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老周把三脚架支在柳园镇一条主街的正中间,摁下快门也没顾虑什么——他知道,从取景框这头看到那头,一整条马路上恐怕连一个活人都不会入镜。他镜头里出现的,是十几辆并排歪在路牙子上的旧汽车。
有的车牌还挂着,有的连挡风玻璃都没了,有的引擎盖开着,里面的机器早不知被谁拆走。轮胎瘪着,钢圈锈得跟被土泡过似的,风一吹,一层沙子从坐垫上滑下来,像沙漏。
老周是甘肃本地的旅拍博主,最近几个月,他这些拍摄柳园的短视频在头条上频繁出圈。评论区最常见的一句话是——这地方是被谁忘在戈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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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地人给外地网友的回答特别朴素:现在柳园的废车,比住的人还多。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把这座位于甘肃酒泉瓜州县北端的戈壁小镇的现状讲得明明白白。
它曾经装过十来万人,如今常住的连零头都不到。这么大的落差是怎么砸下来的?故事得从那些废车再往前推六十多年说起。
锈铁沉沙 长街寂寂
柳园镇的柏油马路修得阔气,双向十几米宽,走大货车绰绰有余。可这条路今天最忙的活儿,是承接从戈壁那头刮过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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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一年里差不多有四个月刮着八级以上的大风,风大到什么程度?短视频里那种天色发黑、能见度不足百米的画面,在柳园人眼里就是平常一个下午。
废车摆在路边,一年年没人挪,是因为挪它比留它还费钱。当地跑运输的师傅算过账——把一辆废车拖到最近能收废钢的嘉峪关,运费两千打不住;可这些老车拆下来卖废铁,也就八九百块。
真拖走一趟,倒贴一千多。人算过就明白,谁都不干这种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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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它们就一年年停在那儿,成了小镇最醒目的地标。镇上的老街铺子,能开的没几家。
小吃店、修车摊、五金杂货,中午饭点也见不到几个熟客坐进去。招待所门口的招牌漆已经被沙子磨得斑驳,一些窗户里空空荡荡,透过去能看见落着厚灰的柜台。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外地车牌开过来,会抬头多看两眼——不是热情,是稀奇。
苦水破驿 铁龙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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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本来就不该有城。这话听着刻薄,其实是柳园人自己也认账的实情。
年降水刚过一百毫米,蒸发量却飙到三千多毫米,差着三十倍。地下水打上来是苦的,含氟严重超标,长年喝会让牙齿发黑、骨骼变形。
玄奘当年西行走过这一带,在《大唐西域记》里写下八个字——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他脚下那片戈壁叫莫贺延碛,古时候在这儿设过驿站,名字直白,就叫苦水驿。
历朝历代过路的人多,愿意留下来的少,倒也说得通。沉睡千年的苦水驿,是被一条铁路唤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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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疆与内地之间没有铁路,人和物资全靠公路,兰州到乌鲁木齐一趟要走大半个月,遇上雪封山口,堵一个月是常事。1952年,兰新铁路修筑计划下达。
这条从兰州一路西延、总长一千九百多公里的钢铁大动脉,要穿越大段戈壁无人区,中途必须每隔一定里程设大站,为蒸汽机车加水加煤、也为检修车辆。选站的时候,工程师们把地图铺开——甘肃入疆的咽喉、南通敦煌、东南牵着青海格尔木的三岔口就在这儿,苦水驿被一支铅笔圈了进去。
1958年5月20日,第一列火车驶入柳园站。第一批下车的是铁道兵和支边青年,脚下除了黄沙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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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挖地窝子当宿舍——地上刨个两米深的坑,木棍茅草搭个顶,抹一层泥。下雨天外头下什么样,里头就下什么样;起大风,一觉醒来被子上能扫下半盆沙。
