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拆迁款哥家500万他3万,一月后拆迁办来电:你家怎么回事?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哥给我发了一个红包。
不是微信红包,是银行转账。
三万块。
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修漏水的水龙头。水龙头拧不紧,滴答滴答响了一晚上,我怕影响楼下,拿着扳手折腾到手心起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您尾号6621账户收入3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同一时间,我哥的朋友圈也更新了。
“上海不亏待努力的人,五百万到账,新的生活开始。”
配图是他和嫂子站在售楼处门口,身后是红底金字的欢迎牌。嫂子怀里抱着我侄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爸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像个终于熬出头的老人。
我点开照片,看了很久。
那套老房子在上海浦东的一个老弄堂里,面积不大,位置却好。拆迁消息传了两年,终于落了地。补偿款五百多万,具体多少我没问。我只知道我哥说:“家里这次算翻身了。”
我以为他至少会给我一个体面的交代。
结果是三万。
我把水龙头拧紧,站起来,给我哥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佳禾啊。”我哥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店,“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行。”他声音轻快,“你嫂子说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不容易,这三万你拿着买点衣服,别老穿旧的。”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哥,你拿了五百万,给我三万?”
那头安静了一秒。
很快,我嫂子的声音插进来:“沈佳禾,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哥拿了五百万?那房子是爸妈留给建军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给你三万已经很不错了。”
“我没嫁出去。”我说,“我离婚三年了。”
“离婚也是外人啊。”嫂子笑了一声,“你户口早迁走了吧?再说了,当年你读大学,你爸妈花了多少钱?现在家里拆迁,你还想回来分一杯羹?”
我哥压低声音:“行了,别说了。”
然后他对我说:“佳禾,今天大家高兴,你别扫兴。爸年纪大了,受不了吵。三万不少了,你也别学网上那些人,一有拆迁就六亲不认。”
我忽然笑了。
原来我问一句为什么,就是六亲不认。
“哥。”我说,“房子拆迁的时候,你让我回来签过字吗?”
“你签什么字?”他不耐烦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户主也是我。你回来签什么?”
“那爸妈知道你给我三万吗?”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爸知道。”他说,“爸说你在外面能挣钱,别跟我争。”
我没再说话。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马桶盖上,湿漉漉的袖口贴着胳膊,冷得发麻。
我爸真的会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套房子不是我哥一个人住出来的。
小时候,我和我哥都睡在那间八平米的小阁楼里。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窗缝漏风。我妈用旧棉袄堵窗户,我爸在楼下支个小摊卖馄饨。
我哥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去汽修厂做学徒。我成绩好,考上了大学。那年学费凑不出来,我爸把馄饨摊转让了,我妈去给人做钟点工。
我一直记得他们的苦。
所以毕业后,我每个月给家里打钱。刚开始两千,后来三千。爸腰不好,妈高血压,药费、检查费、过年红包,能担的我都担。
我没想过拿这些换什么。
可真到了分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是“可以付出的人”,不是“应该被考虑的人”。
拆迁款到账后的第三天,我爸给我打了电话。
“佳禾,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你哥给你转了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三万。”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在桌上的声音。
“多少?”
“三万。”
我爸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你哥跟我说,给你转了三十万。”
我一下子坐直了。
“他说多少?”
“三十万。”我爸呼吸有点急,“他说先给你三十万,等新房买定了,再给你补点。我还说你一个人在上海租房,三十万也不算多。他怎么能只给你三万?”
我没有接话。
我爸在那边喘了几口气,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混账。”
那天晚上,我爸去了我哥家。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吵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嫂子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
“沈佳禾,你行啊,背后告状告到爸那里去了?”
“你哥拿钱买房怎么了?他是儿子,以后给爸养老的是他,不是你。”
“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别老盯着娘家的钱。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挣去。”
我一条都没回。
我把那三万块转进了一个单独的账户,备注写了四个字:不用再让。
一个月后,拆迁办的电话打来了。
那天是周一,我刚开完早会。陌生号码显示上海本地。
“请问是沈佳禾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东桥街道拆迁办。你家永安里17号那套房子,后续安置材料核查时发现有点问题,需要你本人过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放低了些:“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最好带上身份证,今天或者明天来。你家这个情况……有点奇怪。”
我问:“我哥知道吗?”
