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说完那句话,整个包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容。满桌子冷盘热菜冒着热气,红烧肘子的油光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可我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变了,变得像某种考试,还是我事先不知道题目的那种。
“大伯,您这话说的——”我笑了笑,把酒递过去,“咱家怎么没出过当官的,我二叔当年在村里当会计,那也算干部嘛。”
“会计算个屁官。”大伯一仰脖把二两白酒干了,拿袖子一抹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说的是你这样的,正经八百的市组织部长。你爸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咱老周家祖坟没冒那股烟,三代人都是泥腿子。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坐到这个位置上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分不清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桌上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我妈坐在角落里,不停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大伯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大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快,心里装不住事,喝了几杯酒更是如此。
“大伯,我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官,组织部长就是个服务岗位。”我给他把酒满上,“管干部的,就更得把自己管好。”
“得了吧。”大伯哼了一声,“你少跟我打官腔。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干部没见过?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下到基层走马观花,开个会念稿子念得比谁都长。你可别变成那样的人。”
一旁的堂姐赶紧打圆场:“爸,您喝多了,小松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说这些干嘛。”
“我没喝多,清醒着呢。”大伯推开堂姐的手,忽然眼圈有点发红,“你爸走得早,我当大伯的,有些话不说,晚上睡不着觉。小松,你知道你爸最后一回住院,跟我说什么吗?”
我喉咙一紧,没接话。
“他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让她跟着受了半辈子穷。但他又说,穷不怕,穷得硬气。”大伯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你爸一辈子没求过人,没走过后门,死的时候清清白白。你如今当了官,多少人盯着你,我不求你光宗耀祖,但至少,别让你爸在底下抬不起头。”
这话说得太重了。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低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大伯,您放心。”我说,“我记着。”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神情有些焦急。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到我身上,快步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
“周部长,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市里有个紧急材料,需要您今晚签个字,明天一早常委会要用。我跑了一趟您家,嫂子说您在这边,我就找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包间就这么大,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部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饭桌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下意识地看了大伯一眼。他的表情僵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一块排骨“啪嗒”掉回了盘子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盯着那个司机,又盯着我,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我接过材料,粗略翻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了字,递给司机:“辛苦了,路上慢点开。”
“好的部长,您继续,打扰了。”司机接过材料,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的空气像被重新注入了氧气。
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小松,人家叫你‘部长’呢!听着就气派!”
“就是,咱老周家可算出了大人物了!”三叔也跟着附和。
只有大伯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青筋都凸起来了。
“大伯,”我主动给他倒了一杯茶,“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司机那声‘部长’,是工作职务,但回到这个桌上,我永远是您侄儿,是咱老周家的晚辈。”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带着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行,有你这句话,大伯放心了。来,喝茶。”
我妈在旁边偷偷抹了抹眼角,然后站起来张罗着给大家添菜:“都吃都吃,菜凉了,我去让厨房热热东坡肉。”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站在饭店门口送走了所有亲戚。大伯最后一个走,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捏了捏:“小松,大伯今天说那些话,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忘了。”
“忘不了。”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我拢了拢外套,心里却觉得热乎乎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信息,提醒明天上午有个干部考察谈话。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饭店门口的招牌。这家店是我大伯挑的,最普通的那种家常菜馆,连个包间名都没有,就是“牡丹厅”“百合厅”那种老派的叫法。可就是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包间里,我上了一堂最生动的课。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成一条河。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跟我说的话。那时候我刚考上公务员,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用力攥着我的手说:“儿啊,记住,当官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是让你替老百姓办事的。你要是哪天忘了这个,就别回来见我。”
我没忘,爸。
一句“部长”是责任,一声“大伯”是根脉。我不敢保证自己能走多远,但我敢保证,我走的路,一定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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