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和千问，谁给谁“打工”？

撰文 | 雁 秋
编辑 | 李信马
题图 | IC Photo

苹果和阿里，最近因一份上线又秒删的“文档”闹出一场宣发乌龙，滑稽程度堪比运营手滑发错。

8月8日，苹果中国官网悄悄更新了一篇操作文档，醒目位置写着：“在Mac 上配合 Apple 智能使用千问。”

按照文档说明，千问并不是以一个独立AI应用的形式进入Mac，而是直接嵌入核心使用场景。举个例子，用户可以不用打开千问界面，就能把需求交给它并得到答复，而且千问还能分析相册里的照片、文稿里的内容。

图源：Apple

这是国内iPhone用户等了很久的Apple智能。早在2024年WWDC苹果就喊出“为Apple Intelligence而生”，但之后不断延期。如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互联网一片沸腾。

然而仅仅过了一夜，8月9日上午，这篇文档便从苹果官网删除。苹果客服回应「没有收到相关通知」，另一种说法是「配套服务仍在推进审批流程」。

从流程上看，从备案完成到实际开放使用，中间仍存在产品适配、监管审批等多个环节，“上线即撤回”可以看做国行版Apple智能的上线节奏还在敲定中。有一点可以明确：哪怕合作进入最后落脚阶段，有权利按下发布开关、决定如何使用和呈现的，仍然是代表操作系统的那一方。

更值得探讨的是，大模型进入操作系统后，是会成为新的入口，还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插件？商业世界里，合作不代表没有博弈，苹果和千问各自心里都有哪些考量？

01.苹果表面高冷，实则担忧

首先得明确，苹果不可能放弃中国市场，国行版Apple智能落地是迟早的事。

一方面，国产厂商已经把AI写进系统底层，成为拍照、修图、搜索、办公的默认能力。虽然iPhone、Mac、iPad仍拥有不俗的号召力，但当“系统级AI”成为高端体验的默认配置，缺席本身就意味着落后。

另一方面，是监管的硬性要求。按照规定，所有生成式AI服务必须将用户交互数据全程存储在境内服务器上，也就是说苹果引以为傲的“端侧处理与隐私保护”架构到中国必须重新适配，因此需要找到一位本土AI合作伙伴。

从2023年起，苹果就陆续密集接洽了百度、字节跳动、腾讯、智谱等多家互联网及大模型公司，并一度与百度走得很近。2025年2月，阿里集团主席蔡崇信在某峰会上的一句话，让千问正式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浮出水面。

“苹果一直非常挑剔，他们与多家中国公司进行了接洽，最终选择了我们作为合作伙伴。”

这句话相当于把双方的合作关系摆到了台面上，之后相关的进展不断被曝光，业界也基本确认，国行版Apple智能将采用“双轨合作模式”，由阿里和百度承担不同的AI技术支持。但直到今年7月15日，Apple智能才出现在网信办公示的新一批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名单中，标志着苹果从监管层面拿到了“通行证”，这份实锤最终还以一种乌龙的方式呈现在互联网上。

抛开这些戏剧性的故事不提，苹果的真实意图，远比“买个模型回来用”复杂得多。

苹果自身在人工智能技术积累上相对薄弱，借助领先的大模型公司来补齐短板，至少能使自己在这场技术变革中不掉队。但有一个前提，即一切合作都要服务于其自身生态闭环，这不仅是苹果长期以来的「政治正确」，也是其商业模式的合理性。

图源：IC photo

苹果之所以成为全球最卖座的科技厂商，关键在于「控制」：芯片、屏幕、材料等部件可以来自不同供应商，但产品定义、接口和用户生态必须留在自己手里。正因如此，每年苹果都可以通过App Store、Apple Pay等获得不菲的收入。

如今，苹果把大模型也纳入了这套管理方法。在与谷歌的合作中，苹果利用对方的技术资源来训练和强化自有的基础模型，除非技术架构发生根本性突变，否则核心技术仍属于苹果，用户在设备上互动的对象始终是苹果自研模型。

合理推测，在苹果的理想设定里，接入千问后用户应该只能感觉到“Mac变聪明了”，而不是“我在用千问”。换言之，苹果需要尽可能将千问“隐身”。

然而，实际落地很难做到这一点。合规要求决定了苹果无法抹去千问的品牌存在感，虽然目前公开信息未提及用户数据的归属分配，但只要进入中国市场，苹果的生态控制权就会发生战略性让渡。这对于拥有生态绝对控制权的苹果来说，无异于“割肉”。

02.阿里：不止要做“超级入口”

阿里似乎是被苹果选中的那个，头挂金字招牌，手里多了不少筹码。

根据市场调查机构QuestMobile在8月4日发布的数据，和豆包3.82亿量级的月活用户相比，千问App的移动端月活仅约1.67亿。这一差距光靠用户下载应用追赶太难，但进入苹果系统层，千问便相当于拥有了超过2.5亿的iPhone存量用户池，即便只有一部分用户在日常使用中调用千问，对其品牌规模和认知拉升都是量级层面的变化。

