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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那天的太阳很大。她坐在我旁边,从包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对着手机屏幕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头发是三个月前染的,栗子色,鬓角又冒出一茬雪白。我看着她把梳子齿上缠着的几根头发摘下来,用纸巾包好,塞进包内侧的拉链袋里。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珍贵的行李。
"想好了?"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想好了。"这笑让我鼻子一酸。我们认识四十年,她年轻时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后来牙慢慢松了,拔了,换了两颗假牙。但那个笑的弧度还在,眼尾的纹路往上翘,像月牙的两端。
对面的红漆长椅上,老周翘着二郎腿坐着,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时不时拍一下腿面。红漆椅太窄,他那条伸出去的腿挡了半条过道,路过的人得侧身。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领子立着,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上周他刚满六十五,办了退休,单位给了个仪式,戴大红花照了相。照片现在还摆在客厅电视柜上,镶着金边相框,是他自己去小商品市场挑的。
"退休金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大厅听见,"八千二。加上年底绩效,一年差不多十万。"
旁边有人扭头看过来。他把信封打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张纸的边角:"社保局给算的,工龄四十三年,正科级。"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低头抠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我知道她昨天特意去巷口美甲店做的,四十块钱,回来跟我说人家小姑娘的手真软。
"八千二,"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再找个伴,两个人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主要是说给她听。他的意思是:你看,我条件这么好,你离了我亏的是你。我一个月八千二,你退休金才两千八,你拿什么跟我比?他把信封收起来,拍了拍口袋,发出一声饱满的闷响。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缩在我掌心里,关节微微凸起,像一把用旧了的钥匙。她没回握,但指头轻轻动了动,碰了碰我的虎口。那意思是:没事。
轮到我们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说话时嘴唇上下一碰,露出两颗兔牙。她把材料一张一张递进去,手指很稳。老周在旁边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姑娘把两张离婚证推出来,她的那张是枣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字。
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那个拉链袋里,和那几根头发放在一起。
"走吧,"她说,站起来的时候腰挺得很直。一米五八的个头,穿着平底布鞋,走出去时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
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那房子的事——"
她没回头:"按协议来,你住你的,我住我的。"
"不是,我意思是——"
"老周,"她终于停下来,偏过头,"协议签了,字也按了。你要找伴你找,我不管。"
老周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可能他以为她会哭,会求他,至少会回头看一眼。可她径直走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照在她栗色的头发上,那撮雪白的鬓角像一小片云。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玻璃上。窗外是十月末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她忽然说:"那年我嫁给他,也是十月份。"
我没接话。
"厂里分的宿舍,一间屋,十二平米。他找木匠打了张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红底牡丹花,我妈陪嫁的。"她笑了一下,"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现在八千二了。"我说。
"是啊,"她看着窗外,"八千二。"
我送她回她现在住的地方,是我家老房子的西屋,收拾出来给她住。屋子不大,但朝南,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是她从原来的家搬来的。她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不像那些娇贵的花。墙角的纸箱还没拆完,露出半截搪瓷盆的边沿,印着一对鸳鸯,底上磕掉了一块瓷。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煮碗面就行,"她蹲下来继续拆箱子,"阳台上那盆小葱你掐几根,嫩着呢。"
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把搪瓷盆拿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放在灶台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后背上,肩膀处有一小块补丁——那件碎花外套她穿了六年,袖口磨了边,一直说换又舍不得。
"妈,"我开口,"你真不想再找一个?"
她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看我。阳光正对着她的脸,照得她眯起眼睛。那表情很平静,不像装的。
"我这辈子伺候够人了。"她说。
老周再婚的消息来得很突然。冬天的时候,隔壁王婶在菜市场碰见我,一把拽住我胳膊说:"你爸找了个新的,你知道吗?河南的,才五十三,在超市理货。"
我说不知道。王婶压低声音:"你爸可得意了,逢人就说那女的做饭好吃,天天换花样。说以前在家里顿顿吃面条,现在餐餐四菜一汤。还说要带她去三亚过冬,反正退休金高,花不完。"
我回家跟我妈说了。她在择豆角,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老筋,动作不急不缓。"挺好,"她说,"有人给他做饭了。"
"你不生气?"