“他昨天来过。”对方说,“但我们现在需要听你本人说明。”
我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拆迁办。
永安里已经围起来了,蓝色围挡上贴着施工告示。以前卖葱油饼的路口没了,修鞋摊没了,我家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也被砍了,只剩一截树桩。
拆迁办在临时办公楼里,二楼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接待我的是个姓许的女工作人员,三十多岁,扎着低马尾,桌上摆着好几个档案袋。
她让我坐下,先核对身份证。
然后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沈女士,你先看一下这个签名,是你本人签的吗?”
纸上是一份《家庭内部补偿分配确认书》。上面写着:本人沈佳禾自愿放弃永安里17号房屋拆迁补偿相关权益,同意全部补偿款由兄长沈建军领取并支配。
下面有我的名字。
沈佳禾。
笔画很重,最后一个“禾”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个签名,手指一点点变凉。
“不是我签的。”
许姐看着我:“确定?”
“确定。”我把纸往前推了推,“我从来没见过这份东西,也没人让我签过。这个字不是我的。”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这个手印呢?”
我低头看。
签名旁边有个红色指印。
“也不是我的。”我说,“我从来没按过。”
许姐点点头,又抽出第二份材料。
“还有这个。你哥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你本人长期不在户内居住,已经口头同意放弃补偿。你父亲也在上面签了字。”
我看到我爸的签名。
是真的。
但我爸在签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佳禾已经收三十万,余下她自愿不要。
我忽然明白了。
我哥不只是给了我三万。
他还拿这“三万”冒充“三十万”,让爸误以为我收了钱,让拆迁办误以为我放弃了。
“许姐。”我抬起头,“这会影响拆迁款吗?”
“会。”她说,“永安里17号虽然房产证登记在你哥哥名下,但你们这套房情况特殊。最早是你父母单位分配的公房,后来房改买下来的。当年买产权时,档案里登记的同住成年人有你父母和你哥哥,未成年人有你。”
我愣了一下。
“我也算?”
“当然要核查。”她把另一页老档案递给我,“你当时虽然未成年,但户籍在内,并且一直实际居住到大学前。按照这次补偿口径,你不一定直接等同房产共有人,但你有被安置人口资格,至少涉及居住安置利益。你哥提交放弃声明,我们才把款项一次性拨给他。”
她顿了顿。
“现在你说签名不是你的,这个分配确认就有问题。”
我看着那张伪造的签名,脑子里嗡嗡响。
没有什么新疆来信,没有什么隐藏遗产,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贵人。
事情简单得可笑。
我哥为了独吞方便,替我签了字。
“我该怎么办?”我问。
许姐递给我一张表。
“先写一份情况说明。确认你没有签署过放弃文件,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代签。我们会暂停后续安置手续,重新通知你哥哥和你父亲到场核对。”
我握着笔,手有点抖。
许姐看了我一眼,声音放柔了些:“沈女士,你不要怕。我们不处理你们家的感情问题,但材料真假要说清楚。你本人没签过,就不能算你放弃。”
我低头,一笔一画写下:本人沈佳禾,从未签署过自愿放弃永安里17号房屋拆迁补偿相关权益的任何文件。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个月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我要到钱了。
是因为我终于亲手写了一句“不”。
第二天上午,拆迁办通知我们一家到场。
我到的时候,我哥和嫂子已经在了。
嫂子穿着一件新大衣,手里拎着名牌包。看到我,她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还真来了。”
我没理她。
我爸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发灰。一个月没见,他像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一片。
“佳禾。”他叫我。
我走过去:“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一句:“爸不知道。”
我点点头。
我知道他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不会在那张纸上写“佳禾已经收三十万”。
许姐和另一个负责人进来,把材料摊开。
“今天请各位来,是核实永安里17号补偿分配材料中的签字问题。”
她把那份放弃确认书放在桌上。
“沈佳禾女士表示,这份文件不是她本人签署,手印也不是她本人按的。沈建军先生,这份材料是你提交的,请你说明来源。”
我哥脸色很难看。
“她当时口头同意了。”他说,“她工作忙回不来,我就替她签了。家里人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许姐看着他:“你有书面授权吗?”
“没有。”
“电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有吗?”
我哥皱眉:“都说了是一家人,谁会留这些?”
嫂子忍不住插话:“再说她已经收钱了,三万块都收了,现在又反悔,这不是讹人吗?”
