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
拿到诊断书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在地砖上切出整齐的菱形光块。护士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光影,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坐在塑料椅上,听见医生用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语调说:"肺癌,晚期。八个月左右吧。"
我点了点头。
"您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了想,说:"可是我身上没有一点疼。"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有时候是这样的。等到疼的时候……"他没说完,重新戴上眼镜,"我们建议尽快开始治疗,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延长——"
"不用了,"我说,"谢谢您。"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有些晃眼。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马路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有个小孩踩着叶子跑过去,哗啦哗啦响。我忽然觉得很渴,去路边小店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找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我身上确实没有一点疼。我摸了摸胸口,左边口袋里的诊断书折得整整齐齐,触感像一张普通的纸。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从窗外流过。广告牌上换了新的楼盘广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笑。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炖了排骨。"我打了两个字:"回来。"又删掉,重新打:"回来,想吃萝卜。"发送。她回了个笑脸。
到家时排骨的香味已经从厨房飘出来了。妻子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黑痣。二十年了,我一直觉得那颗痣长得很倔强。她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萝卜炖得烂烂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切葱花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均匀细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油锅里滋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猛地炸开。这画面我看了二十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今天站在这里,忽然觉得每一帧都珍贵得让人喘不上气。
"愣着干什么?"她回头看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我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饭桌上她絮絮叨叨说着邻居张姐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对面楼的老李退休了要去三亚过冬。我吃着排骨萝卜,听她说话,觉得这声音真好听。以前总觉得她唠叨,现在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个字都存下来。她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你今天不对劲。"
我放下碗:"体检报告出来了,有点问题。"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
"肺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还有八个月。"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像冰块。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排骨汤慢慢凉了,表面凝起一层油膜。
后来她哭了。那种哭法我从来没见过,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肩膀在我怀里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做噩梦的孩子。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那天晚上我们很早就躺下了。她侧身躺着,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我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听见她轻轻的抽泣声。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摇晃的水墨画。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年租的房子也有这么一盏路灯,那时候我们穷,买不起窗帘,整夜整夜被灯光晃着。她在我怀里抱怨说睡不着,我说那我们就看影子吧。她说影子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看那棵树像不像一只猫。她看了半天,说像。
那些影子现在还在天花板上晃,只是我们已经有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感冒了。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报告,光标一闪一闪的。我盯着那份报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写了太多这种东西。汇报材料、工作总结、项目方案,一摞一摞堆在档案柜里,占了半面墙。我五十五了,再过五年就该退休。按照医生的说法,我大概活不到退休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太难过。只是觉得很荒谬——就像你走了很久的一条路,眼看快到终点了,忽然有人告诉你前面没路了,你得拐弯。可你根本不知道拐到哪里去。
中午我去了趟菜市场。这么多年我从来没买过菜,家里全是她在操心。今天我想自己去一趟。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摊子上水花四溅,卖豆腐的老太太用塑料袋装豆腐的动作麻利得像变魔术。我站在一堆萝卜前面挑了半天,摊主问我:"给媳妇买?"我说是。他说:"挑这种,细长的,炖汤甜。"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捏了捏萝卜,硬的,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花店,买了一束百合。她喜欢百合,但以前我总觉得买花浪费钱。花店的小姑娘帮我包好,用粉色的皱纹纸,系了个蝴蝶结。我抱着花走在街上,路人看了我几眼,可能觉得这把年纪还买花的男人有点奇怪。
到家时她在厨房,听见门响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花,愣住了。我把花递给她,还有那袋萝卜。"晚上炖萝卜汤吧,"我说,"我买了新鲜的。"
她接过花,低下头闻了闻。再抬头时眼睛又红了。我伸手揉了揉她头发,说别哭了,八个月还长着呢,够咱们做很多事。
她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先去趟海边吧。咱俩结婚那年说去青岛,一直没去成。"
她笑了,那种含着眼泪的笑:"就这个?"
"就这个。然后……然后我想把咱家的相册整理一下。前年搬家的时候那些老照片都乱塞在盒子里,我老觉得该好好收拾收拾。"
她说好。转身去把百合插进花瓶,又加了点水。阳光照着花瓣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辈子其实挺好的。没当过大官,没发过大财,但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懂事的孩子。孩子在外地工作,上个月打电话说年底带女朋友回来。八个月的话,应该能见上那姑娘一面。
晚上我主动给她剪了脚指甲。她坐在沙发上,脚搭在我膝盖上,我戴着头灯,一点一点地剪。她的脚很小,指甲有点灰指甲,以前我说过她几次让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时间。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没时间,是舍不得花那个钱。我剪得很慢,生怕剪到肉。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忽然说:"你的头发都白了。"
"早白了,"我说,"你没注意而已。"
"我一直注意着的。"她说,"从你四十岁开始,一根一根白的。"
我把头灯关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蓝光。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了。我忽然想起医生那句话——"等到疼的时候"。现在还不疼,浑身上下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我知道,等真正开始疼的时候,大概就没有力气去买花了。所以趁现在吧,趁还能走能跑,趁还能记住她后颈上那颗痣的位置,趁她做排骨汤的时候我还能站在厨房门口多看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这个城市有它自己的节奏。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看完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够在开春的时候去趟海边,够把那箱老照片一张一张抚平,够给孩子的女朋友包一个红包。我突然觉得,人的一辈子其实也就是这样过的——不是用什么大事填满的,是你记得住的那些瞬间。她第一次给你做饭糊了的锅,她在产房里面疼得满头大汗却冲你笑,她跟你在路边摊因为一碗面涨价吵了架,十分钟后又把面里的荷包蛋夹给你。
这些瞬间我一个都不想忘。所以剩下的日子,我要好好地看,好好地记。就像你明知道电影快结束了,反而坐得更直,眼睛睁得更大,要把最后的光影都收进眼底。
我把她搂紧了点。她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茶几上的百合开了大半,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要早起,去买她爱吃的糖油饼,然后跟她商量一下去青岛的火车票。八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身体现在还不疼,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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