她抬头看我一眼:"我生什么气?"继续择豆角,"那女的才五十三,伺候他十年,也就六十三。到时候他七十五了,退休金还是八千二,那女的到时候拿着这八千二,还能再找个身体好的。"
我愣住了。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她背对着我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觉得自己那八千二了不起。可八千二买不来人心,买不来知冷知热,买不来一个人跟你过了四十年攒下的那些东西。那女的图他钱,他心里知道。但他觉得没关系,有钱就行。等他动不了了,躺床上了,八千二能雇护工,但护工不会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不会记得他脚凉要穿厚袜子。这些道理,他得自己慢慢明白。"
窗台上的绿萝抽了新藤,爬了半面墙。她关了水,甩甩手上的水珠,忽然笑了一声:"何况我这两年吃得好睡得好,没人心烦,血压都降了。"
开春的时候,老周病了。痛风,左脚肿得穿不上鞋。那女的给他打了120,送到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人就走了。王婶说走得悄无声息的,头天晚上还做了红烧肉,第二天一大早老周醒来,屋里就剩他一个。冰箱里的肉菜都还在,电饭煲里还有半锅米饭。茶几上压了一张纸条,写着:老周,我回老家了,你保重。
他没脸到处说。但消息还是传开了,菜市场、棋牌室、小区门口看门的大爷,全知道了。有人当面问他,他黑着脸说:"回老家了,她妈病了。"但那表情骗不了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别处。后来有人在火车站碰见他,一个人坐在候车大厅里,穿着那件藏青夹克,头发乱七八糟的,没有发胶,露出底下灰白的发根。他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瓶水。
那张八百二的社保核算单他还留着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以前总爱把那张单子放在餐桌的玻璃板下面,一低头就能看见。有次我去看他,吃饭时他指着那张单子说:"你看,国家给的,稳定,年年涨。"我妈那时候在旁边盛汤,头都没抬。
再后来我带我闺女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根本没看。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条胀得发白。电视柜上那个金边相框不见了,换成了一尊观音像,面前还点了三炷香,细细的红线,烧了一半。
"爸,"我闺女喊他,"爷爷好。"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笑,嘴角动了动又停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我闺女的头,手很瘦,青筋一条一条凸着,像老树根。她说:"爷爷,你怎么不跟奶奶住一起了?"
他手僵了一下。我赶紧把闺女拽过来:"小孩子别乱说。"
"没事,"他声音哑哑的,"是爷爷不好。"
我看他起身去厨房找开水,一瘸一拐的,痛风还没好利索。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过期的酸奶和半瓶老干妈。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把那碗泡面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吸了一口汤,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妈——"他忽然开口,又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她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种了一阳台花,上次还说要去老年大学学书法。"
他没说话,又喝了口汤。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有大风降温。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关窗户,动作很慢,走到窗边时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白毛小京巴,跑两步停下来等她。她手里拎着菜篮子,走得慢悠悠的。
"八千二,"他忽然自言自语,"有什么用。"
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他面前那炷香的烟吹歪了,细细一缕,散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一手扶着门框,脚上趿拉着那双旧棉拖。我走出去很远回头,他还站在那里。黄昏的光照在他身上,藏青夹克已经起了球,肩头落了一层灰白的头皮屑。他朝我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蚊子。
回家的路上我给妈打了个电话。她正在给花浇水,听筒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妈,"我说,"他一个人过得不太好。"
沉默了几秒。水声停了。
"嗯,"她说,"我知道了。"
"你——"
"小云,"她叫我的小名,声音很平静,不冷不热的,"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你心疼他你就多去看看他,但别劝我。我阳台上的花开得正好,我每天起来浇浇水,看看书,晚上去跳广场舞。我这辈子,终于过上了想几点起就几点起的日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那天民政局门口,她走出去时挺直的脊背。想起她说的那句"我这辈子伺候够人了"。想起阳台上那两盆绿萝,从原来的家搬过来时蔫头耷脑的,现在爬了半面墙,叶子油绿油绿的。
钱再多,也买不来那半面墙的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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