我转头看她:“你们跟爸说的是三十万。”
嫂子一噎。
我哥立刻说:“我本来就准备后面再给她补二十七万,是她自己急。”
我爸猛地抬头:“你昨天还跟我说,三万够她用了。”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我哥的脸涨红。
“爸,你怎么帮着她说话?”
“我不是帮谁。”我爸声音发抖,“我问你,你是不是跟我说给了佳禾三十万?”
我哥没说话。
我爸又问:“这字是不是你签的?”
我哥咬着牙:“是。”
“手印呢?”
“我让店里小工按的。”
这句话一出来,连嫂子都愣住了。
她手里的包带滑下来,砸在椅子扶手上。她张着嘴看我哥,像第一次认识他。
许姐的笔停在纸上。
“沈先生,你确认这份签名和指印都不是沈佳禾女士本人所为?”
我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一下白了。
他急忙改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同意了,我就是帮她补个手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哥。”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闹吗?”
他不看我。
“因为我以为你只是偏心自己,只是不愿意分给我。我想着,算了,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鸡腿给你,房间给你,爸妈夸你,家里的钱也先给你。可你不该替我签字。”
我把那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给我三万,我可以当你小气。你骗爸说三十万,我可以当你心虚。可你把我的名字写在放弃书上,就是替我决定我不配。”
我哥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可以让,但必须是我自己让。你不能替我让。”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许姐轻轻咳了一声:“目前情况已经清楚。该放弃确认书存在非本人签署问题,我们会启动补充分配核查。原补偿款中涉及沈佳禾女士安置权益的部分,需要重新确认。”
嫂子急了:“那已经买房的钱怎么办?首付都交了!”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你们家庭内部怎么安排,我们不干涉。但不真实的材料不能作为分配依据。”
“那要退多少钱?”我哥终于开口。
许姐翻了翻文件:“初步测算,沈佳禾女士对应的安置补偿和过渡补助合计约六十八万,具体以复核结果为准。此前已支付三万,可以抵扣。”
六十八万。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嫂子却一下站起来:“凭什么?她都不住里面了!她大学毕业就搬走了,凭什么拿六十多万?”
许姐语气平稳:“因为材料里确认她属于被安置核查对象。你们如果有异议,可以提交书面复核申请。”
嫂子还想说,我哥拉住她。
他的手在抖。
“够了。”他说。
嫂子甩开他:“什么够了?六十多万啊!你女儿学区房怎么办?装修怎么办?我弟那边的钱都说好了——”
我爸忽然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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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敏。”他叫了嫂子的名字,“我孙女要上学,我会帮。装修可以慢慢来。你弟的钱,跟我们沈家没关系。”
嫂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爸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以前家里只要嫂子一撂脸,我爸就闭嘴。他怕我哥家吵,怕孙女受委屈,怕晚年没地方去。
可那一刻,他站在拆迁办的办公室里,背有点驼,声音却很清楚。
“我儿子做错事,我这个当爸的也有错。我偏心,装糊涂,觉得女儿懂事就可以少给一点。可懂事不是欠你们的。佳禾是我女儿,不是你们办手续时随手签掉的名字。”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哥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天的核查持续了两个小时。
拆迁办要求我哥在七个工作日内退回涉及争议的补偿款,等复核后重新拨付。否则后续安置房手续暂停。
走出办公楼时,嫂子在楼梯口爆发了。
“沈佳禾,你满意了?你哥新房差点黄了,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
“嫂子,你弄错了。”我说,“让新房差点黄的不是我,是那份假签名。”
她脸色发青:“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是你们先算的。”我看着她,“五百万算给你们,三万算给我。现在按规则算,你们又觉得伤感情。”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哥低声说:“佳禾,能不能回家谈?”
“可以。”我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只谈手续。”
我爸跟着我下楼。
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佳禾。”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妈留下的。”
我怔住。
我妈去世五年了。她走得突然,脑梗,晚上睡下去,早上就没醒。那时我刚离婚,整个人像被抽空,我爸和我哥处理后事,很多东西我都没来得及看。
“怎么现在才给我?”