吃的是干馒头就咸菜,喝的是那口苦水,因此拉肚子、掉头发的不在少数,有些年纪轻轻就落下了氟骨症。铁轨是一寸寸铺出来的,路基是一锹锹填出来的,累倒在工地上再没起来的,就永远留在了戈壁滩上。
站有了,人才慢慢多起来。工务段、机务段、水电段一个个立起来,家属院往外扩。
再往后,勘探队在四邻的山里发现了铁矿、锰矿、萤石矿,矿工、司机、商贩接踵而至。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初,柳园镇被外地人半羡半戏地喊作"戈壁滩上的小香港"——进疆的普速列车几乎都在这儿停靠,进藏的旅客在这里换乘汽车南下格尔木,去敦煌看莫高窟的游客也得先在柳园下车再转客运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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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股人流汇在一处,宾馆爆满、饭馆排队、出租车司机一天能跑十几趟活儿。矿区那几年铁价一路走高,拉矿石的卡车能从矿山门口一直排到镇上。那时候没人相信这个热闹的地方会走到今天。
枢纽让位 戈壁转身
砸下来的第一记闷棍,是青藏铁路。2006年7月,青藏铁路格拉段全线通车,货物可以从内地直抵拉萨,柳园作为进藏中转枢纽的角色几乎瞬间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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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几年,青藏铁路修建的物资绝大部分要经柳园倒运,货场堆得像小山——很多人以为这是繁荣的顶峰,其实是拐点。第二记来自敦煌。
敦煌铁路2006年通车,最初只跑货运,2011年敦煌站开办客运。游客再也不用绕道柳园,从兰州、西安坐火车能一路直达敦煌市区,下车打个车就到莫高窟。
柳园的旅游生意几乎是一夜清盘,招待所歇业,饭馆撑不住,客运站门口那排等活儿的师傅走了大半。第三记来自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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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前后,周边浅层富矿基本挖完,往深里挖成本骤增、品位骤降;2015年国内钢铁价格暴跌,很多中小矿山扛不住直接关门;再叠加国家不断收紧的生态环保要求,一些高耗能高污染的小矿点被列入退出名单。矿区里昼夜轰鸣的机器声,一台台停了下来。
最后一根稻草压在铁路本身上。兰新高铁2014年底通车,柳园南站承接了高铁客流,老兰新线上的普速车一年比一年少。
到了2023年前后的全国铁路调图,途经柳园老站的绝大部分旅客列车不再停靠,这座陪着兰新铁路走了六十多年的老车站,日常再听不到旅客上下车的脚步声。四把刀砍下来,柳园就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不过这几年,戈壁滩上的故事也在换一种讲法。柳园镇所在的瓜州县,如今是全国有名的风电、光伏基地,昔日让人头疼的大风,被立起来的白色风机接住,一台台变成了电流送进电网;沿着老兰新线奔跑的中欧班列,把河西走廊的仓储与物流又重新拉进国家开放格局;柳园南站作为高铁停靠点,仍然是敦煌、瓜州一带旅客北上南下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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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当地文旅部门近两年披露的规划,柳园镇正在尝试把老站房、老铁路社区、戈壁景观打包成一条工业遗产与戈壁公路自驾相结合的旅游线路,让那些废车、老站、地窝子遗址不至于就这么沉进沙里。站在柳园镇的路口往西看,太阳压得很低,风扫过一辆没了车门的旧卡车,卷起一小股沙。
老周合上相机,跟身边的当地大叔闲聊起来。大叔说,孩子们大都去了嘉峪关、酒泉,或是更远的兰州;自己不打算走,"住惯了,风声都熟"。
一座城会兴,会衰,甚至会几乎归于无声。但当年铁道兵在寒夜里抡镐的号子、支边青年在地窝子里读家书的低语、矿工从井下爬上来时那口粗气,早已跟着一条条更快更远的钢轨,跑到了地图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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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园留下的这半截喧嚣、半截寂静,恰恰是共和国西部动脉一路生长、一路升级的一个真实注脚。它没被忘,只是完成了自己的班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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