阳明著作,完成某种精神上的转化,但张学良并没有按照这个方向走。
他的阅读范围,远超过了蒋介石预期的边界。
他每天读书,写字,在住所旁边侍弄一小块菜地,偶尔在刘乙光陪同下外出垂钓。钓鱼,是他在漫长软禁岁月里难得可以暂时抬头透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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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阳明洞下,一个午后
1938年冬,贵州修文,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凛冽的寒意。
阳明洞一带的地形决定了这里的气候,贵州有句老话:"天无三日晴。"
山上的云雾来去不定,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能压下来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把周围的山都裹起来,看不见边。
张学良到了阳明洞之后,精神状态比在湘西时更差。
几年的辗转,让他整个人显得极为消瘦,头发也开始大量脱落。
山里缺医少药,外面的消息被彻底封锁,他不知道战场打到哪里了,不知道东北军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家人是否都平安。
他能做的,只是读书,等待,以及偶尔出门钓鱼。
这一天,张学良照例在刘乙光安排的卫兵陪同下出了门,沿着山路走到阳明洞附近的一条溪边,支起鱼竿,在岸边坐了下来。
两名卫兵分开站在他两侧不远的位置,保持警戒,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山路。
钓鱼这件事,张学良从沅陵时期就已经养成了习惯。
坐在水边,时间的流动方式和被关在石洞里不一样——至少眼前有水,有动,有一点点活的气息,不像书房里,四面都是石壁,连风进来的声音都是被隔过的。
到了下午,天色开始往暗里走,一行人收拾鱼竿,沿原路往阳明洞方向返回。
走到山脚下,路边有一处土坯农舍,柴门半掩,炉灶里飘出一股焦香气。
是烤红薯的味道。
农舍的主人坐在门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黑瘦,布鞋洗得发白。
看见这几个人走近,他抬了抬头,随口招呼,说歇歇脚,炉子里有红薯,刚烤好的,不嫌弃就吃几个。
这个男人叫李三星,是修文县当地的普通农户,世代在这一带种地。
两名卫兵对视了一眼。
这是铁规矩——外出期间,任何陌生人递来的吃食,在没有确认安全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动。
两人下意识地往张学良身旁靠了靠,其中一人的手悄悄移到了腰间。
李三星看出了他们的迟疑,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催促。
他自己伸手从炉边取过一个红薯,剥开皮,慢慢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抬眼看着他们,眼神平静,没有一点局促。
这个动作,胜过所有解释。
张学良看了看李三星,看了看那盘红薯,伸手接了一个过来,剥皮,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农舍门口,一边吃,一边说起了话。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山里的风拂过竹林,带着湿意。
李三星话不多,张学良问一句他答一句。
天已经黑透了。
张学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起身,低声向身旁的卫兵吩咐了几句。
卫兵把他说的话记住了,随后跟着张学良返回了阳明洞。
夜里,李三星家的门被敲响了。
他拉开门,站在外面的是那个跟着"张先生"的卫兵,手里托着一样东西,不等李三星开口,径直递了过来,放下,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李三星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就在这个农家汉子怔在门槛上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那两个卫兵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山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