我爸低下头:“你妈交代过,拆迁的时候给你。我一直觉得没必要,后来……我忘了。昨天翻柜子才看到。”
我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遗嘱,也不是存折。
是一张泛黄的房改缴款收据复印件,金额两万八千元。缴款人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赵玉芬。
背面有几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这房子是我们一家四口省出来的。佳禾也有份。她是女儿,不是客人。”
我握着那张纸,眼泪砸下来。
我爸在旁边哽咽:“你妈当年买产权,偷偷把她攒的钱拿出来。她怕以后说不清,就写了这句话。她比我明白。”
我说不出话。
原来我不是突然才有资格。
我妈早就替我记下了。
三天后,我哥来找我。
地点约在永安里外面的临时围挡旁。
那里已经进了机器,地面被挖开,露出断裂的水管和砖块。风一吹,灰尘扑在脸上,像旧日子碎成了粉。
我哥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胡子没刮,看起来很疲惫。
“佳禾。”他说,“我把钱退回去了。”
我点点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拆迁办的回执。
“后续你该拿多少,他们会直接打给你。”
“嗯。”
他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还要劝我少拿一点,或者说新房压力大。
可他只是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抬眼看他。
他眼圈红了。
“不是为了钱才道歉。”他说,“是为了那个签名。”
风从围挡缝里钻出来,吹得纸哗啦响。
“我当时真没觉得多严重。”他声音很低,“刘敏说你肯定会闹,不如先把手续办了。她找了店里小王按了手印。我签你名字的时候,还想着反正你是我妹,以后哄哄就过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才知道,我不是把你当妹妹。我是把你当成一个不会反抗的人。”
我没有打断他。
“爸骂我那天,我还不服。后来他把妈那张纸给我看了。我才想起来,买房改产权那年,妈每天晚上出去给人洗碗。冬天手冻裂了,涂了蛤蜊油还出血。她说给家里攒钱。原来那里面,也有给你的。”
我鼻子发酸。
我哥抬头看我:“佳禾,我以前总觉得你过得比我轻松。你读大学,坐办公室,离开弄堂,离开爸妈。我留在家里,修车、开店、照顾老人,所以房子该是我的。”
“可后来爸拿出你的转账记录,我才知道,你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只是你付出的东西没有摆在饭桌上,没人看见。”
我说:“哥,我不想再争以前谁苦一点了。”
“我知道。”他点头,“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原谅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等房子拆完,爸想把妈的骨灰迁到新墓。你能回来一起去吗?”
我愣住了。
我妈的骨灰一直放在郊区公墓最便宜的位置。那年家里没钱,墓位很偏,风大,旁边是停车场。后来拆迁款下来,我哥忙着买房,从来没提过迁墓。
“爸提的?”
“我提的。”我哥说,“钱我出。不是用拆迁款,是我把车卖了。妈该有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看着他。
这是这一个月里,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是我哥。
不是那个拿五百万给我三万的人。
是小时候下雨背我过积水、把半根冰棍掰给我的沈建军。
“好。”我说,“我回去。”
复核结果出来是在两周后。
不是六十八万,是六十五万七千四百。
扣掉我哥之前给的三万,拆迁办直接把六十二万七千四百打进了我的账户。
短信来的时候,我没有截图发朋友圈,也没有告诉同事。
我只是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钱到了。”
我爸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到了就好。你自己留着,别给我,也别给你哥。”
“我知道。”
“买套小房子吧。”他说,“哪怕小一点,也是你自己的门。”
我笑了:“您以前不是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买什么房?”
我爸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以前是爸糊涂。人到老了才明白,女儿更需要一扇自己的门。门一关,外面的话就进不去了。”
我鼻子一酸。
“爸。”
“嗯?”
