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姓葛,在山东鲁西南一个县城边上住。他在我印象里前十年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人,在村里开一个小磨坊,给人磨面粉、榨油,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有一回我去他家,他正蹲在磨坊门口抽旱烟,身上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裂了一道口子用铁丝拧着。他看见我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来了?"就两个字,语气又干又短,像那根旱烟卷到一半被风刮灭了。
后来他忽然就发了。具体干什么我也说不太清,好像是跟人合伙盘了一个旧粮站,倒腾粮食,赶上那几年行情好,三四年工夫就起来了。头一年他换了辆二手面包车,第二年盖了新房,第三年买了一辆黑色轿车。那年春节我回去拜年,他坐在新房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茶几上摆着一包软中华,拆了封。他递给我一根,我说不会抽,他说:"尝尝,好烟,一根好几块钱。"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来了"那种短促的干,是拉长了的、带着一种随时可以放下来的从容。
他去镇上吃饭开始挑馆子了,以前赶集买个烧饼夹肉就满足了,后来嫌路边摊不干净,要吃那种有包间的。他换了一部手机,新的,屏幕很大,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一圈,像是在跟整个村子宣布他买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一回他在饭桌上对着一桌子亲戚说:"我现在出去办事,人家都得叫我葛总。"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很长也不弹,像舍不得把那段灰弄掉。
那些年他说话带上了以前没有过的幅度——拍桌子的幅度、大笑的幅度、挂电话时不等对方说完的幅度。逢年过节,村里人给他敬酒,他接过来喝一口就放下,不像以前那样站起来双手接。有人找他借钱,他借了,但借完之后会补一句:"这个数对你来说不算小,对我无所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那笑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居高临下。
头两年他媳妇——我姑——还替他高兴,觉得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来了。后来她发现他开始不回家吃饭了,说是在外面应酬。他买了金项链,换了新皮带,出门一定要穿皮鞋。有一回我姑让我劝劝他,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院子都能听见:"那个项目三百多万,小意思,我投了。"他挂了电话看见我,说:"你来了?坐。今天不走了,晚上我带你吃饭去。"他又说了"来了"这两个字,可那语气跟十年前磨坊门口那一声已经不一样了。十年前那一声是弯腰的,现在这一声是仰着的,像在说一句已经过时了的词,腔调还在,但内容已经空了。
后来那三百多万怎么没的,谁也不知道准信。有人说他被人合伙骗了,投了一个假项目;有人说他把钱借给了一个所谓的朋友,那人跑了;也有人说他自个儿飘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到处投到处亏,窟窿越补越大。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镇上一个修车铺门口,他蹲在路边抽烟,烟是那种最便宜的,五块钱一包。那件蓝布褂子又穿回来了,袖口的磨痕跟他十年前一样。他看见我走近,下意识地把烟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我看见了说他。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了。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他蹲在磨坊门口的模样,可那时他藏的是旱烟,现在藏的是一包五块钱的烟。
他说:"回来了?"声音又短又干。我说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裤腿上沾着一块油渍。他已经不开那辆黑色轿车了,又换回了那辆二手面包车,车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他用透明胶带贴了一下。他推着那辆自行车往家走,车后座绑着一袋面粉,粉白色的细末从袋口漏出来,在水泥路面上印成一条细线,风一吹就散了一半。我看着他推着那辆破车拐进巷口,车把上挂着一根葱,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推得比走路还慢一点,脚上那双解放鞋的鞋底磨薄了一边,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后来听我姑说,他现在在镇上给一家粮站开车送货,一个月三千多块,又回到磨坊时代了。那套新盖的房子还在,但已经抵押出去了。那辆轿车早就卖了,金项链也拿去当了。他出门还是骑那辆二手自行车,链条松了,蹬起来咯咯响,响一路。他说那咯咯声像一种节拍器,在帮他校准这几年脱了轨的每一步,松了紧,紧了松。他说话的声音回到了从前那种干和短,饭桌上的笑声也不再需要那么大。有时候在街上碰见熟人,他不再抢着递烟了,别人递给他一根,他接过来夹在耳朵后面,等人家走远了再拿下来。那根烟被他夹了很久,烟纸被耳后的汗浸软了一截,也没有点。
钱来的时候像涨潮,浪头卷着泥沙把岸上的脚印都盖住了。钱走的时候像退潮,那些被盖住的东西又露出来,只是泡过水之后变了形,但还在原位。去年冬天我去镇上办事,路过粮站门口,看见他正弯腰往车斗里搬货。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后背已经被面粉拍白了。他没有看见我。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喊他。风把粮站门口的塑料袋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了,落在他脚边,他搬完一袋面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两句话——一句是"来了",一句是"葛总"。同一张嘴说出来,中间隔了十年。两句话都是他,也都不是他了。我把电动车调了个头,没有从粮站门口经过。后视镜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一枚旧硬币被搁在褪色的柜台面上,不再有人去翻动它。风把粮站门口那层薄薄的面粉吹起来,在阳光里飘成一道极细的白雾。那些被风扬起来的粉末,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地上,跟别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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