但这不代表千问已占据先机。

千问提供能力、被调用API，却不掌握入口。而从目前AI产业的分工趋势来看，底座的价值正在被入口持续虹吸。以美国市场为例，谷歌Gemini作为底座为苹果的全球版AI能力提供支持，但其API服务的季度增长已明显放缓，核心技术人员也出现了流失。

底座厂商在合作中的议价能力，远低于掌握用户交互入口的平台方。阿里显然意识到这一点，似乎正在另起炉灶，尽可能让千问“显形”。

“文档”被撤的第二天，千问开放平台高调上线。这个平台可以看作大批智能体的合集，包括哈啰租车、高德、顺丰、贝壳找房等覆盖物流运输、房产居住、本地生活等十多个领域的商家，都以独立智能体的身份入驻。每个智能体都拥有独立身份、独立页面，包括自己的用户关系、服务形态，而千问做的是建立账号、支付、订单的授权与绑定这些基础设施。

图源：DoNews实测截图

这一步非常重要，千问统一了入口，掌握了流量分发权，无论用户是寄快递、租房子还是管日程、写方案，都不需要跳转一个个App完成，而是在千问中“@”一下，然后讲出需求，它来办事。而且不光手机，PC、AI眼镜均可以调用平台服务，千问实现了跨终端、无缝衔接的智能服务体验。

作为Apple智能的“底座”，千问需要保持技术输出的中立性与稳定性，以API服务方的姿态存在。而作为“超级入口”，它又在试图绕过苹果，直接建立自己的用户生态和流量分发体系，这恰恰与苹果的利益形成微妙对冲。

除了成为超级入口，另一个维度同样值得关注，即商业化变现。

8月11日，千问成为继字节跳动豆包之后，国内第二款探索付费服务的头部AI应用。从公开资料看，千问的收费模式设计得颇为精巧——办公助理走订阅制，AI视频生成走额度充值制，两套逻辑并行。

至此，千问的商业变化路径也变得更加清晰：做苹果AI智能的“底座”，获取技术服务收入；做“超级入口”，通过生态合作取得平台型收入；面向C端，直接向高频、重度用户收费。三重身份交织在一起，考验的是千问能否在不同场景中切换自如，而不相互掣肘。

03.合作以后的样子

梳理到这里不难发现，这次“上线即撤回”的宣发插曲，实则是硬件入口与服务生态之间价值分配权的博弈。

短期看，双方的合作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双赢：Apple智能拿到了进入中国市场的入场券，千问则借助对方完成大规模的用户心智占领。但要长期来看，势必要基于两家公司公开的战略布局、行业竞争态势以及AI时代下的商业博弈进行判断。

未来有几个趋势值得关注。首先，是数据归属问题。

苹果的隐私保护架构要求尽可能在端侧完成数据处理，但国行版合规要求又迫使部分数据流转到千问的境内服务器。在这条边界上，双方目前的分工框架可能只是起点。随着国行版功能迭代，比如未来可能引入的AI图像生成、更复杂的情境理解等，所需传输的数据类型和体量都会变化，每一次功能升级都可能重新触发关于数据权限的谈判。

其次，是否会扩编第三方的合作伙伴。

虽然目前公开的架构中，仅有千问和百度，但苹果从来未在任何核心部件上长期依赖单一供应商。未来一到两年，如果DeepSeek、智谱等模型在特定能力维度上展现出明显优势，苹果极有可能引入第三甚至第四家模型供应商。对千问而言，这意味着“被选中”的排他性价值有明确的时间窗口，千问要尽可能延长窗口关闭时间，用实际的服务质量和生态绑定深度，让自己变得难以被替换。

另外，还想谈谈百度方面的情况。

据公开消息，在国行版Apple智能中，千问将承担大部分生成任务，百度则主要负责搜索和视觉场景。6月23日，海外博主One Jailbreak在iOS 27 Beta 2固件代码中发现了“Baidu Visual Search”（百度视觉搜索）的本地化字符串，被认为就是苹果为其预留的基础架构。

但百度与千问的分工看似清晰，在实际操作层面，文本生成与AI搜索的边界却往往模糊，假设用户提出一个复杂的需求，得同时调用总结能力和检索能力，两个模型之间如何协同、如何避免重复或冲突？这也是值得我们未来关注的问题。

图源：IC photo

尾声

从更宏观的行业视角看，苹果与阿里、百度的合作，实际上是国内手机行业颇具开创性的试验，也会为未来无数硬件厂商和大模型公司的合作所参照，包括数据分润模式、品牌露出规则、用户归属界定等，甚至会成为某种“行业惯例”。也正基于此，这场博弈争夺的不仅是自身利益，更是未来整个生态的话语权和规则制定权。

好事多磨，我们不妨再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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