“等我买了房,给您留一把钥匙。”
他声音一下哽住:“好。”
迁墓那天,下着细雨。
我、我爸、我哥,还有嫂子都去了。
嫂子一路没怎么说话。她的脸色不算好,但也没有再冷嘲热讽。听我哥说,因为那件事,两个人大吵过几次。嫂子觉得我哥太没用,到嘴的钱都吐出来。我哥第一次跟她发了火。
他说:“那不是到嘴的钱,那是我妹的钱。”
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
但至少这句话,他说出来了。
新墓在一片松树后面,很安静。
墓碑立好后,我爸把那张房改收据复印件烧给了我妈。
纸在铁盆里卷起来,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低声说:“玉芬,你比我有良心。你说佳禾是女儿,不是客人。我现在记住了。”
我哥站在旁边,眼泪一直往下掉。
他对着墓碑说:“妈,我错了。我以后不欺负佳禾了。”
我本来想笑他幼稚。
三十多岁的人,还跟妈保证“不欺负妹妹”。
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回去路上,嫂子忽然叫住我。
“佳禾。”
我回头。
她站在车边,手指捏着包带,有些别扭。
“以前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这不算道歉。
但对她来说,已经很难了。
我说:“嫂子,我可以不往心里去。但以后我的事,你们不能替我做决定。”
她抿了抿嘴:“知道了。”
我又说:“我哥是你丈夫,不是你的提款机。我爸是老人,不是你们买房的筹码。我是妹妹,也不是自动放弃的那个人。”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低声说:“知道了。”
那年年底,我买了一套很小的二手房。
不在市中心,五十多平,老小区,没电梯。但阳台朝南,下午有阳光。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卫生间小得转身都费劲,可我第一次拿到钥匙的时候,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我给我爸留了一把钥匙。
也给我哥发了地址。
我哥回了四个字:“改天来看。”
他真的来了。
不是空手来的,拎了一箱牛奶和一盆绿萝。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新房暖房,总得有点绿色。”
我接过绿萝,放在阳台上。
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没有大鱼大肉,就是我煮的番茄鸡蛋面。嫂子没来,侄女来了,小姑娘趴在我的书桌上画画,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她在房子旁边写:“姑姑家”。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很软。
吃完饭,我哥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说:“别在我家抽。”
他立刻把烟掐了。
以前他不会这么听话。
以前他会说:“你这丫头事真多。”
可现在他只是笑了笑:“忘了。以后不抽。”
过了一会儿,他说:“佳禾,那三万块,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看着阳台上的绿萝。
“捐了。”
他愣住:“捐了?”
“嗯。捐给了一个给外来务工家庭女孩提供助学金的项目。”
他沉默了很久。
“挺好。”他说,“比在我手里强。”
我没有接话。
窗外是上海冬天灰白的天,楼下有人推着车卖烤红薯,声音拖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拆迁办那通电话。
“你家怎么回事?”
我当时以为,是房子出了大事。
后来才知道,出问题的不是房子,是我们这个家多年来默认的规矩。
儿子多拿,女儿少拿。
懂事的人退后,强势的人先选。
沉默的人被代签,付出的人被忘记。
那通电话像一只手,把桌布猛地掀开,露出下面藏了很多年的灰。
灰呛人,但扫干净以后,桌子还能用。
后来我爸常来我家。
他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那盆绿萝越长越旺,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
有一次,他摸着绿萝的叶子说:“这东西好养,给点水就活。”
我说:“人不是。人不能只给一点水。”
他愣了愣,然后点头。
“是。以前爸给你的水太少了。”
我笑了笑:“现在补也来得及。”
他眼睛红了。
我没有再说重话。
有些账算清楚,是为了不再翻旧账。
有些钱拿回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客人。
有些道歉来得晚,但总比永远不来好。
拆迁款这件事最后落定后,我哥和我没有变回从前那种亲密。
其实我们从前也不算亲密。只是我一直让,他一直拿,看起来没有矛盾。
现在我们客气了很多,也清楚了很多。
过年时,他给我转了一个红包,金额不大,八百八十八。
备注写着:给妹妹的,不是补偿。
我收了。
然后回了他一个六百六十六,备注写:给哥哥的,不是原谅。
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也笑了。
我知道,有些裂缝不会完全消失。
但裂缝让光照进来,也让人看清边界在哪里。
如果那天我没有接拆迁办的电话,如果我继续把三万块当成命认了,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觉得,自己在娘家只值三万。
可现在我知道不是。
我值一间朝南的小房子,值一份写着我名字的安置权益,值我妈背面那句“她是女儿,不是客人”,也值我爸迟来的那句“佳禾,爸错了”。
至于我哥那五百万,最后变成了三百多万的新房、退回去的补偿款、一次迁墓、几场争吵和一句迟到很久的对不起。
他没失去家。
我也没有。
我们只是终于明白,一个家不能靠一个人永远退让来维持。
它得有人说真话,有人认错,有人把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放回去。
那通电话之后,我家确实变了。
变得没那么好看,却真实了。
而我,也终于从那个收到三万块还想忍一忍的女儿,变成了能坐在拆迁办办公室里,指着那份假签名说“这不是我”的沈佳禾。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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